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規矩就是規矩


  第566章 規矩就是規矩

  四月初,老鐘的鐵線拳館遷進茨廠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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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義堂的舊貨棧一樓原先堆麻袋和鐵桶,清空之後是整片空場,青磚地被麻袋壓了二十年,坑坑窪窪,學員用碎磚和黃泥填了三天才平。

  二樓三樓隔成宿舍和教室,樓梯扶手斷過兩截,重新接上,接口處的木色比旁邊淺。

  那扇卸下來的鑄鐵門,老鐘沒讓裝回去。

  門豎在進門的牆邊,半寸厚,掌印朝外,五根手指分得清清楚楚。

  新來的學員頭一天進門都要在門前站一會兒,鍾耀祖過來趕人,趕兩回就不趕了。

  匾重新做了一塊,八個字照舊:「精研武學,振我中華」,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南洋華人武術總會吉隆坡分會」。

  掛匾那天茨廠街的鋪子自發早半個時辰上門板,整條街騰出來給運東西的車過。當鋪東家把免掉的月例折成米,一次送來四十擔,朱再這回收下,轉手撥給學堂做伙食。

  同一個月,執照下來之後的頭一次造冊在新加坡外島做完。

  歷次繳獲的海盜槍械全部報備入庫,槍身編號打進冊子,彈藥按盒登記。

  護航隊三十人,一人一本證件,正面貼照片,背面按指印,臂章是航運商會的標記,白底藍線,縫在左臂。

  朱冉拿著一本證件翻了三遍,翻到最後一頁把冊子合上。

  「以前咱們的人帶槍上船,遇上水警要繞道走。」

  陳湛道:「現在不用繞。」

  「水警要查————」

  「他查他的編號,編號在冊。」陳湛道,「查完了讓他走。」

  朱冉把證件收進抽屜,手在抽屜沿上停了片刻才推回去。

  跟著中華盟從津門走到南洋,二十多年,見官就躲的日子過慣了,手裡的槍頭一回擺在明面上。

  五月,牛車水。

  葉凝真把三樣東西攤在內堂的紅木桌上。

  第一樣是一張海圖,湄南河口畫了個圈,圈裡注著一處私人碼頭,掛的招牌是米行。

  第二樣是兩枚彈殼,一枚來自去年福海號那一仗,一枚是上個月檳城水警在近海撈上來的,兩枚底部的銘文都被磨平,磨痕的走向、深淺、起手的位置完全一樣。

  第三樣是一小瓶保養油,郭鴻泰的船長從曼谷帶回來的。

  「同一個工場處理的。」葉凝真道,「油是新的,出廠不到一年。散貨沒有這個規矩,能把幾百支槍的銘文一支一支磨平,還配得上穩定的保養油,後頭養著一整套軍械所。」

  朱冉道:「在哪。」

  「泰緬邊境,山里。」葉凝真把海圖往北邊一推,指尖落在一片沒有地名的空白上,「四九年之後撤過去的殘部,番號還在,編制還在,三百多人,輕重機槍都有,兩門迫擊炮,一部美制電台。煙土換槍,走曼谷下南洋。」

