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十六歲的唐紫塵
六月,人送上門來了。
周敬堂,潮州人,做錫礦和包工。當年出錢砸老鍾武館那一回他沒露面,錢是從三道人手裡過的,朱冉查了三年才查到他頭上。
馬來亞八月三十一日獨立。唐門的武裝押運執照是英國殖民政府發的,新政府沒有明文廢止,也沒有明文承認,卡在中間。
周敬堂等的就是這三個月。
他向新的內政部門遞了材料,說唐門是殖民政府扶植的武裝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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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買通兩家華文報,登唐門護航隊持槍擾民的稿子。他花錢從四處請人來踢館,專挑掛了唐門牌子的武館,踢一家登一次報。
第一份戰帖送到怡保。
陳湛把帖子看完,轉過頭:「立明,你不是要討教嗎?」
……
怡保,何義的洪拳武館。
來的是曼谷的泰拳手,叫頌猜,三十二歲,在曼谷的拳場上打了一百四十多場。脛骨在鐵柱上磨了十幾年,磨出一層死繭,踢在人身上跟鐵棍抽下去沒有分別。
武館的天井不大,青磚地,四面廊柱。
圍觀的人從廊下擠到門外的街上。
頌猜上來第一記就是低掃。
小腿掄出去,掃在巴立明的大腿外側,聲音很悶,悶得整個天井都聽見了,廊下有人吸了一口涼氣。
巴立明一動不動。
頌猜的眉毛往上抬了半分,退開半步,第二記掃腿又抽上去,同一個位置。
第三記。
第三記抽完,頌猜自己往後跳了一步,右腿撐地的時候打了個晃。
脛骨發麻。
巴立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短打的褲子被抽出三道印子,皮下開始泛紫。
他抬起頭,往前踏了一步。
頌猜的肘從上往下劈,膝蓋同時上頂。
巴立明的肩已經貼上去了。
貼山靠。
肩到的時候胯還在擰,半拍的差。
頌猜的肘劈在他後背上,膝蓋頂在他胯側,他的肩撞進頌猜的胸口。
響聲不是撞出來的,是從頌猜身體裡頭傳出來的。
人倒飛出去,後背撞在廊柱上,柱子上的漆掉了一片。頌猜從柱子上滑下來,坐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要爬,撐了兩下沒撐起來,一口血嘔在青磚上。
後來何義找人抬他去醫院。三根肋骨斷了,其中一根斷成兩截,往裡扎,扎穿了肺膜。
那天晚上巴立明蹲在武館的天井裡洗手,洗了很久。
朱冉從廊下過來,蹲在他旁邊。
「怎麼樣。」
巴立明道:「我這一下按師叔教的打了,很爽。」
七月,吉隆坡。
第二個人是本地的馬來拳師,叫拉欣,四十來歲,練的是本地傳下來的silat,專走低位和關節,袖子裡藏著一把短刃。
這一場在茨廠街的鐵線拳館裡打。
拉欣不硬碰。
他繞著巴立明走,蹲得極低,膝蓋幾乎貼到地面,出手全找關節,找膝,找踝,找腕。
巴立明追不上。
他的步子沉,一步一個坑,拉欣的腳底像抹了油,從他身側滑過去,滑過去的時候手往他膝彎上一勾。
打到第十幾手,拉欣的短刃出鞘。
從下往上撩,劃在巴立明的左小臂上。
口子開在小臂外側,四寸多長,血一下子湧出來,順著手腕流到手背上,滴在青磚地上。
場邊有人喊了一聲。
巴立明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臂。
血從口子裡往外冒,一股一股的,跟著心跳走。
他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紅已經翻上來了。
不追了。
