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唐紫塵第一次出手
練功場上站滿了人。
六埠的教習六十三人,護航隊各分隊的隊長和副隊長四十一人,另有各分會的理事,全部調來。
鑄鐵門豎在進門的牆邊,半寸厚,掌印朝外。
李福生站在場子中央,沒有綁,身上是那件白底藍線臂章的短打,臂章還縫在左臂上。
陳湛從廊下走出來。
「去年六月,泰緬邊境。三個竹棚的煙土堆在曬場上燒了一天一夜。」陳湛道,「我在場邊說過一句話。」
李福生道:「唐門的船不載煙土。」
「隊長問我,若是有人夾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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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罪。」李福生把話接完,「我在場,我聽見了。」
李福生把左臂抬起來,看了看袖子上那塊白底藍線的臂章,用右手把線頭一根一根挑開,臂章拆下來,折了兩折,彎腰放在自己腳邊的青磚上。
「我認。」
「家裡的事,有沒有話交待。」
「老婆在檳城,兩個女兒,大的十四,小的九歲。」李福生把腰直起來,「大的今年該進學堂了,報名的時候我人在船上,托的是鍾師傅家裡的人辦。」
陳湛道:「辦好了。」
「那就沒有了。」
場上一百多人,從頭到尾沒有人挪動腳步。
唐海在護航隊的隊列里,第三排,二十歲不到,兩隻手貼在褲縫上,貼得死死的。
事情辦完,天還沒黑。
李福生那張卡紙從木框裡抽出來,背面寫滿了八手的拆招筆記,筆記是他自己的字。
朱冉找了一隻舊木匣,把卡紙放進去,匣子擱在名冊最底下的格子裡。
三天後,總會發布兩條公文。
一條,李福生家眷的撫恤照護航殉職的例,供養到子女成年,兩個女兒的學費由總會出到十八歲。
一條,各埠護航隊即日起加設壓艙覆核,一船三人簽字,缺一人不出港。
消息傳出去,回音來得比想的快。
退回名帖的十六家裡,做煙土生意的六家,四家在兩個月內重新遞了帖子,帖子後面附著停做煙土的字據,字據上按了手印。
郭鴻泰把商會所有船的壓艙清單改成一式三份,一份留船,一份留港,一份直接送牛車水。
霍利斯從吉隆坡發來一封簡訊,一頁紙只寫了一行字。
【執照續期沒有問題】
一九五五年,爪哇。
爪哇公司散架之後,雅加達的華人格局重新分過一遍。林阿貴留下的產業被幾方吃掉,吃得最多的一塊落在黃崇甫手裡。
福建同安人,五十出頭,早年做橡膠和航運,跟印尼軍方幾個校官走得很近。
手底下一個堂口,兩百來人,做碼頭裝卸和賭檔。
他遞過名帖,退回去的十六家裡有他一份,理由寫得客氣,說爪哇這邊情形特殊,規矩不便照搬。
退帖之後他放了話,話經過三道人傳到新加坡,字句已經磨圓了,意思還在。
姓陳的在新加坡是天,在爪哇是客。他要來做客,掃地相迎。他要來立規矩,爪哇不是馬來亞。
陳湛把這話聽完,看向練功場。
唐紫塵在場上帶一排孩子走趟泥步,十二歲的個頭,身高已經接近一米六,身上出塵之意更明顯了。
「紫塵,收拾東西。」
同行的人不多,唐紫塵,唐海,四個唐門弟子,葉凝真留在新加坡。
先到棉蘭。
四家會館裡三家已經掛了牌,第四家的館主親自到碼頭接船,把這幾個月的事一件一件報上來。
棉蘭有兩家掛了唐門牌子的武館被斷了鋪租,租約是好好的,房東忽然改口。
一條掛唐門旗的貨船在雅加達港被壓了十二天,壓船的手續從軍方出,貨主賠了兩筆滯港費。
雅加達的一份華文報上連著登了三篇文章,說南洋華人武術總會是馬來亞來的外人,要把爪哇華人的錢袋子搬走。
……
黃崇甫在自家宅子擺了席。
