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商會、郭鴻泰、爪哇公司
朱冉搖了搖頭,目光始終沒離開過陳湛的手指,酒杯端在半空中像被凍住。
老鍾站在桌邊,手裡握著撕開的布條,還沒反應過來要幹什麼。
臉上那份震驚比方才大,鍾耀祖的鐵橋手是他一手教出來的,橫掃時小臂輕鬆震碎三層青磚。
三顆水珠打在上面,跟撓癢一般。
但現在...不僅穿透了皮肉,甚至把整條手臂的勁力同時擊潰,連收都收不住。
這要何等指力,才能讓一滴水和骨頭正面相撞,贏的是水。
已經有些違反物理原則了。
場面有些慌亂,陳湛卻沒有再發難,眾人平復心緒。
陳湛將茶杯往桌面中間推了半寸,杯底與木面相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他偏過頭看向朱冉:「有紗布和藥酒就行。」
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朱冉回過神來,轉頭朝門口喊了一聲。
一個年輕弟子應聲跑出去,片刻後端著個搪瓷托盤進來,盤裡擱著一卷乾淨紗布和半瓶跌打藥酒。
鍾耀祖右臂袖子已經被血浸透了半截,老鍾正用手帕按著他小臂上的傷口,手帕邊緣不斷往外滲著暗紅色。
陳湛將老鐘的手輕輕撥開,拿剪刀把袖子從肘彎處剪斷,露出整條右臂。
三個小洞排成一條直線,間距均等,傷口邊緣整齊,皮下筋膜隱約可見,血還在往外滲,但流速已經慢了。
「皮肉傷,沒傷到骨頭。」
陳湛擰開藥酒瓶蓋,往傷口上緩緩傾注,藥液衝過創口時帶出一層淡紅色的泡沫。
鍾耀祖咬著牙,沒吭聲。
片刻後鬆開手,紗布上洇出的血色比方才淺了許多。
「三天換一次藥。傷口癒合前不要沾水,不要發力。」
鍾耀祖低頭看著手臂上纏得整整齊齊的紗布,片刻後悶聲說了句:「多謝陳先生」。
陳湛已回到自己的坐位上,端起那杯涼了半盞的茶,重新喝了一口。
陳伯從座位上慢慢站起來,走到陳湛面前,抱拳,腰彎得極低,這是晚輩見宗師才用的禮數,他的年紀比陳湛還大。
「老朽活了快七十年,以為有些東西是古人在拳譜上編出來唬人的。滴水為鏢,飛花摘葉,聽聽就罷了。今天親眼見了,才知道是老朽眼淺。」
陳湛放下茶杯:「言重了。南洋這邊武館的根基,是你們一磚一瓦打下來的,我來只是站個場。」
李月華將手中的茶壺輕輕擱在桌上。
她方才續茶續到一半便停住了,現在她重新端起茶壺,把陳湛面前的茶杯斟滿,放下茶壺,退後一步,同樣抱拳行了個禮,什麼都沒說。
滿桌人先後起身,連鄭子良也拄著拐杖站了起來。
陳湛端起茶杯,朝眾人舉了一圈,以茶代酒,一口飲盡。
朱冉放下酒杯後聲音卻低了幾分:「盟主這次來南洋,除了幫我們站場子,還有一件事。」
「鄭老先生托我轉告,爪哇公司背後有一個當地華人大佬,名叫郭鴻泰,經營南洋航運二十餘年,近來放出話要找沃爾特斯合作,聯手收購牛車水整條街的鋪面。」
「南洋華人社團之間盤根錯節,武館能聚在一起不容易,但打爪哇公司,總不能連自己人也打。」
陳湛擱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環顧滿桌,語氣平淡:「朱冉,你是知道我規矩的。我的人,我就幫;不是我的人,死活跟我沒關係。」
「今天這滿屋子人,想走我不攔,想留就得守我的規矩。」
「至於那個郭鴻泰,他做生意是他的事。但如果他想替沃爾特斯探路,那就讓他來,我正愁沒人給沃爾特斯帶話。」
陳湛把茶杯擱在桌上:「對了,郭鴻泰是誰?」
「泉州人,南洋航運的龍頭,手底下十幾條貨輪跑馬六甲航線。」
「戰前起家,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船隊被徵用了大半,剩幾條小船躲去印尼。光復後英國人把船還了,還補了一筆戰時徵用賠償,他就是用那筆錢發的家。在南洋華人商會裡,他說話比英國人還管用。」
「他跟武館有舊?」
