第554章 濟南城暗流
濟南解放後第六天,軍管會搬進了原國民黨市黨部的二層灰磚樓。
樓頂的青天白日旗早被扯下來,旗杆上還掛著半截繩頭,風一吹,繩頭在鐵環上碰得叮叮響。
葉凝真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窗戶正對經三路,窗台上擱著一盆快枯死的文竹,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她沒顧上澆水,土已經幹得開裂了。
桌上攤著三摞文件。
最左邊是館驛街繳獲的名冊和帳冊,她已經翻了三遍。
最右邊是戶籍清查的情況匯總,圍城期間市民的戶檔被守軍拿來當引火紙燒了大半,剩下的堆在軍管會一樓儲物間裡,兩個文書正連夜逐頁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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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那摞最薄,是各行動組報上來的突擊搜查結果,名單上能確認身份的二十三人中,十一個已在攻城和清剿中被擊斃或抓捕,剩下的十二個,突擊搜查了三個已知地址,只抓到一人。
抓到的是緯四路茶樓掌柜的弟弟,叫孫復生,原青衣社青島站通訊員,圍城前半個月從青島回濟南,藏在商埠區一家廢棄貨棧里。
陳湛帶著行動組去抓的人。
貨棧後院堆滿了空麻袋和鏽鐵桶,孫復生蜷在最裡面一間木板房裡,電台擺在膝蓋上正發報。
陳湛從貨棧屋頂翻進去,落在孫復生背後,一掌切在後頸上,發報動作永久定格在電鍵上方。
電台還亮著,耳機里滋滋響著靜電。
陳湛把孫復生從木板房裡拎出來,交給行動組押回軍管會,自己蹲在電鍵旁邊,把孫復生沒發完的那串電碼抄在紙上,帶回城交給葉凝真。
「他發的是『窯已封,暫不出貨』。青島那邊沒回。」葉凝真把電碼譯出來,鉛筆在紙上點了兩下。
「窯封了,人不出來。」陳湛靠在窗台邊,「名單上剩下的人,也就藏住了。」
葉凝真點頭。
孫復生落網之後,名單上剩餘十一人同時斷了蹤跡。
突擊搜查的三個地址全部撲空,一個在商埠區的鞋鋪,後院已經搬空,灶台上還擱著半鍋沒喝完的小米粥。
一個在舊城區的獨門小院,炕上被褥疊得整齊,牆角煤油燈芯子還有餘溫。
一個在外城靠近城牆根的暗娼館,老鴇子跪在地上磕頭,說她不知道客人姓什麼叫什麼,只收大洋不記名。
人全走了。
走得不慌不忙,卻一個不剩。
這不像是各自逃竄,像是有人統一通知,統一安排了撤離路線和時間。
「從館驛街被端掉到現在,隔了幾天。孫復生有足夠的時間通知他們。」葉凝真在名單上用鉛筆逐一划過已落網的名字,停在孫復生三個字上,「他不跑,是因為要發最後一封電報。」
「嗯,八成是有潛伏任務。」
「電報發完之前,他不能讓青島那邊起疑。發完之後,他也沒打算跑。」
葉凝真把鉛筆擱下:「名冊上能查到的就這些了。姓名、代號、聯絡方式,和茶樓繳獲的底稿比對過,全部對上。帳冊里有一點別的東西。」
她翻開館驛街那本藍布封面的舊帳冊,翻到中間幾頁。
帳冊的紙張發皺,邊角有被水浸過的痕跡,橫線格子上密密麻麻記著流水帳——某月某日進大米若干、出棉紗若干、收現大洋若干。
看上去是一家普通貨棧的經營帳目。
葉凝真的手指點在其中一行上,「經三路,德昌號。圍城期間照常營業,進出貨記錄和往常一樣。我讓戶籍清查的人查過這家商號的登記信息,東家叫郭鴻年,萊陽人,在濟南開南北貨中轉行十幾年了,和官面上的人頭很熟。」
「王耀武手下管後勤的一個副處長是他的同鄉。」
「帳面上德昌號每月進一批棉紗,供貨方是青島一家已關停的紗廠,紗廠去年就停工了。」
陳湛從窗台邊走過來,低頭看那行帳目。
德昌號的進貨量和出貨量對不上,每月進二十包棉紗,出貨記錄上只賣出去一半,另外一半去向不明。「二十包棉紗,夠養活多少人?」
「按圍城前的物價,每包棉紗轉手出去的利潤夠管一個人的吃喝住行。十包就是十個脫產人員,留著自己用的可能更大。」
葉凝真合上帳冊,「青衣社在山東七個站點,兩個在圍城前被端,三個剛被打散,還有一個撤回了青島。七個站點,名冊上只找到六個。最後一個始終沒露過面,帳冊上德昌號的這筆流水,很可能就是這個站點的運轉資金。」
「德昌號的東家在哪。」
「圍城前出城了。說是回萊陽老家奔喪。鋪子現在由帳房管事。」葉凝真停了停,「沒證據。德昌號在這條街上開了十幾年,每年按時交稅,跟軍需處、警察局都有正常業務往來。帳冊上那筆棉紗流水,郭鴻年可以解釋為囤貨待漲——圍城期間物資緊缺,囤棉紗等著漲價再賣,這在商號里不算違規。只是利潤沒體現在帳面上。」
「沒證據不能抓?」陳湛笑道,現在不是和平年代,抓間諜要什麼證據?
