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專治各種清高與藍屏
一轉頭,果然看見街邊冷飲攤前站著個男生,白T恤,牛仔褲,腳上一雙嶄新的耐克,頭髮還特意打了髮蠟。
陳淮。
宜城二中有名的「有錢哥」,跟雲川同班。
家裡在縣城有幾套門店出租,平時零花錢不少,身邊總圍著幾個愛占便宜的同學。
上輩子,這傢伙喜歡何夕雯喜歡得要死,又不敢自己送情書,就天天逼著雲川當傳聲筒。
不送,就各種威脅。
送了,何夕雯又嫌雲川噁心,說他幫外人騷擾自己。
那段時間,真是里外不是人。
想到這,雲川眉頭不自覺皺了一下。
晦氣。
出門沒看黃曆。
陳淮也愣了愣,上下打量雲川一眼。
「你怎麼在這兒?」
雲川淡淡道:「有事。」
「等會兒。」
陳淮一把攔住他,臉上又掛起那種誰都欠他錢的表情。
「正好,我問你個事。」
雲川看著他:「說。」
陳淮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可語氣還是很沖。
「放假前我讓你轉交給何夕雯的那封信,她到底看沒看?」
雲川沒說話。
陳淮有點急了。
「你別裝傻啊,我一共寫了三四封了吧?她到底什麼態度?怎麼一封都不回?」
雲川看著陳淮那副自信又不安的樣子,心裡冷笑了一下。
上輩子他後來才知道,其實何夕雯特別享受被人追的感覺,偏偏面上還要擺出一副嫌棄的樣子。
到頭來,還反過來把髒水往他身上潑。
說穿了。
心裡受用得很,還非要在人前裝出一副避之不及的清高姿態。
但這一次,雲川不想再當夾心餅乾。
他想了想,忽然問:「你真想知道她為什麼不回?」
陳淮立刻盯住他。
「廢話,不想知道我問你幹什麼?」
雲川語氣平靜:「你太慫了。」
陳淮一愣,隨即炸毛:「我慫?操,班裡誰不知道我陳淮什麼脾氣?」
雲川順著話頭道:「那以後你自己給她遞信。」
陳淮頓時噎住了。
他在男生堆里確實挺橫,可一到何夕雯面前,腿肚子就發軟,半句硬話都說不出來。
雲川看他像是聽進去了,淡淡補了一句:「想追人,就別慫。換個態度,她反倒可能高看你一眼。」
說完,抬腳就走。
陳淮卻像狗皮膏藥似的又跟上來:「等等,你說清楚點,那我下封信該用什麼態度?」
雲川被他煩得不行:「你自己什麼態度都不知道,問我?」
陳淮皺眉想了想,一邊跟著走一邊說:「我現在就是覺得,她一直不回信,也不給個準話,我心裡挺不爽,挺煩的。」
雲川打了個哈欠:「何夕雯就這性格,你越捧著她,她越覺得你廉價。」
陳淮沉默片刻,又有點沒底:「那這些真能在信里說?她不會生氣吧?」
雲川事不關己的聳了聳:「不會,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聞言,陳淮又琢磨了片刻,然後邊走邊說道。
「你跟她住一個屋檐下,肯定比我清楚她什麼性格。你幫我琢磨琢磨,換成你,怎麼說才顯得硬氣?」
雲川淡淡瞥他一眼:「你確定要用我的態度?」
「快點,別他媽墨跡。」陳淮催道。
雲川深吸一口氣:「要是我,就跟她說——何夕雯,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別真把自己當回事!」
話音剛落。
陳淮腳步猛地一停,錯愕地望著雲川的背影。
「臥槽,這話也太沖了吧?」
雲川繼續慢悠悠地往前走:「反正是我就這態度,有些人就不能慣著,越慣她越不把你當回事。」
陳淮皺著眉,竟真琢磨起來。
這話聽著離譜,可仔細一想,何夕雯平時確實眼高於頂,越有人捧著她,她越愛搭不理。
再說了,就雲川這慫貨,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耍自己。
難不成,何夕雯真吃這一套?
