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武裝執照


  吉隆坡,半山芭。

  老鐘的鐵線拳館在一條斜坡巷子的盡頭,前面臨街是騎樓,後面接著一片木板搭起來的雜院。

  火從後半夜燒起來,起火的地方是後院儲藏室,街坊提著水桶趕到的時候,儲藏室的頂已經塌進去,火苗從塌出來的窟窿里往上躥,把半條巷子照得發亮。

  天亮以後火才徹底滅淨。

  老鍾蹲在儲藏室的地基前,手裡捏著一段燒變形的鐵圈。

  鐵線拳的樁具,原本套在木樁上練橋手用,過了火,接口散開,捏在手上蹭了一層黑灰。

  正堂的匾摘下來了,劈成兩半扔在天井的青磚上,斷口是斧頭劈的,木茬支楞著朝上。

  南洋各埠砸館有舊規矩,砸器械,砸招牌,動匾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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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匾劈了,就是不打算留後路。

  鍾耀祖領著幾個學員往外搬燒剩的木料,袖子卷到肘彎,右小臂外側三個淡粉色的圓疤露在外頭,再往下一寸是縫過十幾針的槍傷,癒合得不平整。

  朱冉當天下午從新加坡到,郭鴻泰的船靠巴生港,他從港口僱車直接進城。

  三處不對。

  砸館的一共十七個人,都是本地和義堂的下線,堂口在茨廠街尾,做的是苦力工頭和賭檔的生意。這些人進了武館,錢櫃沒開,地契鎖在正堂神龕底下的暗格里也沒動,練功場上的兵器架推倒了,兵器丟在原地,一件沒拿。

  燒的是儲藏室。

  儲藏室里放著《南洋八手》的油印母版,還有吉隆坡分會三年的學員考核記錄,誰哪年入的門,練到什麼程度,出過幾趟護航,評的什麼等第,全在裡面。

  第二處,消防和警署來得太快。

  半山芭到最近的消防站隔著四條街,火起來不到二十分鐘人就到了,到了以後水龍沒接,先繞著武館拍照,前門拍,後院拍,練功場的木人樁拍了三張。

  第三處,問話。警署的人問老鐘的頭一句不是誰放的火,問的是這裡平時有多少人練拳。

  砸館是幌子。

  新加坡,牛車水,精武會館內堂。

  陳湛一直在看窗外。

  練功場上唐紫塵帶著幾個小的站樁,她今年十歲,個子抽了一截,站在一排人前頭,手臂抬到齊胸的高度,肩沉肘墜,一動不動。

  陳湛開口,「名冊上有多少個孩子?」

  朱冉愣了一下,翻手上的冊子,翻不出准數。

  六埠加起來的正式學員他記得個大概,識字班收的孩子每個月都在變,檳城那兩間教室開了以後,報名的比預算多出一倍。

  陳湛道:「紫塵,你去數。六埠,識字班的一起數,男孩多少,女孩多少,不滿十四的多少,數完拿給我。」

  窗外應了一聲。

  陳湛站起身,往內堂後面走。

  朱冉道:「盟主去哪。」

  「吉隆坡。」

  葉凝真把桌上的檔案一張一張收攏,收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抬起頭。

  「留活口。」

  ........