站定身形,兩腳扎在青磚上,左臂垂著任它流血,右拳收在腰間。
拉欣繞了兩圈,繞不動他。
巴立明就這麼站著,等。
等到第三圈上,拉欣貼身進來了,短刃從下往上直取他的肋。
崩拳。
拳從腰間發出去,走的是最短的一條線。
拉欣的短刃還差半尺,人已經被打得離了地。
只一拳,只需一拳。
一拳穿過他的胸前門戶,打在鎖骨底下,人往後飛出去,在青磚上滑了七八尺才停住,短刃脫手,彈了兩下,落在場邊。
巴立明走過去。
拉欣趴在地上,右手撐地要爬。
巴立明一腳踏在他的右小臂上,往下一碾。
骨頭斷的聲音很脆,脆得清清楚楚。
拉欣的嘴張開,喊聲還沒出來,巴立明已經蹲下去,一隻手扣住他的下巴,一連三拳。
「讓你用陰招,讓你用陰招。」
拉欣聽不懂中國話。
他不用聽懂。
那天以後,吉隆坡請來的幾個本地拳師,有兩個當天就上了回怡保的火車。
七月末,新山。
第三個人是日本人,桑原重雄,五十四歲。
日本投降那年他沒走,在柔佛留下來,改了名字做橡膠生意,前幾年生意做不下去,在新山開了間道場教柔術,學生大半是本地人和印度人。
周敬堂請他的時候他要價最低。
這一場排在新山一家掛了唐門牌子的白鶴拳館裡。
消息傳出去,圍觀的人從武館門口一直擠到街尾,幾百號人,把整條街堵死了。
新山這地方,日據那三年半死過多少人,街上四十歲往上的都記得。
桑原重雄進場的時候,從街口走到武館門口,走了很久。
一路上沒有人讓路,也沒有人攔他,人群往兩邊分開一條縫,縫窄得只能側身過。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替他喊一聲。
進了場,他脫了外褂,露出上身,肩背上有舊疤。他朝四面行了個禮,禮數很周全。
場邊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打起來他先搶把位。
柔術的路子,搶到袖口和領口就往懷裡帶,帶進來就是投技。他的手快,一進來就抓實了巴立明的左肩。
抓實了,拉不動。
巴立明的下盤釘在青磚上,兩條腿像從地里長出來的。
桑原重雄換了個角度再搶,搶第二次,搶第三次。
第三次上,巴立明的右手壓住了他的手腕。
崩拳出來了。
第一拳打在他的胸口正中,人往後退了三步,架子散了。
第二拳跟著第一拳回來的余勁發,一層壓一層,打在同一個位置。
桑原重雄的膝蓋砸在青磚上,跪了下去。
第三拳已經到了他的臉前面。
停住了。
拳鋒離他的鼻樑不到兩寸,拳風把他額前的白髮吹得往後倒。
場邊幾百號人,靜得能聽見風穿過騎樓的聲音。
過了兩息,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喊的是福建話,喊的是十幾年前的一筆帳,喊的是一個地名和一個日子。
喊完這一句,跟著又有人喊。
一句壓一句,幾百號人喊成一片。
巴立明聽不懂。
他把拳收回來,轉頭去看站在場邊的唐紫塵。
唐紫塵把那些話一句一句翻給他聽。
翻到第三句的時候,巴立明的手又攥起來了,攥得青筋從手背上鼓出來。
他站在跪著的人前面,站了很久。
最後還是把手鬆開了:「我師父說過,打死人麻煩。」
桑原重雄跪在青磚上,兩隻手撐著地,胸口塌下去一塊,往外嘔血。
那間道場三天後關了門。
八月中,茨廠街。
第四個人是周敬堂花最大價錢從香港請來的。
姓譚,六十三歲,練白眉,一輩子沒上過報,在香港的行內是壓箱底的那一檔。
他進門先遞帖子。
「老朽受人所託,打完就走。」譚老道,「輸贏不論,事後我不再接這一家的活。」
朱冉把帖子接了。
鐵線拳館的練功場上,那扇卸下來的鑄鐵門豎在牆邊,掌印朝外。
打起來,巴立明頭一回碰到全化的路子。
譚老不硬接。
貼山靠打進去,他往側面一轉身,肩到得那半拍擰勁被他順著卸下去,泄進地里,腳下的青磚裂了兩塊,人一點事沒有。
