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挖我的人,活膩了
隊伍從郭家莊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林禾騎馬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賀虎張康趙四海等一眾,腳步聲在夜色里悶悶地響著。
馬蹄踏在土路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不緊不慢地敲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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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二個多時辰,快到延安府的時候,前面官道上出現了一隊火把。
劉鐵柱騎著馬從火把的陰影里迎出來,老遠就喊了一聲:「大人!」
他翻身下馬的時候甲冑上的鐵葉子嘩啦響了一陣,走到林禾馬前站住了。
「三百人都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從米脂補給完了,糧草彈藥都齊了。馬騰蛟押在隊伍中間,繩子捆了三道,嘴也堵了。」
林禾坐在馬上沒有下來,看了一眼劉鐵柱身後那片黑壓壓的人影。
三百個步卒列著隊站在官道上,火把的光把他們的臉照得明滅不定。
隊伍中間有一輛騾車,馬騰蛟被捆在車板上,低著頭看不清臉。
林禾擺了擺手:「一起進城!」
隊伍合到一起往前走,從幾十人變成了數百多人,腳步聲和馬蹄聲混在一起,從塬梁底下傳出去老遠。
延安府城的城門已經關了。
城頭的哨兵看到火把靠近喊了一聲,劉鐵柱從隊伍前面策馬過去亮了腰牌,城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隊伍魚貫而入,穿過城門洞的時候林禾注意到城門口的哨兵換了個生面孔,以前那個認識他的兵丁不在了。
左光先在都司衙門門口等著。
他站在台階下面的燈影里,兩隻手垂在身側,看到林禾過來的時候往前迎了兩步,但沒有上前,隔著幾步站住了。
「大人回來了。」
林禾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親衛:「城裡什麼情況?」
左光先沒有說話。
他看了林禾一眼,又看了一眼林禾身後那幾百個人,往後退了半步,讓開了門口的路。
「先進來再說。」
都司衙門的正堂還點著燈,燈油添了新的,火苗在夜風裡晃了幾下才穩住。
林禾進了正堂在案後坐下,劉鐵柱站在左邊,趙四海站在右邊,賀虎蹲在門檻邊上擦他那把短刀。
左光先站在案前,兩隻手還是垂在身側,肩膀繃著。
「鄭懷仁趁您不在動了三件事!」
左光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趙家鋪子解封了。趙洪範的兒子趙閩均遞了申請,說趙洪範已經定罪,但沒有抄沒家產,鋪子應該歸他經營。」
「鄭懷仁批了,封條撕了,門板卸了,裡面開始收拾。」
「第二件?」
「馬掌柜和劉掌柜的鋪子被封了。鄭懷仁以『勾結流寇』的名義封的馬掌柜的永昌號。」
「劉掌柜那邊是『私役民夫』的老帳,重新翻出來查了。兩邊的鋪子門板都貼了新封條。」
林禾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等著左光先往下說。
左光先頓了一下。
他站著的姿勢沒有變,兩隻手還是垂在身側,但他說下一句話的時候下頜微微收了一下。
「鄭懷仁還單獨找過我,是錢師爺來傳的話,說讓我去府衙一趟,鄭大人有話跟我說。」
「說了什麼?」
「他說延安府副都司的位置空著,趙洪範的案子結了之後上面一直沒有補新人。他說我要是能跟他站一起,他可以向上面保舉我。」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劉鐵柱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趙四海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賀虎蹲在門檻邊上擦刀的手停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你怎麼回的?」
左光先看著林禾,目光沒有躲閃。
「我說我是林大人手下的人,任何位置是林大人給的。鄭大人要是想換人,先去問問林大人同意不同意!」
林禾從案後站了起來。
他走到左光先面前,兩個人隔著兩步遠的距離。
他看著左光先的眼睛,看到左光先的眼神很平,沒有躲閃也沒有邀功的意思。
他把手抬起來,在左光先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左光先的肩膀在他手掌下面繃了一下又鬆開了。
「你做得對。鄭懷仁趁我不在,想挖我的人,對我搞小動作。他活膩了!」
林禾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到正堂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夜色。
棗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嘩響著。
他轉過身來看著正堂里的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青磚地面上:
「賀虎,趙四海,你們帶人先去軍營安頓。鐵柱,張康,你們把人馬整好,馬騰蛟和那幾個流寇頭目押到府衙門口。」
他頓了一下:「左光先,你帶路,我們去見見知府大人!」
......
府衙門口的石獅子在月光底下蹲著,嘴裡的石球被磨得發亮。
林禾走到府衙門口的時候沒有停步,一腳踢開虛掩的門扇,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劉鐵柱帶著人把馬騰蛟從車上拖下來。
馬騰蛟被捆了三道繩,嘴裡塞著破布,被兩個兵丁架著往前走。
後面跟著十幾個流寇頭目,個個低著頭,脖子上掛著繩子串成一條,像牽羊一樣被趕著往前走。
府衙院子裡值夜的差役看到這陣仗,手裡的燈籠歪了一下,火光一晃,臉色刷地白了。
鄭懷仁在正堂里。
他面前攤著幾本公文,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寫什麼。
聽到外面的動靜他筆尖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的時候門已經被推開了。
林禾走進來的時候後面跟著劉鐵柱、左光先,以及被押在馬騰蛟和那十幾個流寇頭目。
「鄭大人,安塞剿匪回來了。馬騰蛟抓了,活著的頭目也帶來了!」
鄭懷仁看著馬騰蛟,看著那一串低著頭的人,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那幾個兵丁。
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擱下筆站起來,朝林禾拱了一下手,臉上掛著一層笑,那層笑很穩,像是早就準備好掛上去的。
「林都司辛苦了。安塞這一仗打得漂亮,本府已經寫了表,向陝西巡撫衙門和三邊總督楊督師為林都司報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本府還收到消息,陝西布政使陳奇瑜已經升遷進京,擔任兵部侍郎了。」
林禾看著他。
鄭懷仁臉上那層笑還掛著,他在等林禾聽到這話之後的反應。
林禾沒有反應,他只是看著鄭懷仁,目光平平的。
「鄭大人,趙家鋪子的封條是你讓人撕的?」
鄭懷仁的笑容沒有變:
「趙洪範已經定罪了,但沒有抄沒家產。趙洪範的兒子趙閩均遞了申請,說鋪子是趙家的祖產,應該歸他經營。本府按律批了。」
「劉廣義和馬漢三的鋪子也是你封的?」
鄭懷仁的笑容收了一點:「有人檢舉永昌號勾結流寇,劉廣義私役民夫。本府查了一下,確有疑點,所以暫時封了。」
林禾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鄭懷仁案前停住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案,案上的油燈在兩個人中間燒著,火苗微微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