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神通者


  林阿貴的莊園在巴達維亞郊外,椰子種植園深處,方圓幾里內沒有農戶,沒有鄰居,只有椰樹葉子在海風裡嘩嘩響。

  莊園占地十餘畝,院牆高過人頭。

  牆頭密密麻麻插著碎玻璃和鏽鐵片,正門是兩扇鑄鐵大門,門柱上蹲著石獅子,獅子嘴裡叼著銅環,銅環被海風舔了多年,表面一層暗綠的銅鏽。

  院子裡四條德國牧羊犬,晚上放開鎖鏈自由巡邏,白天拴在椰樹幹上睡覺。

  主樓是荷蘭殖民地風格的三層洋房,白色外牆,深綠色百葉窗,一樓的窗戶全裝了鐵柵欄,二樓臥室陽台正對院門,從陽台能一眼望盡整個前院。

  林阿貴怕死。

  他的安保在巴達維亞的華人富豪圈裡是出了名的,十六名退役僱傭兵,四人一組輪流值夜,每組配一條狗。

  巡視路線是固定的,天黑後先把院牆內側走一圈,然後從主樓後門進入一樓廚房,穿過走廊,檢查前門門鎖,再上二樓逐一推過每扇窗戶的把手。

  最後在三樓天台站片刻,望望莊園四周有沒有異常燈光。

  這套流程他每晚親自監督,少一步都要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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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晚,巡視按時完成,狗沒叫,椰林里沒有異常燈光。

  他洗完澡,換了真絲睡衣,靠在床頭翻了翻今天商會送來的帳本,第三頁上有一筆收購牛車水鋪面的預付款,收款方是爪哇公司,備註寫著「精武會館及相鄰兩間武館」。

  他把帳本合上,摘了老花鏡擱在床頭柜上,關了燈。

  海風從百葉窗縫隙里灌進來,吹得窗簾輕輕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聞著那股熟悉的椰子殼炭火味,這是他每晚睡前讓僕人點的香薰,閉上眼睛。

  半夜,他忽然醒了。

  不是被聲音吵醒的。百葉窗還在輕輕晃,椰林的風聲和院子裡的蟲鳴都在,那兩條狗一聲沒叫。

  可他醒了。

  後腦勺上像有根針懸著,涼颼颼的,眼睛睜開後盯著天花板,胸口發悶,像有什麼很沉的東西壓在被子上。

  他想開口叫門外的保鏢,舌尖抵住上顎推了一下,嗓子眼裡沒擠出聲來。

  然後他感覺到溫度。

  室溫在往下降,不是海風,海風吹不進這間關了門的臥室。

  冷意很薄,從床尾的方向漫過來。

  他的腮幫子開始發酸,牙齒想打顫,下頜卻不聽使喚地咬緊了。

  他想轉頭,脖子動不了,是身體不聽使喚。

  腳趾還能在被子底下勾一下,手指還能碰到床單,可脖子像被釘在枕頭上,怎麼使勁都偏不過去。

  他不知道這是被什麼力量壓住了,只覺得四面的牆壁在往床的方向緩緩合攏,空氣越來越稠,每一次吸氣都很吃力。

  臥室門開了一線。

  無聲地從門框上滑開一線,走廊的夜燈漏進來,在門縫裡投下一條極薄的光帶。

  光帶剛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就從門縫往裡涌,裹住整張床,裹住他的身體,裹住他的喉嚨。

  他的心臟猛跳,胸腔像被人用膝蓋頂住。

  瞳孔在黑暗中劇烈收縮,他的嘴巴終於張開了一條縫,卻出不來任何字眼,甚至連氣流都發不出。

  他看到門縫深處緩緩浮現出一道身影,逆著走廊的夜燈,輪廓模糊,像一道被定格的灰影。

  那灰影停在他床尾。

  陳湛低頭看著這個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老人,與白日見沃爾特斯不同,他並不打算對話,眼神在看一個死人。

  金針扎在林阿貴後脖頸,入肉七寸。

  林阿貴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呼嚕聲,嘴唇終於哆嗦著吐出一個字:「誰——!」

  話音未落,一股更為沉重的壓力猛然落在他胸口,將他剩下的質問盡數堵回肺里,冰涼,黏稠,像水銀順著喉管往下灌。

  半空中仿佛有一根無形的柱子,從房間暗處緩緩碾過,壓住被子上一寸的位置。

  棉被往內微微凹陷,形狀是一隻手掌的輪廓。

  林阿貴的眼珠暴突,徒勞地低下了頭,看到自己胸口的睡衣貼肉的地方,平白無故地凹陷下去一個掌印。

  心跳被這股壓力攥住了,那隻無形手掌的指節在收緊,捏著它,一張一弛。

  陳湛手掌成爪,在他胸口輕點一下,暗勁透體,刺在跳動的心臟上。

  林阿貴的眼珠驟然靜止。

  被子底下,他胸口那個凹陷的掌印往內塌了最後半寸。

  胸腔里那顆心臟最後一搏,撞上內外夾擊的重壓,悶響一聲,靜止不動。

  他的嘴還張著,舌尖抵在上顎,面色慘白,瞳孔緩緩放大,最後一口氣從喉嚨里吐出來。

  陽台的百葉窗輕輕晃了一下。

  一陣海風灌進來,吹得窗簾往上飄了半尺,又緩緩落回原處。

  臥室里只剩那股椰子殼炭火味。

  清晨,僕人端著早餐托盤推開房門,托盤砸在柚木地板上,咖啡潑了一地。

  林阿貴死在自己床上。

  法醫檢查後說死因是心臟驟停,沒有任何掙扎痕跡,門窗完好,沒有任何財物丟失。

  一周後。

  朱冉從騎樓街口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他穿過練功場,幾個年輕弟子正在場邊站樁,見他腳步匆匆,紛紛讓開路。

