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事在人為


  周鐵將令牌穩穩地托在掌心,那隻布滿老繭的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粗糲。

  滿艙的人都愣住了。

  蘇瑤剛從屍體的驚嚇中緩過神來,看見周鐵手中那枚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令牌,眼睛頓時瞪得溜圓,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韓錚正扶著蘇瑤的肩膀,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交出了赤霄草的女人也抬起頭來,用手帕掩著嘴,一雙杏眼在周鐵與那弟子之間來迴轉動。

  角落裡還沒散去的客商們更是伸長了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那道袍弟子接過令牌,在掌中翻轉了一圈,又翻了一圈。

  他的眉頭緩緩擰緊,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將令牌對準艙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仔細端詳了片刻,確認真偽無誤,這才抬起眼,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滿頭銀髮、面容蒼老的老人。

  「這接引令牌,必須本人持有才能拜入山門。」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

  「其他人即便拿到,若沒有靈根,也不過是一塊廢鐵。」

  他頓了頓,目光在周鐵皺紋縱橫的臉上停住,語氣沉了下去。

  「你手中既有此物……莫不是奪了其他人的機緣?」

  這話一落,韓錚臉色驟變。

  他本就對周鐵有所警惕,此刻更是猛地伸手將蘇瑤往後拽了兩步,整個人擋在少女面前,側身而立,一手已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他看向周鐵的目光不再只是戒備,而是帶上了明顯的敵意。

  蘇瑤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站穩後卻皺著眉掙開了他的手,小聲道:

  「你幹什麼?方才人家還救了我呢……」

  韓錚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只是死死盯著周鐵那張蒼老的面容。

  周鐵沒有看韓錚,也沒有因為那句質問而露出任何慌張的神色。

  他只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如常。

  「我乃是雲山城人氏,姓周名鐵,去年,有兩位翠雲山的師兄師姐到城中剷除邪修,我無意中幫了他們幾分,那兩位見我身具靈根,便將這接引令牌贈與了我。」

  艙內安靜了一瞬,窗外河風灌進來,吹得桌上半盞殘茶微微晃動。

  韓錚愣了片刻,隨即忍不住開口。

  「這怎麼可能?你一個老頭……」

  他上下打量著周鐵滿頭的銀髮,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下歲數,覺得無論如何都說不通。

  「去年的時候,你至少也得五十歲往上吧?」

  「六十八。」周鐵說。

  韓錚的眉毛差點從臉上飛出去。

  「六十八歲你能插手修士的鬥爭?你……」

  他把後半句「吹牛都不知道吹個靠譜的」硬生生咽了回去,但那張漲紅的臉和抽動的嘴角已經把沒說出口的話全寫在了臉上。

  那翠雲山弟子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在周鐵臉上停留不動。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顯然,他也覺得這老人的話太過離奇。

  六十八歲,插手修士之間的戰鬥,全身而退,還得了一枚接引令牌。

  這種話從一個白髮老者嘴裡說出來,任誰聽了都像是編的。

  周鐵沒有辯駁,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五指輕輕一握。

  船艙內的空氣驟然一沉,旁邊桌椅在同一瞬間齊齊震顫了一下,桌上的茶盞被一股無形的力道壓得發出細碎的嗡鳴。

  木屑從方才被喬老大震碎的那張桌子的殘骸中飄起來,懸在空中微微打旋。

  周鐵腳下的木板無聲無息地陷下去兩個淺淺的腳印,裂紋從腳印邊緣向四周蔓延,卻又恰到好處地停在了尺許之內,多一寸都不曾擴展。

  離他最近的韓錚只覺得胸口被一股無形的力道當胸壓住,呼吸驟然一滯,不得不張嘴大口吸了口氣。

  化勁。

  勁力收放自如,周身三丈之內空氣皆可為力之所及。

  這是化勁的標誌,放眼整個大梁國,能達到這個境界的武者一隻手數得過來。

  那翠雲山弟子的神色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周鐵腳下的腳印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周鐵那隻還保持著握拳姿勢的蒼老手掌,緩緩點了點頭。

  他見過太多武者,化勁在修士眼中確實算不得什麼,但至少說明這老人在武道上的確下過一番苦功,化勁的武者面對初入練氣的修士,雖然仍舊不堪一擊,但也的確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化勁修為,倒是不錯。」

  那弟子的語氣平淡如常,沒有輕視,也沒有讚賞,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面對尋常練氣初期,倒也算有幾分自保之力。」

  他將令牌在指間轉了半圈,話鋒一轉。

  「不過,你去年六十八,今年便是六十九了,這個年紀……」

  他抬眼看了看周鐵滿頭的銀髮。

  「你覺得你還有機會踏入練氣嗎?」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殘酷,六十九歲,氣血早衰,經脈已固,即便有靈根,踏入練氣的希望也微乎其微。

  周鐵淡然一笑,雙手抱拳,微微躬身:「事在人為。」

  那弟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接過了周鐵手中的令牌。

  韓錚見狀,臉色微變,踏前一步正要開口,袖子卻被人從身後輕輕拉住了。

  是那個交出赤霄草的女人,她沖韓錚緩緩搖了搖頭。

  韓錚咬了咬牙,卻還是沒能忍住,低下頭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這把年紀了,化勁又有什麼用?還不如把仙緣留給後輩,白白占了一個名……」

  話沒說完,那翠雲山弟子猛地回過頭來,反手便是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了韓錚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滿艙皆聞。

  韓錚被這一巴掌打得踉蹌了兩步,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弟子,少年的眼眶倏地紅了,不是疼的,是屈辱,他長這麼大,在同輩中是天才,在長輩前是驕子,從未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扇過耳光。

  他的嘴唇顫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可對上那弟子冷冽的目光,終究還是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垂下頭去。

  那弟子沒有再看韓錚,只是移開目光,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今日插嘴太多了。」

  蘇瑤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看了韓錚一眼,又偷偷瞄了那弟子一下,大氣都不敢出。

  那女人只是垂下眼瞼,神色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弟子轉過身來,面容重新恢復了之前的淡漠。

  他走到船艙門外,袍袖一揮,一隻小型的靈木飛舟便憑空浮現在船舷邊,懸在半空中微微起伏,周身銘刻的靈紋在晨光下流轉著淡青色的光暈。

  飛舟約莫兩丈來長,舟身狹長如柳葉,船頭翹起一隻翠玉雕就的雀首,雀口中銜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靈石,正散發著微弱卻穩定的靈力波動。

  「都上來。」

  那弟子率先踏上飛舟,站在雀首之下,青色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蘇瑤與韓錚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邁了上去,然後不約而同地把中間的位置讓給了周鐵。

  蘇瑤伸手虛扶了一把,小聲道:「老先生慢些。」

  韓錚在一旁低著頭,耳朵根還泛著紅,沒有吭聲,卻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給周鐵騰出了更大的落腳空間。

  那女人緊隨其後,安靜地立在弟子身後。

  待眾人都站穩了,飛舟底部的靈紋驟然亮起,整艘飛舟化作一道流光,破開河風,朝北方的天際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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