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成立唐門


  聯盟成立後頭一件事便是統一教材。

  陳湛將自己關在精武會館後院的小屋裡,將《近身格鬥十二手》中最核心的八手提煉出來,針對南洋最常見的三種對手。

  泰拳手的低掃腿、馬來拳師的近身擒拿、退役僱傭兵的軍用格鬥術,重新編排了應對套路。

  南洋版八手,每手配套三種變化,總計二十四式,油印出來之後裝訂成薄薄一本,封面上四個字:

  南洋八手。

  朱冉負責查拳部份,陳伯負責白鶴拳擒拿手精簡版,老鍾負責鐵線拳橋手的入門訓練法,唐紫塵負責把所有人的手稿謄寫成統一格式。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她也因此接觸了幾乎所有門派的拳術,當然,最為重要的還是陳湛的手稿,幾本沒有任何署名的拳法精要。

  二月末,一封來自國內的信件,隨著葉凝真一起抵達南洋。

  三月初,宮二抵達新加坡。

  她乘郭鴻泰的貨輪從天津到香港,再轉乘韓守義安排的客船南下,在海上走了近半個月。

  船靠岸時天正下著小雨,碼頭上的搬運工披著油布跑來跑去,空氣里的香料味被雨水壓得淡了些。

  陳湛在碼頭等她。

  身後是朱冉和幾個年輕弟子,葉凝真沒有來,正在武館內堂等著,唐紫塵站在陳湛身邊,個子已到陳湛胸口,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

  宮二比陳湛記憶中蒼老了些。

  她瘦了許多,顴骨下方凹陷的陰影在雨天的光線里格外清晰,一頭灰發在腦後挽了個髻,銀簪子別得很正。

  她穿著玄色短褂和灰色長褲,腳上一雙舊布鞋,鞋面上濺了碼頭石板路上的泥水。

  她看見陳湛,步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下舷梯,走到陳湛面前,看著他臉上幾乎沒有變化的面容,說了一句:「謝謝,你一點都沒變。」

  顯然她已經知道,當時在南京出手的就是陳湛。

  不等陳湛回答,她的目光轉向葉凝真帶來的那把已經撐開的油紙傘,「奉天的武館關了,百年之後便不埋在東北了,想離海近一點。」

  宮二來了南洋,自然是好事,他身邊能信任的人不多,陳厲在國內,李清粟和阮芷也走不開。

  葉凝真和宮二雖然曾經是對頭,但二十年過去,老一輩都不在了,兩人早已經翻篇。

  南洋華人武術總會在正月十六那天掛了匾,之後便再沒有開過全體大會。

  朱冉把聯絡處設在精武會館前廳,靠牆一排名冊,六埠武館,每家多少學員、多少教習、擅長什麼拳種、出過多少次護航任務,全用鉛筆抄在卡紙上,分格插在木框裡,哪家更新了數據就抽出來重新填一張,舊卡紙翻過來當草稿紙用,背面寫滿了八手的拆招筆記。

  最外層是這些武館本身。

  牛車水的精武會館、吉隆坡的鐵線拳館、檳城的洪門堂口、馬六甲的白鶴派舊館、怡保何義的洪拳武館、古晉沈師傅的查拳門,加上後來陸續加入的各埠小館,掛著「南洋華人武術總會」的統一牌子。