  陳湛把兩枚彈殼拿起來,在掌心裡顛了顛,擱回桌上。

  「海上都你來處理,山裡的我去。」

  葉凝真把海圖拉到自己面前,摸出鉛筆,在安達曼海那幾個無淡水的小島上依次畫圈。

  五月下旬,安達曼海。

  三條貨船走的是從檳城往仰光的老航線,貨是橡膠和錫錠,壓在艙底,吃水很深。

  護航隊三十人分作四個點位,前甲板、後艙口、駕駛艙兩側、貨艙通風口,每個點兩人以上,退路和掩體在出海前一天都用粉筆畫在了艙壁上。

  唐海跟船,頭一趟,被派在貨艙通風口,手裡一根短棍。

  葉凝真在前甲板。

  夜裡兩點過後風起,浪高一米出頭,船頭往上抬的時候,甲板上站不住人,護航隊的人一半趴著,一半半跪著,胳膊架在纜樁上。

  海盜從下風側摸上來。

  三條改裝快艇,引擎壓得很低,靠到八百米才加速,艇上各架一挺衝鋒鎗,槍口的火光在浪里跳。

  鍾耀祖在後艙口先開的火。

  一梭子二十發打出去,前面的浪頭剛好把船身托起來,彈著點全落在水面上,激起一排白花,離最近的快艇還差幾十米。

  他把彈匣退下來,罵了一句粵語。

  「別打了!等近了再打!」

  護航隊的槍聲稀稀落落停了。

  甲板往下落,船頭砸進浪里,一整片水從舷側翻上來,鍾耀祖伏在艙口把臉埋進臂彎,海水從後頸灌進衣領。

  他抬起頭的時候,看見前甲板上站著一個人。

  葉凝真前腳虛,後腳踩實,膝蓋微屈,是八卦掌趟泥步的樁。

  船頭往上抬,她的膝往下沉了三分,船頭往下落,她的腰往上提了三分,整個人跟著船板起伏,肩以上不動。

  槍托抵在肩窩裡,槍管平著,指向海面。

  鍾耀祖看著她的後背。

  風很大,她身上那件灰布短打的下擺被吹得貼住腿,頭髮在腦後挽著,銀簪子別得很正,從他這個角度只看得見半張側臉和一截脖頸。

  她的呼吸看不出來。

  胸口沒有起伏,肩胛沒有動,人站在顛簸的甲板上,像跟船板長在一起。

  抱丹之後氣血內斂,五臟歸位,心跳能自己壓下去。

  練槍的人都知道一件事,人的槍口跟著心跳走,心臟每跳一下,血往上沖一次,槍口跟著偏一線,八百米外就是一丈。

  壓不住心跳的人,永遠打不了遠距離的活靶。

  葉凝真在兩次心跳的空當里扣扳機。

  浪也有周期。

  從船頭抬起到砸落,一個來回七息半,七息半裡頭,船身在浪頂和浪底交接的位置有一瞬是靜的,靜得極短,短到常人分辨不出。

  她數了三個來回。

  第一槍響的時候,鍾耀祖以為她走火了。

  八百米開外,最前頭那條快艇的艇尾一歪,橫著甩進浪里,速度掉下去,艇上的人往一邊倒。

  駕駛的位置空了。

  第二條快艇從側面繞上來,艇首那挺衝鋒鎗打了一個短點射。

  第二槍。

  機槍手往後仰過去,人從艇舷上翻下海。

  副手爬上機槍位,兩隻手剛握住握把。

  第三槍。

  副手趴在了機槍上,槍口垂下去,對著自己腳下的艇板。

  第三條艇看見前面兩條的樣子,掉頭就跑。

  引擎拉到最大,艇尾拖出一條白線,六百米,七百米。

  葉凝真把手裡的短槍往腰後一插,彎腰從甲板上拎起一支長槍,拉栓,上肩。

  前後兩槍。

  打在艇尾的舵機上。

  快艇的引擎還在響,舵卡死了,艇在海面上原地打轉,轉了七八圈,艇上的人跳了海0

  鍾耀祖趴在艙口,耳朵里全是風聲和引擎聲。

  七槍。

  他在心裡數了兩遍,七槍,一槍不多。

  槍聲的間隔他也聽出來了,均勻得很,一聲一聲壓著來,跟練拳打鼓點是同一個節奏,快慢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他自己端槍的時候,呼吸壓不住,肩膀跟著船晃,準星在浪里上上下下。

