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予取予求,警告一次
沃爾特斯的早晨從一杯大吉嶺紅茶開始。
茶是錫蘭產區的,葉片比印度茶更細,沖泡後色澤偏淡,香氣卻濃。
他在英國時喝慣了伯爵茶,來南洋之後換了口味,這裡的氣候濕熱,伯爵茶的佛手柑油在高溫里容易發膩,反倒是大吉嶺的清苦更對胃口。
他用一把銀質茶匙舀了三勺茶葉放進骨瓷茶壺,沖入剛沸的水,蓋上壺蓋,等足三分半鐘。
這個時間是他在馬來亞當警司時養成的習慣,那時候值夜班回來,泡一壺茶,坐在走廊上喝完,然後去睡覺,雷打不動。
二十年來,無論在英國還是在南洋,無論戰前還是戰後,無論他是警司還是商人,這個習慣從未中斷。
茶泡好之後他端著茶壺和茶杯走進浴室。
浴室的洗手台是義大利產的大理石,檯面上擺著一排鍍鉻的梳洗工具,剃鬚刷的象牙手柄被握出了包漿。
摺疊剃刀的刀柄上刻著他姓氏的縮寫,鬍鬚梳的梳齒細密整齊,還有一把銀質小剪刀,是父親在他去劍橋讀書那年送他的。
他對著鏡子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臉,氣色不錯,昨晚沒有失眠。
然後他拿起那把摺疊剃刀,在掌心顛了顛,拇指推開刀柄,刀刃彈出時發出清脆的哢嗒聲。
本來已經低下頭了,但他猛地抬頭,看向鏡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還捏著打開的剃刀。
鏡子裡那個英國人......
好像不是他自己!
足足愣了半分鐘,他身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才明白怎麼回事。
鬍子!
他精緻打理的鬍子,此時完全不翼而飛,常年留鬍子的人,如果突然沒了鬍子,看起來會非常奇怪,不像自己。
他的上唇乾淨得像剛剛用熱毛巾敷過又塗了護膚霜,連毛孔都看不見。
不是短,是沒了!
從毛根處齊根截斷,斷面光滑得不像是任何剃刀能做到的事。
沃爾特斯對著鏡子發了很久的愣。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舉著剃刀,左手伸到嘴邊,指腹從嘴唇上方划過。
他碰到的不是粗硬的鬍鬚,而是他自己的皮膚,柔軟、乾燥,已經幾十年沒有接觸過空氣。
這種感覺陌生得讓他打了個激靈,手指觸電一樣彈開。
不管是誰幹的,那個人必須在深夜裡站在他床邊,彎著腰湊近他的臉,用某種極薄的利器從他鼻子底下把鬍子一根一根齊根切斷。
而他......睡得像頭死豬,毫無察覺???
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把剃刀合上,轉身推開浴室門。
衝進臥室,在床頭櫃前猛地站住。
沃爾特斯的鬍子擱在白手帕上,保持著原本的弧形,鬍鬚的弧度和他每天早晨在鏡子前,修剪出來的形狀一模一樣。
中間微微隆起,兩端自然收窄,像一個被壓扁的月牙。
在他睡著的時候,有人用某種極其鋒利的工具,把他的鬍子從這個形狀的根部整個取了下來,放在他枕頭旁邊。
這番行為,他居然沒有任何知覺......
白手帕上壓著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著四個字:予取予求,警告一次。
沃爾特斯站在原地,把那字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慢慢坐到床沿上。
他沒有大喊大叫,沒有去檢查門窗,沒有去叫保鏢。
他的保鏢是兩個從廓爾喀僱傭兵團退役的尼泊爾人,臂力大得能單手掰斷馬蹄鐵,此刻正在樓下睡覺。
如果那個人想殺他,這兩個保鏢不會有任何反應。
事實上他們確實沒有任何反應,整棟房子裡沒有任何人被打傷或擊暈,連後門的鎖都完好無損。
沃爾特斯在床沿上坐了約莫一刻鐘。
期間他把那張字條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四遍,將白手帕上那撇鬍子原樣疊好放進床頭櫃抽屜最裡面一格。
然後去浴室把那杯涼透的大吉嶺紅茶端回來,一口一口喝完。
他先在腦子裡把生意上的仇人過了一遍。
過去三年經手的收購案有三四十宗,從香料鋪到橡膠園到碼頭倉庫,每一宗都得罪過人。
華人業主罵過他斷子絕孫,印度商人揚言要雇殺手,日本投降後滯留南洋沒走的幾個軍曹也在他的收購清單上吃了虧,有一個當街給他下跪,跪完放出話說要割他的喉。
但這些人,如果有本事半夜潛進他的臥室割掉他的鬍子卻不驚動任何人,鋪面早就拿回來了,不必等到今天。
不是普通仇人。
能做到這件事的人,不會為了幾間鋪子、幾張合同費這麼大的周折。
他換了個思路,開始想最近發生的事。
精武會館門口那個馬來拳師現在還躺在醫院裡,小腿骨裂,至少要養三個月。
吉隆坡精武會的鐘耀祖,昨天聽說被人用水滴打壞了手臂......
