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疑


  德福進入御書房,見文淵帝一臉陰沉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給他換了新茶。

  文淵帝撥弄著桌上的茶盞,眼神落在龍案上,卻並不聚焦,「德福,你覺得昭寧剛剛可說了實話?」

  德福雖然候在殿外,但是以他的功力,御書房內的事情聽得一清二楚。

  德福一怔,斟酌著道:「郡主自幼在皇上跟前長大,性子直率,應當不會欺瞞皇上。」

  文淵帝笑了笑,只是那份笑容裡帶了些苦澀,「她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和朕終究是生分了,也不知道子厚兄知道會不會怨怪朕沒有護好他唯一的女兒。」

  子厚是沈知鳶父親沈墨乾的表字,文淵帝最後悔的便是當初與他吵得那一架。

  若不是因為他,也許子厚就不會死了。

  德福垂手微躬身子,「皇上已經做得夠好了。」

  文淵帝伸手按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你下去吧,朕想靜靜。」

  德福欲言又止,終是什麼都沒說,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殿內龍涎香還在燃著,香灰無聲地墜入爐中,堆起薄薄一層灰白。

  青煙從爐蓋的鏤空處裊裊升起,最終消散在空曠的殿頂,像極了那些再也抓不住的舊人舊事。

  文淵帝未登基時,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皇子,生母是罪臣之女,後淪落到教坊司。

  先帝喜音律,生母投其所好,被封為順嬪,一時間在後宮風頭無兩。

  可先帝對她的喜愛不過是圖一時新鮮,沒過多久便淡了,轉而有了新人。

  所幸順嬪那時已經懷了身孕,她牢牢抓住這個機會,利用文淵帝,一次又一次地爭搶先帝的注意。

  文淵帝自幼便知道,自己在生母眼裡不過是一件爭寵的工具。

  他在她那裡感受不到半分母愛,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做錯了什麼,招來一頓打罵。

  後來他才漸漸明白,她所有的圖謀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的家族洗清罪名。

  先帝雖在情事上風流,但在政事上並不馬虎,不然也不能打得下這片江山。

  她的家族幫著前朝餘孽行事,證據確鑿,又怎麼可能會為她平反。

  順嬪見復族無望,性情愈發偏執,給自己和僅四歲的文淵帝下毒,好在文淵帝被救了回來。

  後來僅四歲的文淵帝被送到了沒有子嗣的惠妃,也就是現在太后娘娘膝下撫養。

  只是太后娘娘不是強勢之人,護不住自己更護不住他,她之所以能坐上妃位,只不過是先帝念著她從微末時便跟著他的情誼。

  沈知鳶的父親沈墨乾,當年以太子伴讀的身份入宮,恰巧撞見文淵帝被當時的三皇子欺辱,出言幫了他一把。

  文淵帝知道這是自己為數不多能往上爬的機會,便頻頻出現在沈墨乾面前。

  兩人混熟之後,沈墨乾便明里暗裡護著他,還將他拉進了太子一營。

  後來,太子遭人暗算殞命,太子一黨群龍無首,眼看就要分崩離析。

  沈墨乾索性傾盡心力,一力扶持文淵帝,助他穩穩坐上了龍椅。

  生於皇家,長於深宮,他從小學的就是隱忍、權衡與籌謀。

  他被生母當作工具,被人踩在腳下,又從泥濘中爬起來。

  他見過這世間最涼的薄情,也見過沈墨乾那樣幾乎不問緣由的赤誠。

  所以,他想護著沈知鳶,一方面是出於對沈墨乾的愧疚,另一方面,沈知鳶的樣子其實是他夢寐以求的活法。

  而沈知鳶出了御書房後,臉上的笑意徹底落下去。

  宮人在前引路,她腦中思緒翻飛。

  今日這一遭,沈知鳶知道文淵帝還如小時候一樣護著她,甚至感覺比幼時更甚。

  但沈知鳶並沒有放心,反而那顆心徹底提了起來。

  不光二叔說過這件事,外祖父和舅舅也曾說過,父親臨上戰場前確實與文淵帝鬧得不愉快,但他們都不知道父親與文淵帝爭吵的原因。

  父親戎馬半生,對朝廷、對文淵帝,從來都是忠心耿耿,從無二心。

  沈知鳶想不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讓一向忠義的父親敢於和文淵帝爭吵?

  更讓沈知鳶疑惑的是文淵帝對她的態度,好到令人心驚。

  武安侯夫人敢來定國公府找她的麻煩,不就是仗著武安侯在邊疆保家衛國,心中想著無論如何,文淵帝總該看在武安侯的面子上,不會為了一個落魄的孤女責難她嗎?

  可今日,文淵帝偏偏為了她,駁了武安侯夫人的面子。

  雖然只是口頭訓斥,不是什麼很大的懲戒。

  但這一道旨意下去,滿京城都會知道,她沈知鳶背後站著的人,是皇帝,不是誰都可以隨便欺辱的。

  沈知鳶此刻真覺得自己上一世死得不冤,與陳慕白成婚後,一心全部撲在他身上,對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

  對於一些事情都不去追根究底,導致她哪怕重來一世也是很被動。

  沈知鳶還沒有理清腦中的思緒,便來到了皇后的坤寧宮,經通傳後走入殿內,卻發現司徒懷瑾也在。

  只是殿內的氣氛有些安靜的可怕。

  皇后穿了件胭脂紅織金鳳紋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一隻銜著東珠的赤金鳳釵,只是那張端麗美艷的臉上籠著淡淡愁雲。

  而司徒懷瑾坐在下首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喝著茶。

  沈知鳶垂首躬身行禮,只覺得自己來得屬實不是時候。

  皇后在見到沈知鳶的那一刻,眉宇間的郁色稍淡了一些,沖她招了招手,「知鳶,過來。」

  沈知鳶聽話地走到皇后身邊,由著皇后拉著自己的手上下打量。

  片刻後,皇后開口道:「姨母好久沒見過你了,怎麼感覺清減了不少?」

  沈知鳶的母親榮氏與皇后是莫逆之交,再加上沈知鳶不到四歲便每日入宮求學,幾乎是在皇后跟前長大的,所以她一直都稱呼皇后為「姨母」。

  老定國公和沈家夫婦去世那年,也是太子中毒那年。

  這些年皇后為了太子的病情焦頭爛額,可每年沈知鳶生辰的時候依舊會為她送去親手縫製的衣裙。

  因為榮氏每年送給沈知鳶的生辰禮便是親手縫製的衣裙,榮氏去世後,皇后便替自己的手帕交完成一個母親對孩子最大的祝願。

  沈知鳶微微後退兩步,伸開手臂轉了一圈,然後站定,歪著頭衝著皇后乖巧地笑道:「姨母看錯了,我非但沒有清減,反而圓潤了不少。」

  皇后看著她這幅賣乖的樣子,沒忍住嘴角上揚,「好了好了,快坐下吧,知道你逗姨母開心。姨母在宮中也沒少聽說你的事情,能圓潤起來才怪呢。」

  沈知鳶順勢坐在皇后另一邊下首的座位上。

  皇后側身吩咐身後的孫嬤嬤,「去御膳房取碟杏仁酥來,知鳶最愛吃杏仁酥了。」

  孫嬤嬤笑著應了是,剛走到門口處,又聽到皇后吩咐道:「再取碟雲片糕來。」

  孫嬤嬤聽到後步子頓了一下,看了司徒懷瑾一眼,眉開眼笑地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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