「談不上舊。他做的是正經生意,以前跟武館井水不犯河水。壞就壞在沃爾特斯找上了他——沃爾特斯是英國人,殖民政府那套法律他玩得轉,但華人社會他進不來。」
「要收購牛車水的鋪面就得跟華人業主打交道,華人業主不買英國人的帳,但買郭鴻泰的帳。郭鴻泰是商會會長,逢年過節給各家武館捐過錢,誰家鋪子周轉不開他都肯賒,人緣好,說話有人聽。」
陳湛端起酒杯,沒有喝:「他願意跟沃爾特斯合作?」
朱冉嘆了口氣:「不知道他是願意還是被逼的。郭鴻泰的船隊跑馬六甲航線,碼頭停靠權在殖民政府手裡,英國人卡他兩個碼頭他就得少跑三成的貨。沃爾特斯的補給船也在這條線上跑,兩邊不可能沒有利益交換。」
「我今天下午去碼頭遞了張帖子,請郭鴻泰明晚來武館吃頓飯——他也想見見你,說有事要當面談。」
陳湛抿了口茶水:「那就等明天。」
朱冉猶豫了一下:「還有一層,武館的鋪面,最老的那批地契是戰前簽的,日本人來的時候有些燒了有些丟了,現在英國人重新登記產權,拿不出原始地契就不給續。」
「郭鴻泰和地契局的人頭熟,鄭老先生的意思是,鋪子的事也許能從他那邊探探口風。」
「明天見了人再說。」
唐紫塵一直安靜地坐在陳湛旁邊,已經把碗裡的米飯吃得乾乾淨淨,筷子橫擱在碗沿上,仿佛聽不見幾人談話。
次日傍晚,郭鴻泰如約登門。
一輛黑色奧斯汀轎車停在騎樓街口,司機留在車裡,副駕上坐著一個穿短打的年輕保鏢。
郭鴻泰本人穿一身白綢對襟衫,手裡拄一根紫檀木拐杖,手腕上戴一串蜜蠟佛珠,面容清瘦,顴骨高聳,走路時腰杆挺得筆直,看不出半點商人的圓滑,倒有幾分老派讀書人的矜持。
朱冉在武館門口迎著,拱手叫了聲:「郭會長。」
郭鴻泰拱手回禮,目光越過朱冉的肩膀,落在內堂門口站著的陳湛身上。
兩個年紀相仿的人隔著一整個院子對望了一眼,郭鴻泰的步子停了一瞬,隨即加快腳步,上前抱拳,腰微微彎下去:「陳先生,久仰。」
陳湛也抱拳回禮:「郭會長,裡面請。」
內堂里擺了一桌素席,幾樣家常菜,一壺鐵觀音。
郭鴻泰落了座,目光在陳湛旁邊的唐紫塵身上停了一下,微微頷首致意,然後開門見山:「陳先生,朱冉跟我說過你來南洋的目的。今天我不是來替沃爾特斯說話的,是替武館說話。我先把我的難處擺在桌面上,你再決定信不信我。」
他說了將近半個時辰,陳湛中間沒有插過一句話。
「這些武館的館主,最老一輩的跟我同鄉,同一條船從泉州出來的。我每年給他們捐錢,他們鋪子被砸了我讓商會出錢請律師。」
「可是南洋現在跟國內不一樣——抗戰打完了,日本人走了,英國人也回來了,法律不在華人手裡,地契局不在華人手裡,警署也不在華人手裡。人家要收你的鋪子,不是非要打你,停你的執照、查你的人員來歷,就夠了。」
「我能幫武館扛一年,未必扛得了兩年、三年。」
「沃爾特斯找我不是看得起我。我的船隊跑馬六甲航線,碼頭停靠權在殖民政府手裡,英國人卡我兩個碼頭,我就得少跑三成的貨。沃爾特斯說他可以幫我搞定碼頭的批文,條件是讓我出面替他談下牛車水這排鋪子。我還沒答應他,但我不能不跟他談——不談,我的船隊下個月就得停在港外曬太陽。」
「陳先生,我是生意人。鋪子是武館的,船隊是我的,你讓我選,我沒法選。今天來跟你交底,不是求你體諒,是求你給一條路——既保住武館,又別讓我的船隊擱淺。」
「我聽說你們這些人有自己的規矩,我不在你們這規矩里,可我尊重你們的規矩。」
陳湛端起面前那杯鐵觀音,喝了一口放下,滾熱的茶湯滑過喉嚨,滿座肅靜。
「你的船隊有多大規模?」
「大小十三條,最大的能裝兩千噸橡膠。」
「英國人卡你碼頭,卡的不是船,是人。」陳湛將茶杯擱在桌上,「你替他們收購鋪子,鋪子收完了,再讓你殺人怎麼辦?」
郭鴻泰沉默了好一陣。
內堂里只有茶壺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著,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串蜜蠟佛珠,把佛珠一顆一顆從虎口推到指尖,又從指尖推回虎口,推了整整一圈才開口。
