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了解不少


  興隆街在青山縣北邊,離縣衙要走小半個時辰。

  葉傾蒼把卷宗揣進懷裡,換下皂衣,穿了身普通的粗布衫,往北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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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穿官服過來,是有原因的。周家出了人命,周圍街坊肯定都知道,官府的人去了一撥又一撥,問來問去,結果什麼都沒查出來。這時候再來一個穿皂衣的,周家人嘴巴只會比上次更緊。

  興隆街說起來是街,實際上攏共就十幾戶人家,兩邊都是矮牆土院,周家在街道中段,門口的台階比別家高出半級,據說是周當家早年做過一段時間糧商,後來收手了,就在青山縣置了產,過日子。

  門是開著的。

  葉傾蒼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進去,轉頭去叩了旁邊鄰居的門。

  開門的是個老婆婆,六十來歲,背有點駝,看到葉傾蒼,先退了半步。

  「婆婆,不妨事,我就問幾句話。」葉傾蒼沒自報身份,指了指周家,「我是周家的遠親,從外地來奔喪,來得晚了些,周家的事,能不能跟我說說?」

  老婆婆猶豫了一下,把門開大了點,壓低聲音:「周家的事,街坊們都不敢多說,你是他家親戚,進來吧。」

  葉傾蒼進去,在堂屋裡坐下。

  老婆婆姓錢,在這條街住了三十多年,對周家了解不少。

  「周家當家的叫周茂,是個老實人,跟街坊們沒什麼來往,不爭不搶的性子。」錢婆婆邊說邊倒了碗水推過來,「你說他怎麼就……唉,可憐他家裡幾個孩子,大的才十七,小的才八歲。」

  「案子查了兩個月,官府那邊沒說什麼?」

  「能說什麼?」錢婆婆搖頭,「來問過好幾次了,我們街坊晚上都睡了,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官府的人每次來,都是問了一圈就走,我看他們也查不出什麼來。」

  「周家人之間,關係怎麼樣?」

  錢婆婆頓了頓,把聲音又壓低了一些:「你是他家親戚,有些話,我說了你別往心裡去。」

  「婆婆直說。」

  「周茂有個兄弟,叫周發,打小不成器,隔三差五來周家要錢。周茂這人臉軟,每次都給,但他婆娘不樂意,兩口子為這事,沒少拌嘴。」錢婆婆攏了攏袖子,「出事那天,周發也在周家,跟周茂的婆娘吵了一架,下午就走了,沒在周家留下來吃飯。」

  葉傾蒼把這條信息記下來,沒表示。

  「走的時候,天還亮著?」

  「對,我還在院子裡收衣裳,看見他出門,走得挺快,臉色不太好看。」

  葉傾蒼跟錢婆婆又說了幾句,起身告辭。

  出了錢家,他往周家這邊靠了靠,從門口朝院子裡看了一眼。

  院子裡有個婦人在掃地,眉間帶著沒散盡的憔悴,那應該是周茂的婆娘。旁邊坐著個老頭,腿上搭著一件襖子,正是卷宗里提到的老僕。

  葉傾蒼推門走了進去。

  「這位……」婦人停下掃帚。

  「我是官府的人,來再問幾個問題。」葉傾蒼把腰牌掏出來,晃了一下,「不用緊張,走個過場。」

  婦人把掃帚靠在牆上,神情麻木,「問吧,我們能說的,都說過好幾遍了。」

  「出事當晚,後院的門從裡面插著?」

  「對,就是這樣。」婦人答得很快,答案跟卷宗上一字不差。

  「後院有沒有樹,或者高出院牆的什麼東西?」

  婦人愣了一下:「沒有,後院就種了點菜,一棵樹都沒有。院牆高,翻不進來的,當初我家當家特意砌高的,說是怕夜裡進賊。」

  葉傾蒼往後院走了兩步,站在院子裡朝上看。

  院牆確實高,足有一丈二,尋常人翻越不易。

  牆頭上壓著一排碎瓦片,據說也是周茂自己叫人加的,防賊用的。那些瓦片貼得很整齊,沒有任何一塊有被踩踏過的痕跡——這一點,卷宗里有提,葉傾蒼也用眼睛確認了。

  他蹲下來,看地面。

  後院的土地沒有硬化,雨水一來就是軟的,案發那天晚上下過一場小雨。卷宗里寫,地面上除了周茂自己的鞋印,沒有第二雙腳印。

  死人是不會自己走進來的。

  兇器也沒找著。

  葉傾蒼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老僕。

  老僕一直沒說話,就坐在那裡,神情呆滯,腿上的襖子滑了一半下去,也沒伸手拉。

  「老人家。」葉傾蒼走過去,把那件襖子重新蓋好,「出事那晚,大郎陪著你在前廳,你們聊了些什麼?」

  老僕抬起頭,眼神渾濁,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嗓子沙啞:「大郎在陪我下棋。我們下了兩局,他下棋毛躁,兩局都輸了,輸了還不服氣……」

  老人停下來,喉頭動了動。

  「後來呢?」

  「後來就聽見後院有聲音,大郎去看,就……就發現當家的了。」

  葉傾蒼沒再問,退出去,跟婦人道了聲叨擾,出了周家大門。

  他在街上走了一段,把卷宗又掏出來翻了翻,把一個名字找出來——周發,周茂的弟弟,案發當日下午提前離開周家。

  官府詢問過,周發當日傍晚便離開了青山縣,去了外地,案發時不在場。

  不在場?

  葉傾蒼把卷宗收起來,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方向,不過還差一個關鍵的東西沒想通。

  他轉頭,往仵作那邊去了。

  仵作姓吳,在縣衙混了二十多年,是個矮胖的老頭,腦袋頂上沒什麼毛,跟鴨蛋似的,平時就待在衙門西邊一間單獨的小屋裡,旁人輕易不往那邊去,嫌氣味。

  葉傾蒼推開門進去,老吳正在喝粥,一隻腿架在凳子上,十分自在。

  看到葉傾蒼,他也沒站起來,只是把碗往旁邊推了推,「是你,殺了白任河那個?」

  「消息傳得挺快。」葉傾蒼把門關上,搬了把椅子坐下,「周茂的案子,你當時驗的?」

  「我驗的,還能是誰。」老吳抹了抹嘴,把腿放下來,語氣裡帶著點對專業問題才有的認真,「脖子上一道勒痕,勒索粗細,與繩子相符,但不是一般的繩,是那種泡過水的麻繩,勒得狠,死的時候掙扎過,手指甲里有掉皮。」

  「泡過水的麻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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