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一世,絕不會再放手
宜城老城區,解放路拐角。
一家叫「天晴網吧」的店面縮在兩棟老樓之間,捲簾門半拉著,裡面透出幽暗的光。門口貼著一張紅紙,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上網2元/小時,通宵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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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網吧,在宜城就這個價。
雲川站在門口,看著這塊招牌,眼眶微微發熱。
但沒有猶豫太久,深吸一口低頭彎腰,掀開半卷的簾門走了進去。
裡面大概擺了三十來台電腦,清一色的大屁股顯示器,鍵盤被摸得油光鋥亮。空氣里混著煙味、泡麵味和一股說不清的塑料味。
下午四點多,上網的人不少,有打「傳奇」的,有聊QQ的,還有一個戴著耳機在聽歌的。
吧檯後面坐著一個女人。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一頭烏黑的長髮隨意挽了個鬆散的髮髻,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脖頸旁。
五官很出挑,眉眼間透著一股慵懶的媚意,鼻樑挺直,薄唇微抿。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吊帶背心,鎖骨線條分明,外面搭了件松松垮垮的薄襯衫,半掛在肩頭。
唐曼。
天晴網吧的老闆娘。
上輩子,就是這個女人,在雲川最落魄的時候收留了他。讓他在網吧里打工換住,管了他一年的飯。
而在這一年裡也發生了一些事,十八歲的男孩和離異少婦之間,不該發生的事。
準確說,差一點就發生了。
差那麼一點點。
但他太自卑,太怯懦,終究還是錯過了。
後來雲川去外地打工,兩人漸漸斷了聯繫,再後來他聽說唐曼2014出了車禍,人沒了。
雲川當時在工地上,聽到消息的時候,蹲在地上哭了好久。
現在。
這個人好好地坐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
吊帶背心領口微敞,鎖骨下方的皮膚被吧檯上方那盞昏黃的燈照得瑩白,拆滑鼠的動作很專注,細眉微微蹙著,嘴角不自覺地抿了一下,好看得不像話。
「上網?」唐曼抬起頭,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掃了他一眼。
雲川張了張嘴,把湧上來的情緒硬壓下去。
「曼姐。」
唐曼愣了一下,放下螺絲刀,歪了歪頭:「你認識我?」
雲川反應過來——現在的他,還沒跟唐曼打過交道。上輩子他是高三才開始來這家網吧的,現在才高二暑假。
「門口營業執照上寫著老闆叫唐曼。」雲川指了指門口。
唐曼轉頭看了一眼,笑了。
她一笑起來,眼角微微彎起,那種慵懶的媚氣更濃了幾分:「小孩,眼神倒挺尖。」
「我想在你這兒幹活。」
唐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直接,從他的臉掃到腳上那雙快磨平底的運動鞋,又掃回來。
「幹活?你多大?」
「十八。」
「十八不上學?」
「上。高二,暑假。」
「暑假打工?」唐曼把手裡沒拆完的滑鼠擱到一邊,修長的手指隨意搭在吧檯上:「那你開學怎麼辦?」
「白天上學,晚上過來。」雲川沒有半點遲疑。
唐曼靠在椅背上,翹起腿,看著眼前這個瘦得跟麻稈似的少年。臉色不太好,衣服舊得厲害,但眼睛挺亮。
「你家大人知道嗎?」
「沒大人。」
唐曼細長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爸跑了,我媽住院。」雲川說得很平淡,沒有半點賣慘的意思。
唐曼沉默了幾秒,指尖隨意地敲了敲吧檯。
「會修電腦嗎?」
「會。」
這倒不是吹。
上輩子他在這家網吧幹了一年網管,後來因為高考失利又幹了幾年電腦城裝機的活兒。2001年這些機器的毛病,閉著眼睛都能修。
「裝系統會嗎?」
「Win98、Win2000都行。」
唐曼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年頭懂這些的年輕人還真不多,何況是一個看著像是吃不飽飯的高中生。
「過來。」
她站起身,把雲川領到角落一台黑屏的電腦前。
站起來之後更顯身段,腰肢纖細,單薄的襯衫罩在吊帶背心外面,隨著走動微微晃動。
「這台死機了,你看看。」
雲川坐下來,按了一下電源鍵。
機箱風扇轉了,顯示器沒反應,他伸手摸了一下顯示器後面的接口,VGA線鬆了。把線擰緊,重新開機,屏幕亮了。
進了系統,桌面出來了。
前後不到三十秒。
「好了。」雲川轉過頭。
唐曼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那股子美艷勁兒里透出幾分爽利。
