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全部易主,唐門擴張


  天光剛起,半山芭巷子盡頭還浮著一層煙。

  陳湛進院的時候沒人聽見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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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鍾抬起頭,人從地基前站起來,兩條腿蹲得久了,站到一半晃了一下,扶住燒塌的牆垛才站穩。

  「盟主。」

  陳湛走到天井中央,低頭看著地上劈開的匾,用指腹從斷口上抹過一道,木屑落在青磚上。

  老鍾跟過來,開口便是帳:儲藏室里燒掉的油印母版要重刻,三年的學員考核記錄得一個一個人重新登,正堂修起來要多少錢,學員這一個月走了十七個,還得再走。

  陳湛把手上的木屑蹭掉,站起來。

  「茨廠街,一天過多少苦力?」

  老鍾愣住。

  朱冉在旁邊接了話:「大工小工加一起,兩千上下。半山芭這邊的搬運行、馬來亞鐵道的裝卸、還有巴生港來回的車隊,工頭一共十一個,全在和義堂手裡領籌子。」

  「賭檔幾家。」

  「明面上四家,暗的還有六七處,晚上支桌子,天亮拆掉。」

  「街面上的鋪子,多少家給和義堂交過錢。」

  朱冉從懷裡摸出個小本子翻了兩頁:「三十七家。米行兩家,當鋪一家,藥材鋪三家,剩下的都是雜貨、茶室、當街的小攤。月例按門面寬窄算,最窄的一個月三塊半。」

  陳湛聽完,轉身看著天井裡那半扇匾。

  「和義堂沒了。」

  老鐘的手往袖口上抹了一把:「昨夜的事我聽說了,五十七個人躺在醫院裡。盟主,出了氣就好,只是往後……」

  「往後沒有和義堂了。」陳湛道,「工頭、賭檔、碼頭、三十七家鋪子的月例,眼下全沒主。」

  老鐘的嘴張開又合上。

  「老鍾,你的館不用修。」陳湛把袖子放下來,「搬到茨廠街去。」

  「茨廠街是和義堂的地面。」

  「那是以前了。」

  和義堂的牌子,當天上午摘掉。

  摘牌的時候茨廠街兩邊擠滿了人,牌子是塊黑漆木匾,掛了二十來年,四個角包著銅皮,取下來的時候一顆銅釘鏽在裡頭,拔不動,最後拿鑿子從背後一點一點頂出來。

  木匾抬下來,靠在貨棧的牆根上。

  底下那扇半寸厚的鑄鐵門還沒裝回去,門板中間凸著一個巴掌印,五根手指分得清清楚楚,掌紋的溝壑都在,凸起的邊緣光滑,沒有裂口。

  圍觀的人一層一層往前擠,有人伸手去摸那個掌印,被貨棧里出來的夥計喝了一聲,縮回去,隔著兩步繼續看。

  阿海站在人群外面。

  有人認出他來,把他往人群中間拽。

  「講講,你昨晚在裡頭。」

  阿海開口的時候嗓子發乾,講到老六抬槍,講到手抖得畫圈,講到那顆鉛頭被兩根手指並了一下夾住,彈回去把老六的手腕炸開一個洞。

  有人問打了多久。

  阿海道:「十息。」

  四周靜了一下,隨即有人笑,說吹牛。

  阿海把手舉起來比畫:「我數了。我眼睛跟著看,看到第三次就跟不上了,他一共換了七次位置。七次之間,沒有過程。」

  人群里再沒人出聲。

  半個時辰之後,和義堂的堂主被抬來了。

  兩個人抬的門板,堂主躺在上面,兩條腿從胯到腳踝打著石膏,右臂吊在胸前的布兜里,臉上還有幹了的血痂。

  門板停在精武會館借用的臨時院子門口,抬他的人要放下來,他先開口讓人把他扶起來。

  扶到半坐,他從門板上往下翻,膝蓋打著石膏彎不了,整個人往青磚地上栽。

  朱冉搶上一步把他架住。

  堂主的一隻好手往懷裡摸,摸出一遝東西,雙手托著往前遞。

  帳本一冊,堂口地契兩張,茨廠街三十七家鋪子的月例名冊一本,紙角磨得起了毛邊。

  「和義堂今早摘了牌。」他的嗓子被昨夜的血糊住過,講話帶著哨音,「堂里剩下的人,願意留的聽憑發落,不願意留的我放他們走。這三樣東西,我送到武館來。」

  朱冉把東西接了。

  堂主把額頭往青磚上一叩。

  「陸煥章死了,霍利斯的宅子昨夜......我一個開賭檔的,不配問這些。我只求一條,堂里那些斷了骨頭的,醫藥費我出,人往後不再吃這碗飯。」

