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筆耕長夜
智能ABC輸入法慢得要命,打一個「棺」字要翻三頁候選詞。
但他不急。
一個字一個字地磨。
「我叫阿木,是個倒斗的。入行第一天,師父遞給我一盞銅皮燈.........」
雲川停下來,看了一遍。
不行。
太正經了,代入感也不是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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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掉。
重新來。
「民國二十三年,秋。我師父說過一句話:干倒斗這行的,上頭得罪活人,下頭得罪死人,擱哪兒都不是個人。」
雲川讀了兩遍。
行,這感覺對了。
而且鉤子也夠硬!
繼續往下寫。
"那年我十六歲,天不怕地不怕,直到第一次下墓那天夜裡,我在滇南大山深處一座沒有名字的山坳里,摸進了一條通往地底湖泊的墓道......"
寫到這兒,雲川又停了一下。
刪刪改改。
就這樣,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
雲川,突然感到自己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是害怕,是興奮。
這種感覺從未有過!
上輩子四十三年,他活得像一塊被人反覆踩的抹布。唯獨在看那些好故事的時候,才覺得自己還算個活人。
現在,他不光是看,他在寫。
「師父的話還沒說完,燈就滅了。腳底下黑水連成一片,跟死人的臉似的,紋絲不動。水中央浮著一口棺材,不知道在這底下泡了多少年。棺蓋上刻著四個字,一筆一划,自個兒透著光——」
「開棺者,殉。」
啪。
雲川敲下最後一個句號,長長地吐了口氣。
開頭一千二百多字,差不多了。
他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節奏緊。
懸念夠。
土腥味重。
而且最關鍵的——"開棺者,殉"這四個字,是核心鉤子。
行。
開頭過關了。
接下來就是中間的主線劇情,這部分相對好寫,節奏可以稍微放緩,把師徒關係、倒斗規矩、銅皮燈的來歷、古滇國地底王墓的秘密一層一層鋪開就行。
雲川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23:47。
還有一整夜。
夠了。
他站起來去倒了杯水,涼白開灌了大半杯。走到門口透了口氣,外面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路燈昏黃,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2001年的宜城老城區,夜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
雲川轉身回到座位上,繼續寫。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整個人陷進了故事裡,智能ABC雖然難用,但寫到後面,手感上來了,速度比剛開始快了不少。
到了凌晨三點半左右,一個包夜打傳奇的小伙子走過來交錢,瞄了一眼他的屏幕。
「哥們,你寫什麼呢?」
雲川眼疾手快按了一下最小化。
「作業。」
「暑假作業啊?」小伙子嘖嘖兩聲,「兄弟,你夠狠的,在網吧寫暑假作業。」
「趕不完了唄。」
小伙子樂了,買了瓶飲料,搖著頭走了。
凌晨五點二十,天已經蒙蒙亮了。
雲川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眼睛酸澀得厲害,但精神亢奮得睡不著。
六千二百字。
寫完了。
故事名:《開棺者》
筆名:川途不晚
從頭到尾又通讀了一遍,確定無誤後,雲川把文件存到了軟盤裡,又在電腦的D盤裡備了一份。
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渾身的疲憊這才湧上來。
但心裡是踏實的。
那種踏實感,上輩子的雲川從來沒體會過。
.......
早上七點多,唐曼來了。
推開捲簾門進來,看見雲川正拿抹布擦吧檯,地面也掃過了。
唐曼愣了一下,丹鳳眼微微眯起來打量了他兩秒:「你幾點起的?」
「沒怎麼睡。」
「通宵了?」唐曼把塑膠袋往吧檯上一擱,拉開椅子坐下來,翹著腿看他。
「習慣了。」
唐曼沒接話,伸手把塑膠袋推到雲川面前。
「巷口買的,兩個肉包一個豆沙包。」
雲川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
「謝謝曼姐。」
「謝什麼,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雲川洗了手坐下來,打開塑膠袋,熱氣帶著肉香味撲上來。咬了一口肉包子,麵皮鬆軟,餡兒裡頭肉汁飽滿。
好吃。
不一會的功夫,三個包子吃完,雲川把塑膠袋疊好扔進垃圾桶,拿起那張軟盤。
「老闆娘,我出去辦點事,最多一個小時。」
唐曼正在檢查昨晚有沒有機器出問題,頭都沒抬:「哦,去吧」
「嗯。」
雲川把軟盤揣進褲兜,出了網吧。
上午八點出頭的宜城,非常燥熱。
解放路上人來人往,賣早點的推著三輪車吆喝,修自行車的老頭蹲在路邊抽旱菸,幾個大媽拎著菜籃子在公交站台等車。
雲川順著解放路往南走了大概十分鐘,終於找到了一家列印店。
花了三塊錢將稿件列印出來,小心地塞進書包里。
下一站——郵局。
路上經過一個報刊亭,雲川停了一下,掏出五毛錢買了一本最新一期的《故事會》。
扉頁上果然印著——
編輯部地址:上海市紹興路74號。
郵編:200020。
雲川合上雜誌塞進書包,繼續走。
九點剛過,郵政局的門開了沒多久,裡面人不多。
幾個窗口前零零散散站著幾個人,有寄包裹的,有匯款的,有取信的。
雲川走到賣信封和郵票的櫃檯前。
「要一個大號牛皮信封,再來一張八毛的郵票。」
櫃檯後面的大姐頭也不抬,從下面摸出一個信封和一張郵票推過來:「一塊三。」
雲川付了錢,轉身走到旁邊的填寫台。
他把列印稿整理好,放進牛皮信封里。
「寄平信,上海。」
.......
不一會的功夫。
雲川走出郵局的大門,外面的陽光已經很毒了。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接下來就是等。
投稿之後,最快也要一兩周才有回音。
這段時間,他得繼續想下一篇寫什麼。
就這樣。
回網吧的路上,雲川走得不快。書包里少了一疊稿子,心裡反倒踏實了不少。
小街兩旁還是一排低矮的門面房,賣磁帶的音像店門口掛著謝霆鋒和任賢齊的海報,外放喇叭里一遍遍循環著《心太軟》。
「雲川?」
當路過某個巷子口時,旁邊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聞言,雲川腳步一頓。
這個聲音,有點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