  茨廠街尾,和義堂的堂口占了一間舊貨棧的二樓和三樓,一樓堆麻袋和鐵桶,樓梯口兩扇鑄鐵門,半寸厚,貨棧原來的防盜門,堂口盤下來以後沒換過。

  阿海十七歲,檳城人,跟著舅舅到吉隆坡討生活,舅舅在賭檔看場,把他塞進和義堂做跑腿,入伙三個月。

  三天前燒武館他也去了,跟在後頭搬汽油罐,進屋以後什麼都沒敢碰,站在天井裡看別人砸。

  當晚他在二樓樓梯口守門。

  夜裡十點多,樓下的鐵門響了一聲。

  悶響,門板中間往裡凹進去一塊,凹進去的位置是一個巴掌的形狀。

  阿海從二樓窗戶探頭往下看。

  巷子裡站著一個人,中年,長衫,兩手空著,抬頭正好和他對上視線。

  阿海回頭往屋裡喊了一聲。

  堂口當晚有五十幾個人,賭檔收工,工頭結帳,三張桌子在打牌。

  喊聲一出,桌子掀了,人從各個屋子裡湧出來,二樓樓梯口擠了二十幾個,手上有槍的十來條,長短都有,緊急狀態這幾年南洋的黑市什麼都能買到,只要有錢。

  樓下的鐵門被推開。

  中年人從麻袋堆中間穿過來,走到樓梯底下抬頭往上看。

  堂主的親信老六站在樓梯正中,端著一支左輪,喊了一句粵語的罵人話,手指扣在扳機上。

  扳機沒動。

  阿海看見老六的手在抖,從指頭抖到手腕,從手腕抖到整條胳膊,抖得槍口畫圈。

  老六的臉漲成豬肝色,喉嚨里發出噝噝的聲音,兩隻手一起握上去也穩不住。

  阿海想笑,笑不出來。

  他的手也在抖。

  膝蓋軟了,後腰發涼,牙齒在嘴裡打顫,下巴合不攏。

  樓梯口擠著的二十幾個人,有人靠著牆往下滑,有人把槍掉在地上,有人往後退,退到第三步腿一軟坐下去。

  阿海身邊有人尿了,尿順著褲管流到樓梯上,一級一級往下淌。

  中年人還在往上走。

  上到第七級的時候,老六扣響了。

  槍聲在貨棧里炸開,回音在鐵皮頂棚底下滾了兩滾。

  阿海睜著眼看。

  中年人抬手,兩根手指在臉頰側面並了一下,收回來的時候指腹上黏著一顆鉛頭,指腹燒焦了一小塊,皮翻起來,底下是白的。

  他把鉛頭往回一彈。

  老六的手腕炸開一個洞,左輪飛出去,人往後倒在樓梯扶手上,抱著手腕在樓梯上打滾。

  後面的事,阿海講了很多遍,每次講到這裡都要停一停。

  他記得聲音。

  骨頭斷的聲音最多,脆的,一聲接一聲,密得數不過來。中間夾著桌子塌的聲音,人撞在鐵皮牆上的聲音,槍掉在地上的聲音。樓梯扶手斷了兩截,木頭茬子扎進天花板。

  他記得中年人的位置。

  一共換了七次。

  七次之間沒有過程。阿海的眼睛跟著看,看到第三次的時候放棄了,視線就停在中年人上一回站的地方,等他自己出現在別處。

  十息。

  整個堂口沒人站著了。

  阿海是最後一個還站著的,靠在樓梯口的牆上,兩條腿不聽使喚,站著是因為背後有牆。

  中年人從他面前走過去,上了三樓,進了帳房。

  阿海聽見裡面有聲音,很短,一句問,一句答,然後又是一句問。

  三樓安靜下來以後,中年人下樓,從一地打滾呻吟的人中間走出去,走到一樓的鑄鐵門前停住。

  他抬起右手,掌心貼上鐵門。

  阿海隔著二樓欄杆往下看,什麼響聲都沒聽見。

  中年人收手,走了。

  第二天警署的人在鐵門上拍了十幾張照片。

  半寸厚的鑄鐵門,內側是平的,外側凸出來一個巴掌印,五根手指分得清清楚楚,掌紋的溝壑都在,凸起的邊緣光滑,沒有裂口,沒有毛刺。

  貨棧里五十七個人,三十九個斷骨,十一個脫臼,六個斷筋,另外一個手腕被自己的子彈打穿。

  同一夜,凌晨一點,安邦路。

  陸煥章的洋房在安邦路的坡上,兩層,前院有鐵柵欄,柵欄里養著兩條狗,門房住著一個印度看更。

  他給殖民政府的華人事務科做了十一年翻譯,也替各方拉線,警署要找人,會館要遞話,都從他手上過。

  他被冷醒。

  吉隆坡的三月,夜裡也有二十七八度,房間裡吊扇轉著,他睡覺從來不蓋被子。

  醒過來的時候,被單被他自己拽到了胸口,人在發抖。

  溫度從床尾往上漫,漫過腳背,漫過膝蓋。

  他想坐起來,脖子動不了。

  眼珠還能轉,轉到床尾的方向。

  床尾站著一個人,窗外沒有月亮,房間裡惟一的光是走廊漏進來的一線,落在地板上,人站在光線外面,只看得出一個輪廓。

  陸煥章張嘴,喉嚨里出不來氣。

  他胸腔里的心臟被什麼攥住了,五指合攏,一點一點往裡收,收到心跳撐不開的時候,他的視野邊緣發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響。