  各教各的拳,各收各的徒弟,但教習手裡都有一本油印的《南洋八手》教材,學員滿一年考核合格,名字便報上朱冉那張木框名冊,自此納入總會的資源調配體系。

  每個門派都是獨立的,但又必須守望相助,形成武術總會的規模。

  半年後朱冉在各館加了一門必修課。

  他把郭鴻泰從泉州運來的華校識字課本往桌上一擱,對幾位館主說,陳先生的意思,拳是護身,字是護根,只練拳不識字以後連合同都看不明白,武館的人不能只當打手。

  識字課本不夠用,葉凝真托韓守義從香港捎來一批中華書局新印的國文教材,又專程跑了一趟檳城找李月華商量。

  最後定了主意——檳城洪門堂口騰出兩間空屋做教室,教材由總會統一配發,南洋各埠的華人子弟不管家裡窮不窮都能來上課。

  李月華添了一句:「女孩子也收。」

  葉凝真點頭:「當然收。學費全免。」

  中間層是情報。

  郭鴻泰的貨輪每天從新加坡港啟航,往東去古晉、山打根,往西去檳城、棉蘭,往北去曼谷、西貢。

  每條船的船長回港時要交兩份報告,一份給航運商會,記得是貨物和航程,一份給唐門,記錄的是沿途所見。

  哪片水域最近有海盜出沒、哪個港口的殖民官員換了人、哪家武館門口又貼了封條,寥寥幾行寫在航海日誌的空白頁上。

  朱冉把消息逐條比對。

  馬六甲分會的消防整改通知,與當地警署的人事調動發生在同一天,檳城藥材鋪的執照被卡和安達曼海的護航需求增加前後只隔了不到十天。

  他把這兩件事標在同一張航線圖上,紅線連起來。

  這不是巧合,檳城的執照卡住是為了分散護航兵力,馬六甲的整改通知是為了試探陳湛這邊的反應速度,有人在系統性地擠壓武館的生存空間。

  這條情報線,最初是郭鴻泰船隊在撐,後來航運商會加入,再後來非華人的航運公司也來委託護航,每條船都是情報源。

  而最內層是唐門。

  名字掛在精武會館內堂的照壁上,一塊舊船板,陳湛用毛筆寫了「唐門」兩個字,墨色沉進木紋里,看著像這塊板天生就是這個顏色。

  公開叫「南洋華人武術總會特別訓練部」,但武術總會的理事會管不到這間屋子。

  唐門只對陳湛一個人負責。

  之所以叫唐門,是因為海外華人多稱呼祖國為『唐山』,這個唐,是大唐的唐,大唐江山。

  唐門悄然無聲地成立。

  選拔從各武館送來的學員檔案開始。

  朱冉把文件櫃裡所有正式弟子的檔案重新篩了一遍,按護航考核成績排了名次,前十二人調出來單獨面試。

  面試的地點不在內堂,在練功場,時間是凌晨。

  這個時辰人的反應最慢,腦子還沒全醒,身體先動,動得對不對一看便知。

  唐紫塵是這十二人里年紀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性。

  每個人考核不同,以所長來定考核。

  唐紫塵的考核是「聽」。

  葉凝真站在騎樓底下,隔著整片練功場,她的呼吸聲壓得極輕,輕到連朱冉都沒察覺。

  唐紫塵卻察覺到了。

  陳湛點頭:「你的聽勁過關了。」

  十二名首批唐門弟子,每人簽了一份手寫的入訓承諾書,壓在陳湛書房抽屜最底層。

  承諾書只有兩條:1.訓練內容對外保密;2.無論將來是否留在唐門,不以唐門名義私自行事。

  首批唐門弟子的訓練,與武術總會的訓練營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徑。

  訓練都是由宮二、葉凝真親自授課。

  唐紫塵是所有人里最忙的。

  她上午去華人學校上課,中午回來吃午飯,下午進行特訓,她不需要站樁,年齡太小,現在進行眼力和聽力的感知。

  ........

  時光如水,一年之後。

  電報凌晨送到牛車水街。

  朱冉披著外套從內堂出來,接過電報只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福海號在安達曼海遭遇武裝海盜,護航隊隊長鍾耀祖右臂中彈,船上一名水手被跳彈擊中左胸,沒撐到靠岸。

  貨艙里一批運往檳城的貴重香料被劫,海盜乘兩艘改裝快艇趁夜色撤離,速度極快,福海號的航速追不上。

  陳湛從後院出來,他看完電文:「耀祖人在哪。」

  「檳城醫院。子彈從小臂外側穿過去,沒傷到骨頭,縫了十幾針,沒大事。那個水手的遺體已經隨船運回新加坡,郭鴻泰在碼頭等著,問要不要報水警。」

  「報,按規矩報。通知所有護航隊長,天亮後到精武會館開會。」

  天亮後護航隊長們陸續到齊。

  福海號的航海日誌攤在桌上,鍾耀祖托人從檳城醫院捎來一份口述記錄,由唐紫塵逐字謄抄在紙上。

  根據目擊描述,海盜配備的是美制衝鋒鎗,彈匣容量大、射速高,兩艘快艇各配一挺,顯然是統一改裝過的制式裝備。

  陳湛把繳獲的彈殼放在桌上,彈殼底部的銘文被磨平了,但重量和口徑與二戰時期美軍的剩餘物資完全一致。

  葉凝真拿起彈殼看了片刻:「這批槍不是從南洋流出的。日本投降時東南亞戰區收繳的武器以步槍和手槍為主,衝鋒鎗極少。這個型號、這個口徑,更像是朝鮮戰場打完之後從東北亞流過來的。查兩條線,香港的軍火黑市和曼谷的走私碼頭。」