  朱冉進了內堂,將文件袋擱在陳湛面前的桌上,袋口沒封,滑出來的文件露出紅頭公函,抬頭上蓋著殖民政府地契局的獅子徽章。

  陳湛正坐在窗邊看唐紫塵抄拳譜。

  偏過頭掃了一眼那疊文件,又看了看朱冉的臉色,「沃爾特斯送的?」

  朱冉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半杯才喘勻氣:「他親自送來的,讓我轉交給你。」

  「他還說,林阿貴的葬禮定在下周三,巴達維亞那邊的董事會氣氛很微妙。林阿貴一死,股權要重新分配,有兩個股東已經開始私下打聽陳先生是什麼來路。他暫時壓住了,一年內不會再有人找精武會館的麻煩。」

  陳湛把文件從袋子裡抽出來。

  地契續約的有效期一欄填的是「永久」,執照恢復通知書上籤著警署主管的英文名,簽名墨跡還是新的。

  把兩份文件翻了翻,擱回桌上:「沃爾特斯是聰明人,他知道現在該做什麼。」

  陳湛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練功場上正在站樁的年輕弟子們。

  鍾耀祖帶新學員練橋手的喊號聲隔著窗戶傳進來,一聲接一聲:「爪哇公司不止林阿貴一個股東。但林阿貴是最大的——他手裡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加上代持的幾份,實際控制權超過一半。」

  「現在人死了,股權要重新分配,剩下的董事誰也不服誰,光官司就得打一陣。內部搞不定之前,沒人會分出精力來管武館和鋪子的事。」

  「沃爾特斯說一年,是給自己留了餘地,實際上林阿貴一死,整個收購計劃就斷了主心骨。」

  「那其他董事還不會找麻煩?」

  陳湛把一杯新茶推到他面前:「林阿貴怎麼死的,剩下的人自然會掂量。沃爾特斯把林阿貴的底細全給了我,你以為他為什麼這麼積極。」

  朱冉哼了一聲:「他在給自己鋪後路。」

  「林阿貴一死,沃爾特斯在爪哇公司的靠山就沒了,他需要另一個靠山。」

  兩人沉默了片刻。

  唐紫塵剛剛看兩人談話,主動離開,現在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兩杯新沏的茶,是郭鴻泰前天派人送來的安溪鐵觀音。

  說是今年的秋茶,香氣比春茶更沉。

  朱冉忽然想到什麼,放下茶杯:「差點忘了,老鐘上午從吉隆坡打來電話,說當地的衛生署和消防局忽然消停了,上周剛貼的整改通知,這周又來人撕了。」

  「陳伯從馬六甲也來了信。之前卡白鶴派經營執照的那個警署主管被調走了,調去了沙巴。新來的主管是檳城出生的,父親跟陳伯是老相識。」

  「李月華也托人帶來口信——檳城那邊之前被吊銷執照的藥材鋪,可以重新開業了,三件事,同一天來的消息。」

  這些都不出所料。

  陳湛沉默了一會,道:「華人頭腦很好,武力也不差,經營武館、商會、船隊,都有一手,但發展這麼多年,還處處受制,為何?」

  朱冉道:「無法自保,武人的時代已經過了,不是所有人都像盟主這樣,能逆天改命,對抗...熱武器。」

  這是共識,沒什麼難以啟齒的。

  「南洋地區,槍枝彈藥很難購買嗎?」陳湛問出一個朱冉從沒想過的問題。

  「額,這倒不難,但零星的...沒什麼意義。」

  「華人很缺錢?」

  「不缺,華人商會不說巨富也能數一數二。」

  「嗯,我寫幾封信,你幫我發出去。」陳湛說完起身,往屋內走去,朱冉看著陳湛背影,好像明白了一些......