「陳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這些武館是你的人,鋪子是底線,不碰就是了。」
他嘆了口氣,是憋了很久終於吐出來的一口長氣,「那行,回去告訴沃爾特斯:精武會館的事我插不上手。至於碼頭批文,我再想別的辦法。大不了把船賣了,回泉州老家種地瓜。」
他站起身,理了理白綢對襟衫的衣擺,抱拳:「給武館出頭我幫不上大忙,但以後南洋碼頭上,有需要儘管招呼。」
陳湛起身還禮:「那就多謝郭會長。」
郭鴻泰擺擺手:「別叫會長,叫老郭就行。」
他走到門口,腳步在門檻上停了一下,回頭看著陳湛,最終只是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朱冉將郭鴻泰送出騎樓街口,看著那輛黑色奧斯汀的尾燈消失在椰子樹影里,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內堂。
陳湛還坐在原處,茶杯里的鐵觀音已經涼透了。
唐紫塵趴在桌邊,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正用鉛筆頭描郭鴻泰那根紫檀木拐杖的花紋。
朱冉在陳湛對面坐下,「郭鴻泰這一退,是把沃爾特斯最後一點耐心也退沒了,以前有商會卡在中間,沃爾特斯做事至少還有一層規矩,現在郭鴻泰不替他背書,恐怕會更不擇手段。」
陳湛點頭,朱冉聲音壓得更低:「上個月檳城有家藥材鋪,不肯賣鋪面,第二天衛生署的人就上門,說藥材儲存不合規,吊銷了經營執照。」
「吉隆坡有家武館,地契在戰時丟了,補辦手續拖了大半年,眼看要批下來,地契局忽然換了主管,新主管說舊檔案找不到了,重頭再來。鋪子的事拖不起,沒有地契,銀行不給續租,租約一斷,鋪子就歸政府拍賣。」
「盟主,他不用打,只需要一封公函、一張罰單,武館連下個月的房租都未必交得出來。」
「沃爾特斯住在哪?」陳湛忽然開口。
朱冉的手指停在酒杯邊沿上。
他抬起頭看著陳湛,半天沒說話,內堂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盟主,沃爾特斯只是爪哇公司請來管收購的人,他上面還有金主,金主上面還有董事會。沃爾特斯沒了,換個人來照樣收鋪子,換個名字、換張臉,規則不會變。你一身功夫天下無敵,可這些人無窮無盡,你不能一直殺下去。」朱冉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酒杯。
他以為陳湛起了殺心。
「當年在上海,也說軍統特務殺不完,幫派勢力無窮無盡,一個人功夫再高也殺不乾淨。」
「放心,我不殺他。」
陳湛擱下茶杯,否認朱冉的想法。
深夜,陳湛從後院翻牆出去,沒有驚動任何人。
武館院牆外是一條窄巷,巷子裡堆著雜物和晾曬的漁網,穿巷而過時能聞到海港飄過來的咸腥味。
牛車水的騎樓街已經沉入暗處,水果攤的棚架收了一半,幾隻野貓蹲在騎樓底下舔爪子,偶爾有人力車夫拉著空車慢悠悠地經過街口。
沃爾特斯的住處在殖民政府劃定的白人居住區,離新加坡河不遠,是一片建在緩坡上的獨立洋房,雕花鐵柵欄門兩側種著修剪成球形的九重葛。
這個白人區與牛車水是兩個世界——沒有小販叫賣,沒有光膀子的碼頭工人蹲在路邊吃麵,街面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盞煤氣路燈,燈罩擦得鋥亮,光暈落在柏油路面上,一圈疊著一圈。
偶爾有巡邏的英國巡捕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在安靜的街面上響起兩聲,又消失在下一個路口。
一棟白色粉牆配深綠色百葉窗的兩層小樓,門廊上亮著一盞黃銅壁燈,前院有一棵雞蛋花樹,樹冠在草坪上投出大片陰影。
一道陰影滲入,不過片刻便消失了,沒有任何人知道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