崩拳打過去,他的手在巴立明的肘上一搭一帶,整條胳膊的勁散了。
四十幾手打下來,巴立明一手沒能打實。
譚老的手在他肩上搭過一次,在肘上搭過一次,在腰上搭過一次。每搭一次,他的勁就散一次,散完要重新聚。
聚到第五次,巴立明退開半步。
他把兩隻手垂下去,胸口鼓起來,皮色從暗紅往深處走。
重新起手。
第一拳,被卸掉。
第二拳跟著第一拳回來的余勁發。
第三拳壓著第二拳。
第四拳。
譚老的卸法跟不上節奏了。
前三拳的勁還留在他身上沒泄乾淨,第四拳的勁又壓上來,兩股勁在他體內撞了一下。
第五拳打實。
打在他左肩,人退了十幾步,後背撞在那扇鑄鐵門上。
門是半寸厚的鑄鐵,撞上去發出一聲悶響,門後頭的磚牆上掉了一片灰。
譚老靠在鐵門上,緩了很久,抬手抹了抹嘴角。
他站直身子,看著巴立明。
「你這拳,不是你自己的。」譚老道,「誰教的。」
巴立明道:「師父。」
八月三十一日。
吉隆坡的獨立廣場上,米字旗降下來,新旗升上去。
牛車水的學堂放了假,孩子們照舊在練功場上站樁。朱冉找木匠新做了一塊匾抬出來,八個字沒變,底下那行小字里,聯合邦三個字換成了馬來亞。
一個月後,新政府內政部的批文下來。
武裝押運執照重新登記,編號照舊,主管單位從殖民政府警政司改成馬來亞內政部。
周敬堂的材料撤了。
五家聯名上書的會館裡,三家改口遞了名帖。
登稿子的兩家華文報改口,其中一家登了一篇學堂的稿子,配的照片是練功場上站樁的孩子,照片底下一行小字,寫的是學籍在冊人數。
年底,巴立明返回內地。
碼頭上風大,貨輪的煙囪冒著黑煙,搬運工在跳板上跑來跑去。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牛車水。
印尼第十號總統令的原件和譯文攤在內堂的紅木桌上。
令文寫得很短,禁止外僑在縣級以下地區從事零售,一九六零年一月一日生效。
葉凝真把數字從頭看到尾。
爪哇六埠報上來的受影響戶數兩萬一千餘,蘇門答臘和加里曼丹還在報,報不全。
大半是在鄉鎮上開小鋪子的人家,一間鋪面開三代,全家的家底都在貨架上。
朱冉站在桌邊,手裡捏著一份電報。
「棉蘭今早的電報,說軍隊已經下鄉了,比令文生效早了一個半月。」
葉凝真把譯文合上。
「郭家的十九條船全部調過來,加租八條。」
朱冉道:「加租的錢……」
「茨廠街和雅加達碼頭這三年的帳,全部拿出來。」葉凝真道,「孩子一個不落,全進學堂。」
朱冉在桌邊站了一會兒。
「九年攢下的家底要空。」
葉凝真道:「攢著做什麼用的?」
唐紫塵坐在窗邊的方凳上,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把三條內容一條一條抄下來。
抄完,她把鉛筆頭擱在冊子上,抬起頭。
「爪哇我去。」
十六歲,個頭一米七出頭,穿一身灰布短打,頭髮在腦後編成一條辮子,她在南洋待了九年,天天在練功場上曬,皮色照舊是白的,氣血往裡收得住,日頭曬不進去。
葉凝真看了她一會兒,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海圖推過去。
「井裡汶到萬隆這一段歸你。三十個人,兩條船。」
唐紫塵把海圖拉過來看了看。
「三十個人太多,給我十個就行,人多了走不快。」
葉凝真把筆擱下,在紙上改了數。
一九六零年一月,西爪哇。
萬隆以東三個鄉鎮,四百二十七口人,要在十天之內送到井裡汶港上船。
卡車七輛,郭家橡膠園借來的舊車,車斗上的木板都朽了,裝人之前拿鐵絲重新綁過。四十幾里山路,路面是紅土,前一天下過雨,車輪陷下去要人推。
四百二十七口裡,六十歲以上的一百一十九個,十二歲以下的一百零三個。能自己走完全程的不到一半。
第三天上午,前面探路的人跑回來。