宅子在雅加達老城的北邊,前後三進,中庭鋪青石,當中一口養睡蓮的石缸,整石鑿出來的,直徑六尺,缸壁三寸厚,缸沿被人摸了幾十年,摸出一層包漿。
席面擺在中庭,四張圓桌。
來赴宴的有爪哇六家會館的頭面人物,還有兩家橡膠商行的東家,靠里的一桌坐著幾個穿軍裝的印尼人。
兩側廊下站著黃崇甫的人,三十來個,手都空著。
陳湛進門的時候黃崇甫迎到二門,拱手,腰彎得很低,一口官話說得慢,字字咬得清楚。
「陳先生遠來是客。」
「黃先生客氣。」
酒過兩巡,黃崇甫把話頭引到唐門上。
他先夸,夸馬六甲海峽這兩年乾淨,夸唐門的護航隊規矩好,誇得滿桌人都點頭。
夸完把茶碗放下,看向陳湛身邊坐著的小姑娘。
「聽聞唐門的弟子都是從小練起。」黃崇甫道,「今日陳先生既然帶了小姑娘來,不如讓爪哇的後輩也長長見識。點到為止,圖個熱鬧。」
他抬手往廊下叫了一聲。
上來的年輕人十幾歲,剛剛成年的樣子,身量不高,肩背極厚,兩條小臂上的筋肉從捲起的袖口裡撐出來。
走的是本地傳下來的南拳路子,摻了印尼的技法,專走貼身和摔。
他站定,朝主桌抱拳。
滿桌人的目光落在唐紫塵身上。
十二歲,穿一身灰布短打,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背後,坐在陳湛旁邊,手裡還捏著筷子。
陳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上,手搭在膝頭,沒有開口。
唐紫塵把筷子橫擱在碗沿上,起身把辮子往肩後甩過去,外衫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從桌邊繞出來,走到中庭青石地的當中。
「請。」
年輕人搶步進身。
第一手是抓,五指往唐紫塵左腕上扣。手法很正,速度也快,他打的主意是抓實一隻手就往懷裡帶,帶進來就是摔。
手指落空。
唐紫塵的腳下走趟泥步,腳掌貼著青石往外趟,人從他左側滑出去半個身位,整個過程她的上身沒有一點起伏。
年輕人轉身追。
他剛轉過身一半,對方已經繞到了他背後。
第二手是撞,肩往後靠。第三手是肘,往身後橫掃。
第四手轉過來打臉,第五手掃腿。
一手接一手,十幾手連下來,全是短打的路數,密不透風。
中庭里的人先是看,看到第七八手時,桌邊有人放下了筷子。
十幾手打完,年輕人的呼吸亂了,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喘氣。
他一下沒碰到唐紫塵的衣服。
唐紫塵站在他側後方,兩隻手垂著,呼吸勻得跟站樁一樣。
年輕人喘勻了氣,猛地轉身,一記貼身撞肩,把最後的力氣全壓上去。
唐紫塵的身子往側面轉了半圈。
她的手在他肩胛上一搭,順著他撞過來的勢子往前送了一寸,年輕人的重心往前栽出去,兩步沒剎住。
剎住腳回頭的時候,一隻手已經搭在了他後頸上,再進一寸,就是頸殺。
停住了。
中庭里安靜下來。
唐紫塵把手收回去,退了半步。
年輕人站在原地,一隻手往自己肩上摸,摸了兩下,臉漲得通紅。
黃崇甫的臉色變了兩次。
他站起身,笑著要圓場,話還沒出口,廊下的人已經把手按到了腰上。
三十來個人,手往腰後一探。
陳湛把凳子往後推開,站了起來。
他沒往廊下看,走到中庭當中那口石缸前面,低頭看了看缸里的睡蓮。
抬手,往缸沿上按了一下。
按下去的動靜很輕。
缸沿上先是發出一聲悶響,從缸底傳上來,接著水面抖了一下,睡蓮的葉子往缸壁那邊擠過去。
石缸的缸沿上,留著一個巴掌印。
半寸深,五根手指分得清清楚楚,掌紋的溝壑都在,凸起的邊緣光滑,沒有一處崩口。
這一手,石上拓印。
若只是如此,還沒那麼恐怖,更為驚人的是,手印按上去,石缸卻沒有一點裂紋,水沒有泄露出一絲。
這是什麼功夫?