「行啊小子。」她靠在旁邊的電腦桌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那就說具體點,晚上能幹到幾點?」
雲川先在心底暗自盤下,開學後高三雖然有晚自習,但班主任清楚他的家庭處境,想要申請免除不是什麼難事。
畢竟,上一世他就是這麼辦的。
「晚上七點到凌晨一點,我負責網管的活兒。巡機、維護、收費、打掃衛生都行。凌晨一點以後,讓我在這兒睡覺。」
「睡哪兒?」
「你後面那個儲物間,我看有張行軍床。」
唐曼又看了他一眼,眼裡多了幾分打量。
這小子不光眼神好,觀察力也行。那張行軍床是她自己有時候守通宵用的。
「工資呢?」
「管飯就行。」
「你跟我這要飯來了?」唐曼被逗笑了,笑得眼角彎彎的。
「我認真的。」雲川沒笑:「開學以後,白天上學,晚上過來幹活。一天兩頓飯,有個睡覺的地方就行。工資的事不急,等你覺得我幹得好了再說。」
唐曼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擱外頭,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說出這種話,要麼是走投無路,要麼是腦子有病。
但她在這小子的眼睛裡沒看到絕望。
也沒看到發瘋。
看到的是一種——怎麼說呢——成年人才有的沉穩,跟他那張十八歲的臉極不相稱。
「你叫什麼?」
「雲川。」
「哪個川?」
「海川的川。」
唐曼點了點頭,彎腰拉開吧檯下面的抽屜——彎腰的瞬間,襯衫領口微垂,白皙的肌膚在昏暗的燈光下晃了一下——她從裡面翻出一把鑰匙,抬手扔給他。
「儲物間的鑰匙,裡面亂得夠嗆,你自己收拾。」
雲川接住鑰匙,手指微微收緊。
「被子我只有一床多的,薄了點,夏天湊合蓋。」
說完唐曼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纖腰線條繃出一個流暢的弧度。她抬手把鬆散的髮髻重新攏了一下,幾縷碎發從指縫間滑落。
「今天先歇著,明天正式上班。晚飯我會做,多做一份你的就是了。」
她說得很隨意,隨意得好像只是順手幫了個小忙。
和記憶中如出一轍。
不問你為什麼落到這步田地,不打聽你家那些爛事,覺得你行,就給你一口飯吃。
雲川攥著那把鑰匙,嗓子眼堵得難受。
「謝了,曼姐。」
「謝什麼。」唐曼擺擺手,重新坐回吧檯後面:「先說好,你要是偷錢或者光玩遊戲不幹活,姐可直接把你攆出去。」
「不會。」
「那就行,去吧,把你那個窩收拾收拾。」
雲川拎著書包,走向儲物間。
推開門,裡面確實亂——幾箱子網線、舊鍵盤、螺絲刀、幾個空泡麵桶,還有那張摺疊行軍床靠在牆角。
屋子不大,撐死六七個平方。沒窗戶,點了燈才能看清。
但比劉美芝家陽台上那個用帘子隔出來的「房間」強多了。
起碼有門。
能關上的那種。
空氣里還若有似無地縈繞著一股熟悉的淡香,那是屬於唐曼的氣息
雲川把書包放在行軍床上,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歸置到一邊,騰出一小塊地方。然後坐在行軍床上,彈簧發出嘎吱一聲響。
他靠著牆,閉上眼睛。
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接下來要做的事。
2001年,網絡文學剛起步。
某點中文網要到2002年才正式上線。
但紙媒還在黃金時代。
《故事會》《今古傳奇》《武俠》這些雜誌,稿費不低。
千字幾十到上百塊,寫得好的,一篇中篇能拿好幾千。
2001年的好幾千,那可不是小數目。
他不用寫多好,只要把那些爆款故事的核心框架記下來,換個皮,投出去。
先掙第一桶金。
他媽楊秀蘭在市精神衛生中心,每個月的費用是舅舅在付。但他知道——到了2002年下半年,舅舅在俄羅斯的生意出了問題,資金斷了鏈,這筆錢就斷了。
他媽後來被轉到了條件很差的公立託管所。
再後來……
雲川睜開眼,把這個念頭掐斷。
不會有「再後來」了。
儲物間外面,網吧里傳來鍵盤噼里啪啦的聲音,有人在喊「靠!又掉線了!」
唐曼不緊不慢地回了句「急什麼,等著,我看看。」聲音帶著股懶洋洋的味道,但腳步聲卻很快地響了過去。
雲川的視線落在儲物間半開的門上。
還有她。
上輩子怯懦和自卑替自己做了所有選擇,等到噩耗傳來,連後悔都成了奢侈。
如今,自己絕不會再讓同樣的遺憾重演。
唐曼,這輩子,他絕不會再放手。
........
與此同時。
劉美芝把客廳地上的水和碗收拾完,越想越氣。
她拎著拖把杵在客廳中間,對著何夕雯的房門喊:"雯雯!你說那個白眼狼能在外面待幾天?"
房間裡沒聲音。
劉美芝自顧自地說下去:"我跟你講,撐死四天,四天一到他肯定灰溜溜滾回來。到時候就算他跪下求我,我都不會讓他進門!」
"嘁"的一聲。
何夕雯的房門打開了一條縫。
"媽,你小點聲行嗎?我在做英語閱讀。"
"我——"
門又關上了。
劉美芝握著拖把杆,咬了咬牙。
但一想到用不了幾天,雲川就得夾著尾巴回來求她收留,嘴角便不由得浮起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