「抓也能抓,但沒意義,明面上都做的如此乾淨,背地裡更不用說,這種人嚴刑拷打都沒用,留下來的都是死士。」
「那盯住了嗎?」
「前天派了兩個偵察員,以醬園夥計的身份進入德昌號隔壁的福興醬園。一個管櫃檯,一個管送貨,兩班倒。德昌號目前每天進出的人員不超過五人,都是街面上熟識的面孔。」
「帳房姓崔,五十多歲,戴老花鏡,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去街口茶館喝一壺茶,獨來獨往,喝完就走,不跟任何人搭話。後院夜裡亮燈,亮到後半夜,窗簾拉得嚴實。」
「燈亮到後半夜,不睡覺在幹什麼。」陳湛道。
「說是...洗什麼,好像洗衣裳...只能聽,看不到。」葉凝真說著,自己也覺得不對,一家南北貨中轉行,後院不囤貨,夜裡亮燈洗衣裳?
陳厲的突擊搜查報告在當天傍晚送到。
他帶了半個班的人去查名單上另一處地址,在外城靠近圩子牆的一片棚戶區里。
地址本身是空的——戶主早搬走了,房子被潰散的國民黨兵占了幾天,又被解放軍清了一遍。
陳厲在隔壁棚戶的炕洞裡,發現了幾件換下來的便衣和一把沒來得及銷毀的駁殼槍,油紙包著,埋在灶灰里。
隔壁棚戶的住戶是個老太太,說他兒子跑了,是跟著一個穿中山裝的先生跑的,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鍋里的粥還剩半鍋。
陳厲問他兒子姓什麼,老太太說姓崔,在經三路上一家大商號里做事。
陳湛把報告遞給葉凝真。
帳房那邊也姓崔!
「帳房在等人,等兒子回來,或者等別的什麼人。」葉凝真把報告壓在帳冊上,「德昌號這個點不能急著動,等有人來,再順藤摸瓜。」
當晚葉凝真在德昌號的檔案上畫了一個圈。
她用鉛筆畫的,從左上角繞到右下角,正好把「德昌號」三個字攏在中間。
接下來幾天,葉凝真的策略從突擊搜查轉為多點布控。
名單上已經暴露的目標抓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還在沉寂。
她每天上午在軍管會開碰頭會,各行動組匯報前一天的外圍監控情況,下午回到辦公室,把當日送來的審訊記錄逐一比對。
一個月內,濟南城內的清剿可以建立基本框架。
德昌號的監控可能會持續更長時間,但青衣社在山東的最後據點必須找到。
夜裡陳湛從訓練營回城,拐到緯四路餛飩鋪,葉凝真一個人坐在老位子上,面前兩碗餛飩,一碗已經放涼了。
陳湛把涼的吃了,重新叫了一碗熱的擱在她面前。
「動手了?」陳湛問。
「嗯。」葉凝真點頭,「今天有個年輕小伙子從館驛街碾糧食鋪子那邊巷子裡出來,拐進德昌號後門。進去大概兩炷香的工夫,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衣裳。醬園那邊有我們的偵察員,遠遠跟著,看見他出城往西去了。」
「往西是火車站。」
「對。他買了去青島的票。我們的人沒攔,攔住了,德昌號這邊的線就斷了。讓他走,青島那邊正好順著摸過去。」
葉凝真接過陳湛遞來的勺子,舀了口餛飩,「他換下來的舊衣裳,現在在檢驗科放著。化驗出來有油墨和酸液殘留——是印假證件用的材料。」
陳湛抬起頭:「帳房半夜洗的,不是衣裳,是印假證件的模版?」
葉凝真默認。
「等人回來,就收網。」
「收網之前,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那個老太太說,兒子是跟著一個穿中山裝的先生跑的。穿中山裝的人,不是崔家兒子,至少不是德昌號帳面上的任何人,戶籍清查和外圍監控都沒有這個人的記錄。他不在名單上。」
「濟南肅清,大魚可能還在水底下。」
........