  鬆開了。

  血沖回腦子,眼前一片雪白,喘不上氣,鼻涕眼淚一起下來。

  又收。

  第二次比第一次慢,收得更深,收到他確定自己這回真要死了。

  又鬆開。

  第三次。

  三次以後,陸煥章的睡衣從領口濕到腰。

  床尾的人開口:「霍利斯給你多少。」

  陸煥章的舌頭能動了。

  他把知道的全說了,說得又快又亂,說到後面自己都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

  華人事務科的霍利斯,去年冬天開始收集南洋華人武術總會的材料,報告打上去兩次,都被政治部駁回,理由是證據不足。

  今年年初霍利斯換了路子,從和義堂僱人砸館,警署當天進場取證,取到名冊就能立案。

  吉隆坡是第一家,第二家定的是檳城,檳城的目標不是武館,是李月華的識字班教室。

  他說完了,人癱在床上,喘了很久,隨後沒了聲息。

  凌晨三點半,武吉免登,政府宿舍區。

  霍利斯住在一排聯排的兩層洋房裡,圍牆外面有馬來警衛,兩個班,四個人,配李恩菲爾德步槍。

  陳湛從正門進。

  第一個警衛叫沙末,二十四歲,在警隊五年,射擊成績全班第一,二十步的距離打胸口不會偏。

  他喝了一聲,端槍,喝了第二聲,扣扳機。

  第一槍打在中年人左胸,長衫上開了個洞。

  中年人往前走。

  沙末打了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長衫上又開了三個洞,兩個在胸口,一個在小腹。鉛頭落在鐵門前的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滾到沙末腳邊。

  沙末低頭看了一眼。

  彈頭是扁的,前端壓成蘑菇形,邊緣往外卷。

  另外三個警衛也開了槍。

  四支步槍,一共十九發。

  十九發打完,中年人走到鐵門前,長衫上一共十一個洞,洞的邊緣有火藥灼過的黑邊,從洞裡往裡看,是皮肉的顏色,沒有血。

  沙末扔了槍,跪下去。

  鐵門鎖著,鏈條加掛鎖。中年人一手搭在門上往裡推,掛鎖沒開,合頁從水泥牆裡帶出來一截,整扇門連著門框往院子裡倒下去,砸在草地上。

  霍利斯在二樓臥室。

  槍聲一響他就醒了,從床頭櫃裡摸出韋伯利左輪,把臥室門反鎖,退到床和牆的夾角里,兩手握槍對著門口。

  樓下安靜下來。

  樓梯上有響動,一級一級上來,不快,節奏很勻。

  停在門外。

  門鎖轉了半圈,卡住。

  門往裡推。

  鎖舌沒退,門框從牆上裂開,整塊門板連著鎖舌,連著半截門框,往房間裡倒進來,砸在地板上,木屑揚起一片。

  霍利斯開槍。

  六發,全部打完,撞針在空膛上敲了兩下他才停手。

  煙散了。

  中年人站在倒下的門板上,長衫上十一個洞,加上新的六個,一共十七個。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床腳,攤開右手。

  手心裡六顆鉛頭。

  霍利斯看著,握槍的手垂下去。

  中年人五指合攏,指縫裡擠出金屬的碎屑,落在地毯上。

  他再攤開手,掌心是一團鐵,還帶著體溫,形狀不規則,六顆彈頭擠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房間裡的溫度降下來。

  梳妝檯上的玻璃水壺裂了一道縫,縫從壺口一直走到壺底,水從縫裡滲出來,在檯面上積成一小灘。

  窗台上的玻璃菸灰缸裂成三塊。天花板上的吊燈罩也裂了,玻璃片落在地板上。

  霍利斯坐在夾角里。

  他做了十一年殖民地的情報工作,見過馬共的地雷,見過叢林裡的伏擊,見過被砍下來掛在樹上的橡膠園管工的頭。

  他能理解那些東西。

  眼前的東西他理解不了。

  中年人開口,說的是粵語,華人事務科的官員都得學,霍利斯能聽能說。

  「吉隆坡的名冊,你拿不到了。檳城的教室,你也不用去。」

  霍利斯的嘴唇動了兩下。

  「你是什麼人...不對,你是什麼神鬼。」

  「你應該聽過一個詞,Sakti。」

  馬來話里的一個詞,本地人用它稱呼超出常理的力量。

  霍利斯在文件里見過,在馬來警員的口供里見過,在華人事務科每年歸檔的迷信案卷里見過幾十次,他一直當作土人的說法。

  陳湛道:「他們叫神通者。你可以寫進報告裡。」

  霍利斯沉默,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但陳湛什麼意思,他沒明白......

  因為如果想殺他,他已經死了。

  「你...你想...要什麼?」

  「我要一樣東西。」

  「護航隊的武裝執照,合法的,有編號的,登記在案的。名義你自己想,航運商會的武裝押運隊,或者別的什麼,我不管名義。」

  霍利斯的眼睛睜大了。

  「你要英國政府給華人發槍。」

  「槍已經在我手裡了。」陳湛道,「我要的是執照。」

  霍利斯坐在夾角里,腦子轉了很久。

  給華人航運商會發武裝押運執照,緊急狀態時期有先例。

  錫礦主的護礦隊有執照,橡膠園主的私人保安有執照,英資的航運公司也有。華人商會申請過三次,三次都卡在華人事務科。

  卡的人是他。

  陳湛道:「你辦得下來,辦不下來,我再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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