這根本不是功夫了……
廊下三十來只手,全部從腰上落了下來。
那個七十來歲的老館主從座位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缸邊,彎腰伸手去摸缸沿上的掌印。
摸完把手縮回來,在自己衣襟上擦了兩下。
陳湛道:「黃先生,爪哇不是馬來亞,但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黃崇甫的嘴唇動了動,終究不敢翻臉,彎下腰。
「好!」
三個月後,黃崇甫自己派人把完整的帖子送到牛車水,三條規矩一條沒改,另附一份雅加達碼頭的章程,抽頭三成入總會辦學堂。
爪哇六家會館全部掛牌,棉蘭四家也已掛牌。
加上此前的埠頭,唐門在東南亞一共十九處。
一九五六年夏,六埠學堂第一批念滿六年的孩子出來,一百四十人。
三十人進了郭鴻泰的商行做帳房和押運,十一人考進英校繼續念下去,四人進了殖民政府的文書科,其餘的回武館做教習,或者報了護航隊。
唐海在這年升任護航隊第一分隊隊長,二十歲。
朱冉把新的隊長名冊謄清,謄到唐海那一行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內堂最底下那格里擱著的木匣。
謄完,合上冊子。
秋天,一封信從國內輾轉到新加坡。
宮二轉來的,從津門到香港,香港再上船,走了兩個多月,信封的邊角磨破了兩處,用米漿糊過。
王子平的字。
信不長。
說他徒弟巴立明今年二十一歲,氣血練到小成,津門方圓幾百里的同輩里找不到對手,功夫在身上,火候還差一層窗戶紙,自己教不動。
「老夫年歲不小了,趁我還在,讓他出去走一趟。」
陳湛把信看完,遞給站在桌邊的唐紫塵。
唐紫塵接過去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這個人厲害嗎。」
陳湛道:「二十一歲,天生神力,王子平的龍虎氣血教給他了。」
唐紫塵道:「比我大九歲。」
陳湛聽出她的意思,搖頭道:「你現在打不過他,過幾年再說。」
一九五七年三月,巴立明到新加坡。
郭鴻泰的貨輪從香港南下,海上走了十一天。
船靠岸放跳板,他第一個下來,跳板在他腳底往下沉了三分,扶跳板的兩個搬運工同時抬頭看了一眼。
二十來歲的樣子,身高六尺開外,肩背寬得撐住整件短打,袖子挽到肘彎,前臂的筋條一根根臥在骨上。
人往碼頭石板上一站,兩條胳膊垂著,看不出名堂。
陳湛在出站口等他。
巴立明走到跟前,藤箱往地上一放,撩起衣擺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師叔。」
「起來。」
巴立明站起身,咧嘴笑了一下,那股笑法跟十年前扒著棲霞山的門框喊話的孩子一模一樣。
「師父讓我來南洋討教。他還說,師叔要是不肯教,讓我自己想辦法。」
陳湛道:「什麼辦法。」
「賴著不走。」
唐紫塵站在陳湛身後,又長了一歲,個頭躥到一米六出頭,灰布短打,辮子垂在背後。
她從巴立明的腳看到頭,巴立明也看了她一眼。
「這是哪家的小姑娘。」
「你師叔的徒弟。」陳湛道,「唐紫塵。」
練功場上,巴立明先打了一趟拳給陳湛看。
十路彈腿起手,打到第三路上勁就變了,胸腔往外鼓,鼓的是整片肋廓,骨頭在撐,筋膜在拉。
皮色從古銅翻成暗紅,從胸口往兩條胳膊上漫,青筋埋在筋肉裡頭,隨著心跳一跳一跳。
落步的時候,青磚底下有悶響,一步一響,從場東響到場西。
一趟走完,他站在場中央,呼吸勻的,臉上的紅慢慢往下退,退了小半個時辰才退乾淨。
場邊看的人不少。
鍾耀祖抱著手臂站在廊下,從頭看到尾。
陳湛道:「往我身上打三拳。」
巴立明愣了一下,隨即抱拳,進步就是崩拳,拳沒到,拳風先到,陳湛的長衫下擺被壓得往後貼。
陳湛偏了半寸,讓過去,一根手指搭在他肘彎上。
整條胳膊的勁從肘上泄進地里,巴立明的拳打空,人往前帶了半步。
第二拳他變了貼身撞,肩往陳湛胸口頂。
陳湛的胯往側面轉了三分,人從他身邊滑出去,一巴掌拍在他後腰的命門上。
巴立明往前栽了五步才剎住。
第三拳他沒打出來。
站在原地,兩隻手垂下去,胸口起伏了兩下。
「師叔,我這一身勁,怎麼被你一碰就斷了?」
陳湛道:「你得王師兄的兇悍,沒得巧妙。」
他走到練功場的木人樁前面,抬手在樁身上按了一下,收回來。
「你師父這封信,明面上說的是讓你來討教功夫。」陳湛道。
巴立明抬起頭。
「功夫練到你這個層次,往上走靠的不是拳架子。」
「得見血。見了血,膽子才實,膽子實了,勁才敢往人骨頭裡送,你師父沒法教你,在國內沒法動手了。」
巴立明站在木人樁前面,手在樁身上摸了兩下。
「所以他才讓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