沃爾特斯當時在俱樂部里聽吳翻譯提起這件事,只當是華人武館誇大其詞自抬身價。
現在他看著鏡子裡自己光滑的上唇,知道那不是誇大。
他把精武會館、郭鴻泰的突然退縮、郭鴻泰昨晚去赴宴後今天一早就打電話來說「插不上手」這幾件事串在一起,所有的線頭指向同一個人。
郭鴻泰昨晚在電話里提到的那個名字,陳先生。
除了這個人,他想不出第二個。
「叮叮叮——!」
樓下傳來門鈴聲。
老門房約翰的腳步聲穿過走廊,門軸轉動的悶響從樓梯間傳上來,接著是約翰刻意提高了嗓門的英文:「先生,這位先生說與您有約——不過我沒有接到過任何通知。」
沃爾特斯沒有約任何人。
他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聽見樓下玄關處傳來一個新的人聲。
嗓音不高,說英文時帶著淡淡的口音,原話是:「昨晚才和沃爾特斯先生見過面,他會見我的。」
昨晚?
沃爾特斯的手扶住樓梯扶手,指尖微微發涼。
他沒有等約翰上樓通報,從臥室走出來,站在樓梯頂端往下看。
玄關處站著一個穿灰布唐裝的中年人,中等身材,不壯不瘦,兩手空空,腳上穿的是一雙千層底布鞋。
這張臉,他確定沒見過。
那昨晚是指......
他沉默的時間比約翰預期的要久,久到約翰疑惑地抬頭看他:「先生,要請這位先生離開嗎?」
「讓他進來,帶到書房。」
陳湛踏進書房時目光在牆上的獵槍、書桌上的銀質雪茄盒、茶几上那套還沒收拾的骨瓷茶具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沃爾特斯那張颳得過分乾淨的臉上,說了一句:
「沃爾特斯先生膽色不錯。」
沃爾特斯將書房門關上,走到書桌後坐下。
他沒有叫僕人上茶:「不是膽色。你若想動手,昨晚就動了。」
他停了停,指尖在空中頓了一下,他沒有碰自己的上唇,「我睡得很沉嗎?」
「對我來說沒區別。」
陳湛在沃爾特斯對面的皮椅上坐下。
「你來是想告訴我,你可以隨時取走我的生命?」
「我不想殺你。」陳湛靠在椅背上,「殺你沒用,殺了你,爪哇公司再派個人來,照樣收鋪子。」
「你很明白。」
「但這也不是無法解決。」
「怎麼解決?」
「一直殺就好了,只要來一個死一個,爪哇公司早晚會放棄的。」
「......」
陳湛的手指在皮椅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爪哇公司雇你,給你多少錢。」
沃爾特斯沉默了片刻,決定在這個人面前不講假話:「年薪十九萬英鎊,加每宗收購案百分之五的佣金。牛車水這條街如果全部拿下來,佣金夠我在蘇塞克斯買一棟度假別墅。」
他不自覺地把這些不該對外人說的數字也說了出來。
「中國有句古話,錢財乃身外之物。」
「我聽說過。」
沃爾特斯回答。
「兩個選擇,第一個,我來殺你,後面...」
「直接說第二個。」
「你去做公司的工作,武館和鋪子不能動,作為條件,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事。」
「陳先生的條件,還真是苛刻。」沃爾特斯搖搖頭。
鋪子的事情很難辦,爪哇公司高層的想法,他也很難改變。
「誰不好處理,我去處理。」
「啥?」
但陳湛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笑容宛如魔鬼:「你不是在想,此事恐難說服某些人嗎,名單和地址給我。」
「你...你...是人是鬼!!!」
沃爾特斯精神都快崩潰了,他已經有些相信,曾經嗤之以鼻的歐洲中世紀傳說了,某些神秘的生物,或許只是人形而已。
陳湛無動於衷,目光游離,等著沃爾特斯慢慢從崩潰當中恢復。
沃爾特斯沉默了很久。
書房裡只有牆角的落地鍾在走,秒針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都像在敲他的太陽穴。
他看著對面這個穿灰布唐裝的人,他完全明白了什麼叫盡在掌握之中。
「有一個要求。」沃爾特斯開口。
陳湛眼神示意,繼續說。
「幫我殺一個人。」沃爾特斯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沿上,「他叫林阿貴,爪哇公司的股東之一,董事會主席之一,整個南洋地產收購計劃的真正決策者。」
「他住在巴達維亞的別墅里,我怕他不是因為貪,是命被他拴著,我的妻子和女兒還在蘇塞克斯,孩子進的那所女校也是他托人安排的。」
陳湛看著沃爾特斯那張颳得過分乾淨的臉:「安排一條船,帶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