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信標


  「青瓷,調出她入院以來的全部腦電監測日誌。」蘇晨忽然開口,目光緊緊盯著病床上的林舒窈。

  顧青瓷一愣,隨即迅速敲擊鍵盤。大屏幕上立刻瀑布般滑過數十萬條複雜的腦電波曲線圖。

  在過去十多天的平緩低谷數據中,幾條極其細微的尖峰波動引起了蘇晨的注意。

  「放大這三個時間段。」蘇晨指著屏幕。

  顧青瓷迅速放大波形,神情突然變得古怪起來:

  「奇怪……這三次腦電異常激活,都發生在深夜兩點到四點之間。當時病房裡沒有任何醫療干預,只有……只有後院巡邏隊的通訊背景音,以及東海沿海氣象站傳回來的風暴潮環境音頻!」

  「她在聽海。」

  顧青瓷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芒:

  「她在滄龍號上生活了整整七年!監察席的洗腦抹去了她的世俗記憶,第七門的侵蝕摧毀了她的肉身,但她身體和潛意識對深海波濤的律動……已經刻進了本能反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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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晨深吸了一口氣,當機立斷:「把當年滄龍號在東海巡航時的原始深海聲吶錄音調出來,接進病房的骨傳導耳機。」

  三分鐘後,一副特製的骨傳導耳塞被小心翼翼地戴在林舒窈的耳骨兩側。

  病房內,柔和低沉的音頻緩緩流淌。

  那是萬米深海之下,滄龍號破開冰冷洋流的沉悶隆隆聲,伴隨著東海海浪拍擊礁石時那永恆而亘古的潮起潮落。

  沙沙……嘩啦……

  監控屏幕上,原本近乎一條直線的腦電圖,忽然出現了一道微弱的震顫。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懸浮病床上,林舒窈蒼白纖細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滴——滴——滴!

  心率監護儀的聲音驟然從每分鐘三十次急速拉升到八十次!

  在所有醫護人員與顧青瓷屏住呼吸的注視下,林舒窈那緊閉了整整半個月的雙眼,長睫劇烈顫抖,隨後……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雙曾經空洞無神的眸子裡,此刻浮現出一抹極其微弱、卻清澈得令人心碎的微光。

  .....

  「她醒了!快!」顧青瓷幾乎要驚呼出聲。

  蘇晨快步走到病床前,俯下身,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她:「林舒窈,聽得到我說話嗎?」

  林舒窈的瞳孔在虛空中艱難地對焦,當她終於看清眼前那張熟悉而帶著傷痕的臉龐時,乾裂蒼白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氧氣面罩上瞬間蒙上了一層急促的白霧。

  她沒有力氣發出響亮的聲音,聲帶摩擦出的氣音微弱得如同落葉刮過地面。

  蘇晨將耳朵貼近面罩邊緣。

  林舒窈用盡全身殘存的意識,在短短的三分鐘內,只斷斷續續地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浮標序列……不是按地理位置……是按『角宿、亢宿、氐宿』的二十八星宿逆位相位……從北向南,編號順序是……七、三、十一、一、九、五……其餘同步……」

  「第二……監察席……在我的腦幹深層神經里……植入了高維邏輯後門……別信……別信我睡著時的腦電信號……那些不是我……」

  說到這裡,林舒窈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原本泛起微光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深入骨髓的痛苦與絕望。

  她死死盯著蘇晨,用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從齒縫裡擠出了第三句話:

  「蘇晨……別再……叫醒我第二次了……太疼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滴——————!

  刺耳尖銳的長鳴驟然在病房內炸響!

  心電監護儀上的綠色波形瞬間斷崖式下跌,從八十直接暴跌到二十以下,隨後幾乎拉成了一條水平直線!

  血壓驟降為零,血氧飽和度急速崩塌!

  「心衰!急性腦神經休克!除顫儀準備!」

  沈曼歌一把將蘇晨推開,眼神凌厲如刀,手中早已準備好的強心針與抗休克神經修復劑以極快的速度直接扎入林舒窈的頸部靜脈,「腎上腺素一毫克靜推!胸外按壓!快!」

  整個重症監護室瞬間陷入了一片瘋狂的搶救混亂中。

  除顫儀的悶響一次次在病房內震動,林舒窈單薄的身軀在病床上被動地彈起、落下。

  蘇晨被隔在雙層防爆玻璃外。

  他低垂著頭,看著自己那雙依然隱隱顫抖的雙手,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沒有一絲血色。

  整整三十分鐘的極限搶救。

  直到沈曼歌精疲力竭地走出病房,一把扯下滿是汗水的手術帽,林舒窈那條平直的心電波形才終於極其艱難地恢復了微弱的起伏,重新跌回了深度休克保護狀態。

  沈曼歌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胸口劇烈起伏,冷冷地看著站在陰影里的蘇晨。

  「是我逼的。」蘇晨抬起頭,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沈曼歌看著他眼底深處的自責與壓抑,美眸微紅,咬著嘴唇冷冷地回了一句:

  「是你救的,也是你差點害的。」

  「蘇晨,她的命只有最後這一口氣了。浮標拆完之前,你要是再敢動她一下,我先用手術刀把你全身經脈挑了。」

  說完,沈曼歌重重摔上值班室的門。

  .....

  十分鐘後,地下指揮中心。

  顧青瓷將錄下的那段腦電音頻反覆過濾降噪,臉色忽然變得極其凝重。

  「老大……林舒窈說的第二件事被證實了。」

  顧青瓷調出一截隱藏在正常腦電波底部的詭異高頻雜波,指著屏幕沉聲道:「在她剛才昏迷的最後幾秒,我們從她殘留的神經反射里,分離出了一段完全不屬於人類大腦的周期性脈衝節律。」

  「就像是一個潛伏在神經深處的信標,正在以極其微弱的頻率,向外部虛空發送著某種應答信號。」

  監察席留下的後門,已經在林舒窈體內生根發芽。

  蘇晨看著那串閃爍的雜波,沒有說話。他將林舒窈報出的那串「七、三、十一、一、九、五」切斷序列工工整整地抄錄在行動手冊的封面上。

  窗外,東海方向的夜色深沉如墨,暴風雨正在海平面盡頭緩緩積聚。

  蘇晨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任憑走廊的冷風吹過衣角,一直站到了天色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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