怪不得自己前幾封信都石沉大海,原來是沒把男人該有的氣勢亮出來。
陳淮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似的,盯著雲川的背影咧嘴一笑。
「行啊雲川,平時悶不吭聲,沒想到還有點東西。」
雲川懶得接話,繼續慢悠悠走著。
倒是陳淮,這會兒是徹底通透了。前前後後寫了那麼多封信,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白白被人拿捏了這麼久,憋了一肚子窩囊火。
既然低三下四換不來半句正經回應,那索性豁出去,破釜沉舟!
「那我回去重新寫一封,等開學自己送。」
走了兩步,陳淮又在後面喊:「雲川!」
雲川沒回頭。
陳淮繼續喊道:「要是真成了,少不了你好處。」
雲川依然沒有回頭,只是象徵性擺了擺手。
緊接著身影逐漸走遠。
身後,陳淮已經開始念叨。
「何夕雯,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別真把自己當回事!……嗯,這句有勁兒。」
.......
眨眼功夫。
雲川回到天晴網吧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捲簾門全拉起來了,陽光斜斜地打進來一截,屋裡光線比昨晚亮了些,但煙味也更重了,混著幾個人身上的汗味,悶得發膩。
有一些小年輕在打《紅色警戒》,嘴裡一會兒「造坦克」,一會兒「偷基地」,吵得挺歡。靠牆那排還有兩個人在聊QQ,盯著屏幕傻樂。
唐曼正蹲在14號機後面,半個身子探進機箱底下。
那件松垮的薄襯衫從肩頭滑下去一截,露出吊帶背心的細肩帶,和一截白得晃眼的後頸。脖子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在暗沉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怎麼了?」雲川走過去。
「14號機又藍屏了,今天第三回了。」唐曼的聲音從桌子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帶著股壓著火氣的煩躁:「我看了內存條,沒松啊,不知道什麼毛病。」
雲川彎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藍屏代碼。
0x0000007E。
這他熟。
「曼姐,你先起來,我看看。」
唐曼從桌底下退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額頭上還沾了一點沒拍掉的,蹲在旁邊看他。
雲川把機箱側板拆下來,瞅了一眼裡面的灰——快趕上棉被了。風扇葉片上糊了厚厚一層絮狀的髒東西,難怪散熱跟不上。他伸手把內存條拔下來,對著底部那排銅黃色的觸點吹了吹,又用衣角擦了擦。
「有橡皮嗎?」
「啊?」
「橡皮,文具那種。」
唐曼愣了一下,站起來去吧檯翻了翻,從筆筒底下還真找出一塊,半截已經發硬了。
雲川接過來,用橡皮仔細擦了擦內存條金手指上那層灰濛濛的氧化層,來回搓了幾遍直到銅黃色的光澤重新露出來,然後重新插回卡槽,咔嗒一音效卡緊。
開機。
藍色的Win98啟動畫面轉了一圈,順利進了桌面。
「這就好了?」唐曼湊過來看,離得近了,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淡香又飄了過來。
「觸點氧化了,這種內存條用久了都這樣,隔段時間擦一擦就行。」
唐曼歪著頭看他,丹鳳眼裡多了點好奇:「你這技術,跟誰學的?」
「自己瞎摸索的。」
說完,雲川把機箱側板裝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曼姐,你這三十多台機器,起碼有一半的機箱該清灰了,夏天散熱不好,死機藍屏會越來越多。到時候客人體驗差了人就慢慢不來了。」
唐曼抬手把垂到臉側的碎發別到耳後,眼神落在雲川身上:「行,既然你懂這個,那這些機器的清灰維護就交給你了。」
雲川微微一笑:「好,那今天我就把所有機箱都清一遍。」
唐曼斜了他一眼:「不是通宵沒睡嗎?撐得住?」
「沒事。」
「逞什麼強。」
唐曼嘴裡嘀咕了一句,轉身往吧檯走,走了兩步丟下一句話:「機器又跑不了,慢慢來,別把自己累垮了。」
雲川望著她走回去的背影,那件松垮的襯衫隨著步子輕輕晃了晃,腰線若隱若現。
他嘴角不自覺地牽了一下,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