正路上的橋被拆了半邊,橋板從中間撬走了七塊,橋頭站著人。
隊裡有個姓周的老隊員,四十三歲,跟護航隊跑了七年,他主張繞。
「往南繞,走巴東那條道,多兩天,穩當。」
唐紫塵蹲在路邊的紅土上,用樹枝畫路線,畫完把樹枝一扔。
「船在井裡汶停五天。今天第三天,繞兩天,船就走了。」
周世昌道:「下一班船十四天以後。」
「十四天以後,驅趕令已經生效,四百多口人在港口露天等,等的是軍隊來趕。」唐紫塵站起來,把手上的紅土在褲子上擦掉,「走正路。」
橋在一處山澗上,二十來丈長,木橋面,兩側是石欄。
拆走的七塊橋板堆在橋那頭,橋頭上站著四十來個人。
雜牌槍,長短都有,有的是老式的步槍,有的是獵槍,還有兩條衝鋒鎗。人穿的是便衣,胳膊上纏著一條白布,算作記號。
領頭的是本地的鄉長,叫達爾曼,四十來歲,腰上別著一把左輪,手裡拎著一支衝鋒鎗。
唐門的十個人從卡車上下來,站在橋這頭。
達爾曼隔著二十來丈喊話,喊的是馬來話,唐紫塵聽得懂。
大意是車上的錢和貨全部留下,人可以走。
唐紫塵往橋上走了幾步。
達爾曼看清了走過來的人。
一個姑娘,十六七歲,灰布短打,辮子垂在背後,兩手空著。
他身後有人笑出聲。
達爾曼把衝鋒鎗往肩上一掛,用馬來話又喊了一遍,喊完加了一句,問她是誰家的女兒,怎麼讓小孩子出來講話。
唐紫塵在橋中間站住。
「貨留下。」她道,「人一個不留。」
達爾曼道:「什麼意思。」
「四百二十七口。」唐紫塵道,「一個不留在這裡。」
她回過頭,看向橋這頭站著的十個人。
「槍收起來。」
周世昌的手已經按在腰上了,聽見這句,手停住。
唐紫塵轉回身,往橋那頭走。
達爾曼把衝鋒鎗從肩上取下來,端起來,槍口對著走過來的人。
唐紫塵的步子沒有變。
她一直走到槍口跟前,走到槍管離她胸口不到半尺的地方,才抬起手。
手搭在槍管上。
達爾曼的手指往扳機上扣的同時,往前頂了半寸,想把槍管從她手裡頂出去。
唐紫塵的手順著他頂過來的勁往上一帶。
槍口翻上去,沖著天。
槍響了,一梭子打進樹冠里,驚起一片鳥。
達爾曼的重心跟著自己的勁往前栽,栽出半步,人已經貼到唐紫塵身前。
她的手從槍管上撤下來,肘往上一頂,頂在他的下巴底下。
達爾曼的腦袋往後一仰,仰過去就沒有再回來,人往後倒,衝鋒鎗脫手。
橋頭上四十來個人一起動了。
三個人從正面撲上來,最前頭那個握著一把砍刀,刀已經舉過頭頂。
唐紫塵的右拳從腰間發出去。
崩拳。
走的是最短的一條線,從腰到拳,中間沒有一個關節多餘的彎折。
拳鋒打在持刀那人的胸口正中。
人往後飛,飛出去撞在身後兩個人身上,三個人一起摔進橋板堆里。
側面有人貼過來,從她的斜後方伸手抱她的腰,抱住了。
那人兩條胳膊很粗,抱上去往懷裡一收,想把人整個提起來。
唐紫塵的胯往下一沉。
沉下去的同時肩往後送。
貼山靠。
肩到的時候胯還在擰,半拍的差,勁從後背灌進去。
抱著她的那兩條胳膊自己鬆開了。那人貼著橋欄往下滑,滑到橋板上坐住,兩隻手撐在身側,撐了兩下沒撐起來。
剩下三十來個人圍成一圈,往裡擠。
橋面只有一丈寬,人擠在上面,前排的舉著槍不敢開,怕打著自己人,後排的往前推。
唐紫塵走圈。
趟泥步貼著橋板往外趟,腳掌不離地面,人在人堆里走弧線。每一次她都是從兩個人中間的縫裡過去,過去的時候肩膀往裡一收,收得剛夠。
圍的人轉不過來。
他們的圈是死的,她的圈是活的。前一息她還在東邊,後一息人已經在西邊,幾個人撲空之後自己撞在一起。
橋這頭的十個唐門弟子站著看。
周世昌後來跟人講過很多遍,講到這裡都要停一下。
他說他就看見她進了人堆,然後人堆一層一層往下倒,從橋這頭往橋那頭,一排接一排,倒到最後她站在橋的另一頭,背對著他們。
中間怎麼過去的,他講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