  這位,到了南洋,更肆無忌憚了。

  朱冉的信在臘月里發了出去。

  六封,六埠,新加坡本地的由他親自送上門,外埠的交郭鴻泰的貨輪捎帶。

  郭鴻泰聽說這是要籌建武術總會,二話沒說,讓船長把信壓在航海日誌底下,到港先送信,再卸貨。

  其中一封發到國內,奉天。

  之後數日,陳湛又三次離館,三次歸來。

  每次都在深夜出門,天亮前返回,身上不沾血,衣襟不染塵。

  他與爪哇公司及華人商會敵對勢力的首腦有約,只是這約,不需要對方赴會。

  也有人試圖反抗,爪哇公司剩下的幾個董事湊了一筆錢,從曼谷請來三個泰拳手,又通過印度支那的關係雇了一名外籍殺手。

  四人小隊在郭鴻泰的貨輪進港時混入碼頭工人之中,準備在牛車水的騎樓街動手。

  陳湛卻仿佛提前知曉,四人還埋伏在騎樓街口尚未散開,他已從側巷摸進去。

  從巷口到巷尾,不到一炷香。

  四個人,沒有開槍,沒有喊叫,沒有驚動任何街坊。

  巡捕到場時四人躺在巷子裡,三個泰拳手關節脫臼昏了過去,那名外籍殺手被自己的繩索反綁在路燈柱上。

  自此,陳湛在南洋有了許多名字。

  西方人叫他「撒旦」、「惡鬼」、「魔鬼」、「死神」。

  南洋本地那些小國的民間勢力,無論馬來人、印尼人還是泰人,都用同一個詞稱呼他——「神通者」。

  朱冉把這些消息匯總,各國殺手圈已經把他的價碼提到了十萬英鎊,但沒人敢接。

  陳湛聽完,笑道:「十萬英鎊殺我?」

  南洋華人武術總會的威名就此立穩。

  而沃爾特斯也沒有食言,送來的地契續約文件在桌面上壓了足足一遝,殖民政府相關部門的流程一路綠燈,之前被吊銷執照的武館和藥材鋪全部收到通知可以重新開業。

  郭鴻泰順利拿到了爪哇公司剩餘的股份認股權,將南洋另一部分華人航運商也拉進了合作之中。

  這便是整合南洋的最快路徑。

  國內還有法律,有組織紀律,這裡沒有。

  用他們聽得懂的語言說話,用他們害怕的方式辦事,南洋的規矩就這麼簡單。

  .......

  十天後,回函除了國內那一封,都回了,朱冉拆一封念一封。

  「都只回了一個字——『來』。何師傅最省事,連信封都沒換,把我寄過去的信封翻個面,在背面寫了個『來』,讓船又捎回來了。」

  陳湛聽完抬頭看了一眼:「何師傅是怡保那個教洪拳的?」

  「對,就是他。」

  正月十六,天沒亮精武會館就亮了燈。

  朱冉指揮幾個年輕弟子把大廳里的木人樁搬到後院,騰出整片空場,又從隔壁雜貨鋪借了二十把摺疊椅沿牆根一字排開。

  鄭子良的紫檀木拐杖擱在太師椅旁,老爺子天不亮就起來了,換了一身新做的黑綢長衫,左臂繃帶拆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

  他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弟子們忙進忙出,時不時拿拐杖敲敲地面,催人把簽到簿放到門口。

  陳伯第一個到。

  他從黃包車上下來,拄著拐杖站在騎樓底下,仰頭看精武會館門楣上那塊「精研武學,振我中華」的匾額看了好一陣,才抬腳進去。

  朱冉迎上來扶他,陳伯擺擺手,把他帶來的一個藍布包袱放在簽到桌上。

  裡面是一遝油印的教材手稿,白鶴拳擒拿手精簡版,每一頁都用毛筆重新謄寫過,字跡工整。

  「熬了幾個通宵。白鶴拳的擒拿手一共三十六式,按陳先生說的精簡到八式,每式配兩種變化。看看行不行。」

  老鍾帶著鍾耀祖和兩名弟子從吉隆坡趕來,進門先跟陳湛打了個照面。

  老鍾抱拳叫了聲陳先生,鍾耀祖跟在後面,也抱拳,完全心悅誠服,甚至有一絲狂熱。

  完全靠武力化腐朽為神奇,一人震懾萬敵。

  他右臂袖子卷到肘彎,露出小臂外側三個淡粉色的傷疤,陳湛的滴水為鏢留下的印子,傷口已癒合。

  吉隆坡、檳城、馬六甲、怡保、古晉、新加坡,六埠武館代表全部到齊。

  朱冉站起來走到大廳中央,把簽到簿舉起來給所有人看——六頁紙,每頁代表簽字,全部簽滿。

  他清了清嗓子:「南洋華人武術總會成立大會,現在開始。」

  朱冉宣布總會的組織架構。

  總會長陳湛,顧問鄭子良,執行理事朱冉,分會理事由各埠館主擔任。

  新加坡分會陳伯,吉隆坡分會老鍾,檳城分會李月華,馬六甲分會陳伯兼,怡保分會何義,古晉分會沈師傅。

  他打開文件夾宣讀《南洋華人武術總會議事規程》,核心是三條:統一教材、統一教學考核標準、統一資源調配。

  一家有難,各家支援。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前,各家武館各守各的規矩。今天聯盟成立,規矩就一條,進了這扇門,武館的事不再是各家的事,是大家的事。」

  大廳里安靜了片刻。

  朱冉拿起聯盟書,第一個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是陳伯、老鍾、李月華、何義、沈師傅。

  最後簽名的是鄭子良,他拄著拐杖站起來,筆握得很緊,簽完之後把筆擱在桌上:「二十年前中華盟初立的時候老朽也在場。今天這場景,和當年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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