  陳湛把涼茶喝完,碗擱在廊柱邊的石墩上。

  「抬回去養著。」

  當天下午,半山芭的兩個小堂口摘了牌。

  一個是做私娼館和典當的,堂主領著九個人來遞帖子,帖子寫得歪歪扭扭,最後一行寫著願入總會執役,生死不論。

  另一個更乾脆,牌子摘下來送到武館門口,人站在門外磕了頭就走。

  第二天上午,吉隆坡最大的當鋪東家來了,隨後是兩家米行、三家藥材鋪,一起送名帖,各家的夥計抬著禮擔在門口排了半條街。

  朱冉把禮擔全數退回去,名帖收下。

  茨廠街的商戶湊了一筆錢,三千二百塊,說是給武館重修正堂,裝在一隻紅布蒙口的木匣里送進來。

  朱冉當著送錢的人的面把匣子推回去。

  「武館不重修。」他道,「下個月搬到茨廠街,鋪面是和義堂的舊貨棧,地契昨天已經交到我手上。」

  送錢的人愣了半晌,把匣子抱回去,走出兩步又回頭:「朱先生,那我們往後的月例……」

  「沒有月例。」

  「那……」

  「武館開在街上,街上不許砸鋪子。」朱冉道,「誰砸...應該知道後果吧?」

  馬來幫的頭目沒露面,託了一個跑船的馬來人捎話到武館門口,捎話的人不敢進院,站在門檻外面講完就走。

  話很短:往後華人的街不進。

  阿海第三天上午跪到精武會館門口。

  他跪在門檻外面的青石板上,一直跪到日頭偏西,人曬得脫了一層皮,朱冉進出三趟都當沒看見。

  第四趟出來的時候,阿海把額頭貼在石板上:「我燒過老鍾師傅的館。搬汽油罐的是我,我認,要打要殺我不跑。」

  朱冉道:「認了就滾。」

  「我不想回去做苦力了。」阿海把頭抬起來,臉上全是灰和汗,「我十七歲,我入和義堂是想吃口飽飯。昨夜我看見了,我這輩子也就看得見那一回。」

  「看見什麼。」

  「看見還有別的活法。」

  院裡傳來一聲響動。

  陳湛從內堂出來,走到門口,低頭看了看跪著的人。

  「你在樓梯口守門。」

  阿海的身子抖了一下:「是。」

  「紫塵。」陳湛朝內堂偏了下頭。

  唐紫塵從廊下走出來,十歲的個頭剛過門檻上的銅環,手裡拿著一本冊子和一支鉛筆頭。

  「記名字。」陳湛道,「記到識字班的冊子上。」

  唐紫塵把冊子翻開,鉛筆頭在紙上頓住:「叫什麼。」

  阿海跪在石板上,嗓子裡咕嚕了一聲:「阿海。」

  「姓什麼。」

  阿海沒答上來,陳湛讓他跟唐紫塵一個姓,就叫唐海。

  霍利斯在第五天抵達新加坡。

  他從吉隆坡坐火車南下,隨行只帶一個馬來司機,人到牛車水騎樓街口就把車打發走,自己拎著一隻黑色公文包往巷子裡走了兩百步,走到精武會館門口。

  朱冉把他領進內堂。

  霍利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擰開黃銅鎖扣。

  第一樣是牛皮紙文件袋,抽出來是執照,獅子徽章壓在抬頭上,正本一份副本兩份。

  登記編號打在右上角,持證單位一欄填的是郭鴻泰名下的南洋航運商會武裝押運隊,准許持有制式長短槍械,效力範圍寫著新加坡直轄殖民地及馬來亞聯邦全境。

  第二樣是六埠武館的地契續約,有效期一欄全部填著永久。

  第三樣是教育司的批文,六埠識字班一次過備案,學員可以領學籍,學籍號跟著戶籍走。

  霍利斯從公文包底下又抽出一疊。

  紙比前三樣舊,邊角卷著,裝訂線是麻繩,封皮上蓋著華人事務科的鋼印。

  「陳先生要的是三樣。」霍利斯道,「第四樣是我自己加的。」

  陳湛把那疊紙拉過來翻開。

  馬來亞境內所有被列入監控的華人社團、商號、會館,一條一條列著,每條底下註明登記年份、主要人物、經費來源,最後一欄寫著主管官員的姓名,姓名後面跟著一個手寫的評語。

  有的寫著可用,有的寫著已疏通,有的寫著不可信。

  「為什麼加。」陳湛道。

  霍利斯把公文包合上,兩隻手擱在桌沿上。

  「我打過兩次報告要取締南洋華人武術總會,兩次都被政治部駁回,理由都是證據不足。」他道,「今年年初我換了路子,從和義堂僱人砸館,讓警署當場取證,取到名冊就能立案。」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堵不如疏,我想和陳先生合作,我認為自己有資格和陳先生合作,或者用你們華人的話說,叫做效力,也可以。」