時隔半個月。
德昌號的線索開始收攏。
老崔是德昌號的帳房先生,在經三路上做了十幾年,街坊都認識他。
每天下午三點,他從德昌號出來,沿著經三路往東走,拐進街口一家茶館,要一壺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坐在靠窗的位子,喝半個時辰,喝完就走。
圍城期間茶館關過半個月,解放後又開了,老崔還是照常來,坐在同一個位子,喝同一壺茶。
茶館掌柜的說,崔先生這人話少,從來不跟人拚桌,偶爾有街坊跟他打招呼,他就點點頭,茶錢每次都壓在茶壺底下,不多不少正好夠。
他是這條街上公認的老實人。
陳湛在茶館對面,老崔喝茶,他也喝茶,幹這種事情得心應手,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盯著,耳力便能聽到一切。
相隔幾十米,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出去。
第二個下午,老崔還是喝茶,第三個下午,老崔沒來。
福興醬園的偵察員小郭從德昌號後巷跑過來,說德昌號今天沒下門板,臨街的鋪面關著,後院有人進出。
陳湛起身往經三路西頭走,走到德昌號門口,兩扇木門板果然閉著,門縫裡透出一點燈光。
他繞到後巷,醬園的另一個偵察員老趙正蹲在牆角翻曬醬缸,見他來了,下巴朝德昌號後門揚了揚。
「進去半個鐘頭了。背了一麻袋乾貨,從火車站方向來的。進門的時候左右看了好幾眼。」
陳湛點點頭,在老趙身邊蹲下來,把腰間的駁殼槍鬆了松。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德昌號後門開了,出來一個人。
二十出頭,瘦長臉,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襖,肩上扛著個空麻袋。
他站在門口左右看了看,把空麻袋捲起來夾在腋下,順著巷子往東走,老趙低聲說:「就是這個人。」
陳湛等他走出巷口,才起身跟上去。
軍管會行動組在茶館門口堵住了他。
他腋下的空麻袋掉在地上,裡面滾出幾個干棗,是從德昌號帶出來的。
行動組的人把他按在茶館門板上搜身,從他棉襖夾層里搜出一張假良民證,墨跡還沒幹透,印的是「QD市居民戶籍證」。
他不掙扎,臉貼在門板上,眼睛往德昌號的方向看了一眼。
陳湛蹲下來,把地上那幾個干棗撿起來擱在茶館窗台上:「崔小滿。」
崔小滿把臉從門板上轉過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你爹還在鋪子裡。」陳湛站起來,朝德昌號的方向偏了偏頭,「帶路。」
德昌號鋪面的門板已經從裡面卸了一扇。
行動組的人進去之後,前櫃的夥計被控制住,蹲在櫃檯後面抱著頭。
帳房老崔站在後院廊下,手裡端著一杯茶,茶還冒著熱氣,他看見陳湛進來,又看見陳湛身後被反剪雙手的兒子,把茶杯擱在廊柱上。
「等我鎖一下抽屜。」
陳湛沒讓他鎖,老崔也沒堅持,他把腰間那串鑰匙摘下來放在廊柱上,走到兒子面前,把崔小滿棉襖領口上沾的一片碎茶葉末摘掉,然後朝行動組的人伸出雙手。
「嗬嗬,我估計也是沒機會走,早準備好這一天了。」
地窖入口在後院柴房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