  不可思議。

  鍾耀祖知道葉凝真不凡,拳術大師,在國內地位很高,但完全想不到她槍法居然出神入化,這個距離,一槍一個,神槍手都不足以形容。

  六月,泰緬邊境。

  楊順是山口第一道哨卡的兵,雲南騰衝人,二十三歲,四九年跟著隊伍撤出來,在山裡守了四年。

  哨卡是三個沙袋壘的掩體,兩桿步槍,四個人,夜裡兩人守兩人睡。

  那一夜他守上半夜。

  山坳里的風從北邊下來,吹得曬場上的竹竿咯吱響。營地的燈十點熄,只留電台房和糧庫兩盞。

  楊順聽見身後有響動,回頭,什麼都沒有。

  他把步槍從沙袋上取下來,往掩體外走了兩步。

  後頸上落了一隻手。

  不重,搭上來的力道跟拍肩膀差不多,他張嘴要喊,下巴一麻,整個下頜骨錯了位,意識清醒,但說不出話來。

  他往下滑,坐在沙袋邊上,眼睛還睜著。

  另外三個人一個接一個從掩體裡被拖出來,擺在他旁邊,下巴的樣子跟他一樣。

  四個人並排坐著,看著一個穿灰布唐裝的人從掩體前面走過去,往營地方向去了。

  第二道哨卡的探照燈是十一點二十分打開的。

  燈柱在曬場上掃過來又掃回去,燈下站著一個人。

  營地警鈴大作。

  竹樓的門一扇一扇推開,人往操場跑,有人還在系褲帶,有人光著腳。

  機槍打了整整兩分鐘。

  兩條彈鏈,五百多發。

  槍管燒紅了,副射手往槍管上澆水,水澆上去炸出一團白汽。

  後面的事,營地里活下來的人講不清楚。

  有人說那個人在人群里穿過去,走了三個來回,有人說他一直站在土坎底下沒挪窩,有人說自己被撞在竹樓的牆上,回過神來的時候牆塌了半邊。

  骨頭斷的聲音從操場東頭一路響到西頭,一聲接一聲,密得數不過來。

  天亮之前,成建制的抵抗結束。

  三百一十七人,站著的沒剩下幾個。

  上午,煙土從三個竹棚里搬出來。

  一包一包碼在曬場中央,碼到人高,澆上從糧庫拖出來的煤油。

  火燒了一天一夜。

  山坳里的風進得來出不去,煙壓在半山腰散不掉,附近寨子的人以為山火,跑上來看,看見曬場上那堆黑灰,站了一會兒,轉身下山。

  陳湛在曬場邊上站著,回頭對隨行的護航隊長交代了一句。

  「回去傳下去,唐門的船,不載煙土。」

  護航隊長道:「若是有人夾帶————」

  「死罪啊。」

  年底。

  泰緬邊境那條線斷了。安達曼海從六月到十二月,沒有再報過一起劫船。

  曼谷湄南河口的私人碼頭換了主人,招牌照舊掛著米行,帳目每個月送到牛車水,郭鴻泰派了個侄子去管,頭三個月只做轉運,一分不抽。

  馬六甲海峽開始有非華人的航運公司來遞委託。

  第一家是印度商人的橡膠貨船,從棉蘭到馬德拉斯,一趟給的護航費比華人商會的行價高出四成。

  第二家是荷蘭人的,跑棉蘭老島。

  第三家來的時候,朱再已經開始排期了,排到明年三月。

  泰國、印尼、緬甸的華人會館往新加坡送名帖,請掛總會的牌子。

  檳城、馬六甲、怡保、古晉這幾處的學堂,第一批學籍在十一月下來,學籍號跟著戶籍走。

  兩千三百多個孩子,人人都有。

  一九五四年春,名帖堆在牛車水內堂的紅木桌上。

  朱冉按埠分開碼,碼了四摞。曼谷兩家,西貢一家,馬尼拉三家,仰光兩家,棉蘭四家,雅加達六家,另有零星的十來處小埠頭。

  有的是會館,有的是同鄉公所,有的掛著商號的招牌,底下是堂口。

  陳湛讓朱再取紙,把三條規矩寫下來,學堂的油印機印了一百份,隨郭鴻泰的貨輪發出去。

  第一條,不碰煙土。船不載,鋪不銷,人不沾。

  第二條,十四歲以下的子弟一律入學堂,學費由總會出。

  第三條,武館與護航隊聽總會調遣,一家有難各家支援,調不動的自己摘牌。

  朱冉把印好的紙裝進信封,裝到第六十幾個的時候手停了。

  「盟主,三條一發出去,願意掛牌子的要少一半。」

  陳湛道:「少一半正好。」

  一個月後回信陸續到。

  三十七家裡簽回來二十一家。退回去的十六家,十家嫌管得寬,六家自己就做煙土生意。

  朱冉把退回的名帖分成兩摞,做煙土的那六份單獨收進抽屜,抽屜鎖上。

  同年秋天,巴生港。

  唐門護航隊的一條船靠岸,郭鴻泰航運商會的貨,錫錠壓艙,橡膠裝在中艙。水警按執照的章程上船核對壓艙清單,帳目對不上,扣了船。

  錫錠底下起出三隻藤箱,兩百二十斤生煙土。

  消息當天下午到新加坡。

  朱冉進內堂的時候手裡攥著電報紙,「船上的人是李福生。」

  陳湛把電報紙接過去看了一遍。

  李福生,檳城人,四十六歲,跟著中華武術總會南洋分會十一年。

  抗戰時替南洋華僑往國內轉運藥品和紗布,走過滇緬路,1946年在檳城被日本憲兵隊的殘兵堵在巷子裡,肋骨斷了三根,人沒交出貨。

  護航隊成立那年他是第一批簽的入訓承諾書,眼下帶第三分隊。

  朱冉在桌邊站著,站了很久。

  「他不是收錢辦事。」朱冉道,「他堂弟在檳城賭檔欠了三十多萬,人被扣著,逼他帶一趟。他跟我說過要斷,說的是帶完這一趟就斷。」

  陳湛把電報紙折起來。

  「十一年了。」朱冉往前走了半步,「盟主,罰,重罰。撤了他的隊長,趕出護航隊,釘在名冊上讓六埠都看著。人留一條命。」

  陳湛道:「執照是霍利斯冒險給的,一年一報。頭一年就在自己的船上起出兩百二十斤?」

  「我知道。」

  陳湛把折好的電報紙放在桌上,「去年六月我在泰緬邊境的曬場上,當著護航隊長的面說的話,李福生在場。他堂弟的命是命,我們兄弟不是命?」

  「規矩,就是規矩。」

  內堂里靜下來。

  朱冉的手扶住了廊柱。

  三天後,茨廠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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