  朱冉雖然猜到陳湛做了什麼,但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害怕。

  「緊急狀態打到今年第五個年頭。」霍利斯道,「英國政府在馬來亞最怕的從來不是華人拳館,是華人倒向馬共。新村裡的自衛團,錫礦的護礦隊,橡膠園的私人保安,槍都是我們發的,發給誰不發給誰,看的是立場。」

  「陳先生這種...神通者,明確站在殖民政府這邊的華人武裝,對高級專員公署是資產。」

  「我把這層利害寫進報告,政治部沒有駁回,他們問能不能擴大合作?」

  內堂里安靜下來。

  朱冉把那疊華人事務科的名冊合上,往陳湛面前推了半寸。

  霍利斯又道:「當然,報告裡我用了一個詞。Sakti。」

  「神通者。」陳湛道。

  「上面問我這是什麼意思,我說是馬來人的迷信,土人碰上講不通的事就用這個詞。」霍利斯道,「他們信了。」

  霍利斯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在腋下,朝門口走了三步,在門檻邊停住。

  他背對著內堂,肩膀往下沉了半分。

  「陳先生。」

  「講。」

  「我的妻子和女兒在蘇塞克斯。」霍利斯道,「林阿貴死了以後,董事會那幾個人現在打聽我打聽得很勤,我在英國的房子上個月被人撬過一次鎖。」

  他轉過身。

  「我想把她們接到南洋來。」

  陳湛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執照。

  「郭鴻泰的船,下個月十二號從新加坡走馬六甲到吉大港,轉香港,再轉英國。」

  霍利斯把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上,彎了下腰。

  ........

  隨著時間推移,唐門也在擴展,要培養真正的班底。

  六埠正式學員,一千一百四十七人。

  教習六十三人。

  識字班在冊的孩子,兩千三百零九人,男孩一千四百一十一,女孩八百九十八。不滿十四歲的,一千九百六十。

  葉凝真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一盞茶,走到桌邊看那一頁,看完把茶擱在冊子旁邊。

  陳湛把冊子合上。

  「朱冉。」

  朱冉從廊下進來。

  「六埠的識字班,下個月起改學堂。教育司的批文已經下來,學籍號跟著戶籍走,孩子有了學籍就有戶籍,有了戶籍,往後地契、執照、執業資格,卡不住。」

  「錢從哪裡出。」朱冉道。

  「茨廠街。」陳湛道,「三十七家鋪子的月例免了,賭檔的抽頭收上來。四家明的留兩家,暗的六七處全部封掉,留下的兩家改章程,抽頭三成入總會,專款辦學堂,帳目交給凝真管。」

  葉凝真點了下頭。

  朱冉把冊子拿在手上翻了兩頁,抬起頭:「盟主是要辦到什麼時候。」

  陳湛看著窗外。

  練功場上燈還亮著,唐紫塵帶的一排孩子在站樁,最邊上多了一個人,個頭比旁邊的高出兩個頭,肩寬腰細,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武館管這一代。」陳湛道,「學堂管下一代。二十年後南洋華人的帳房、船長、律師、進衙門當差的,從我們的學堂里出。到時候,誰來砸館?」

  半個月裡,消息一條一條往牛車水匯。

  曼谷、西貢、馬尼拉的殺手圈,十萬英鎊的價碼撤了,撤價碼的不是接不到人,是僱主自己派人到中間行里把錢取了回去。

  爪哇公司剩下的董事聯名發了一封公函到新加坡商會,牛車水的地產收購計劃全部終止,公函上蓋了三個人的私章。

  沃爾特斯送來一份名單,寫著還在觀望的四家英資商行,名單末尾附了一行字,說他年底調回倫敦,走之前把馬六甲這條線上的關係全部移交。

  至於南洋本地那些小國的民間勢力,馬來人、印尼人、泰人,早就不用他的名字了。

  他們只說一個詞。

  Sakti(神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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