  郭鴻泰馬上接話:「曼谷那邊我有人,我連夜發電報。」

  散會後葉凝真和宮二在練功場上站了片刻。

  天還沒全亮,木人樁上的露水映著騎樓底下透出來的燈光,整排樁身濕漉漉的。

  宮二把手裡的竹條擱在石桌上:「我在船上待過,我走一趟吧。」

  葉凝真道:「我也去吧,抱丹以後沒怎麼動過手了。」

  此後一個月,葉凝真和宮二隨福海號在安達曼海跑完了整條航線。

  葉凝真殺了一些,抓了幾個。

  他帶著幾個唐門弟子在船上各處設置防禦點,包括前甲板、後艙口、駕駛艙兩側、貨艙通風口。

  把每個點的站位和退路都標在艙壁上,用粉筆畫出站位圖和視線死角,每個點至少兩人互相掩護,每個隊員進入點位後必須在三步之內找到掩體或退路,絕不允許單兵暴露在開闊甲板上。

  葉凝真在駕駛艙里舖開安達曼海的海圖,把船長日誌逐一比對。

  每個小島的淡水源、植被覆蓋、以及是否有適合快艇停靠的淺灘全部補充標註上去。

  每天傍晚各船靠港後她通過各地商會的人脈去打探消息——檳城的香料商會、棉蘭的橡膠商人、普吉島的錫礦老闆,這些人在當地有各自的生意網,對碼頭上的風吹草動比水警還靈。

  兩人聯手搜集到的情報,在一個月後匯聚成一張完整的圖紙,海盜的窩點藏匿在一處無淡水的小島上,一個月前剛有快艇在那裡補給過。

  附近有洋流異常,看似荒蕪,然而淡水和補給明顯有船在定期運送。

  葉凝真指著海圖上那個小島:「這條補給船每半個月來一次,按潮汐規律推算,下次補給就在後天凌晨。」

  唐門護航隊的突擊船在後天凌晨熄了引擎,靠人力划槳摸黑接近海島。

  宮二帶一隊人從島東側的礁石區摸上去,葉凝真帶另一隊封住島西的退路。

  海盜來不及組織抵抗便被唐門的人分批控制住。

  海島上起出的武器足夠武裝整支唐門護航隊,幾挺衝鋒鎗、若干長槍、手槍和一批彈藥,還有一些槍械零件和未拆封的彈匣盒子。

  朱冉盯著這批武器犯了難。

  「這東西不比砍刀。砍刀繳了隨便擱,衝鋒鎗必須入庫登記。但問題不是登記,問題是唐門的人到底要不要學槍械。」

  陳湛拿起一挺衝鋒鎗,槍托抵在肩上,槍機拉了一下,空膛的金屬撞擊聲在倉庫里迴蕩了一瞬:「練拳和練槍都是練功。槍是手臂的延伸,勁路從指尖延伸到扳機上,道理一樣。」

  「對手端了衝鋒鎗,你還用八手去接?那是蠢。拳是底子,槍是手段。凝真是行家,她在國內受過全套訓練,手槍和衝鋒鎗都熟。實在不夠,再從香港請退役軍士來新加坡協助。」

  朱冉拿出筆記本準備列課程表,陳湛按住了他的筆:「練槍歸練槍,槍是手段,拳是根基。所以老規矩不變,拳腳練得靈敏,槍法也不會差。」

  數月後,首批唐門弟子的槍械訓練,在新加坡外島的秘密訓練基地正式開始。

  這座島原屬郭鴻泰航運商會名下,四面環水,外人上不去。

  島上的訓練場地提前平整過並加蓋了簡易靶場,彈藥全部來自歷次護航和清剿行動中繳獲的海盜庫存。

  訓練由葉凝真負責。

  她將唐門弟子分作若干組,每組練槍之前先站樁小半個時辰,樁架穩了再端槍;空槍據槍姿勢保持訓練結束後再上實彈。

  由淺入深逐步考核,練過一輪後根據成績重新編組。

  兩年後。

  1953年,老鍾在吉隆坡的武館被砸,後院起了火。

  陳湛震怒。

  唐門經營三年,居然還有人觸霉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