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逼走鄭懷仁
當天下午,一份長達七頁的口供放在了林禾的案上。
錢師爺寫得仔細,從第一次接觸趙閩均的人開始,到每一次用印的時間、經手的人、傳遞消息的方式,甚至連趙閩均在西安的聯絡點都寫了出來。
東城那家綢緞莊,後院裡有一間密室,專門存放鹽引的模板和偽造的印章。
林禾看完口供,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條走私鹽引的線路,最多牽扯到延安府和西安之間的幾個商人。
但錢師爺的口供里提到了一件事,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整張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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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公子曾言,榆林鎮中有人與他父親有舊,可保鹽引一路暢通無阻。」
榆林鎮,是洪承疇的大營所在地,還有人與趙家暗通款曲。
林禾把口供折好,鎖進了鐵皮匣子裡。
他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任何人,包括劉鐵柱。
當天晚上,他坐在正堂里,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從錢師爺在舊貨棧塞油紙包開始,到灰衣人取信、趙家溝莊戶撤離、煤窯換人、馬家塬截貨、接貨首領落網、錢師爺開口。
每一步都走通了,每一環都扣上了。
但榆林鎮那三個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腦子裡,拔不出來。
第二天一早,他沒有去見鄭懷仁。
他先讓賀虎帶人去了一趟府衙,把府衙後門鎖了,所有出入人員登記在冊,沒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然後他才讓人去府衙正堂,把鄭懷仁「請」到都司衙門來。
鄭懷仁進門的時候,官袍一絲不苟,髮髻紋絲不亂。
他邁過門檻的動作從容得像來赴宴,甚至在正堂里站定之後,還伸手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林禾坐在案後,沒有起身迎接,也沒有讓座。
劉鐵柱把一隻木箱抬過來放在案邊,掀開蓋子。
鹽引的邊角露出來,在晨光里泛著紙白。
「鄭大人,認識這東西嗎?」
鄭懷仁低頭看了一眼,嘴角甚至微微上揚:
「鹽引。本府在任三年,經手的鹽引少說也有幾千張,當然認得。」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糾正一個不懂事的下屬。
「這六箱鹽引是趙閩均從西安批的,走延安府往慶陽賣。」
「錢師爺在城東舊貨棧的牆根底下傳信,你府上的幕僚給西安那邊遞鹽引的批條。」
「運貨的騾夫用的路引是從你府衙出去的,路引上的簽發印章,是知府衙門的章。」
林禾說完,把路引從案面上推過去。
鄭懷仁沒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瞥了一眼那張紙,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直直地看著林禾。
那目光里沒有驚慌,沒有躲閃,反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林大人,」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今年多大?二十出頭吧?本府在萬曆四十四年中進士的時候,你怕是還在穿開襠褲?」
他往前走了半步,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
「你以為,憑這薄薄幾張紙,就能扳倒一個知府?」
林禾沒有說話。
鄭懷仁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正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本府告訴你,這延安府的知府衙門,每年經手的公文上萬件,路引用印何時偏了半寸?」
「負責用印的書吏手抖一下也是常有的事。你拿這個來做文章,到了榆林鎮,洪大人只會覺得你年輕氣盛,不懂官場規矩。」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威脅的溫和:
「再說了,林大人,你有沒有想過,本府若是倒了,你這延安府的糧草軍需,誰來替你周轉?」
「新來的知府跟不跟你一條心?到時候你前線打仗,後方斷了糧,你找誰哭去?」
在鄭懷仁看來,這些利害關係,能精準地扎在林禾最要命的地方。
劉鐵柱站在一旁,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地看了林禾一眼。
正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林禾一直坐著沒動,等鄭懷仁說完了,他才慢慢站起來。
他沒有去看鄭懷仁的臉,而是走到那隻木箱旁邊,伸手從裡面抽出一張鹽引,舉到眼前看了看。
「鄭大人說得對,一張路引偏了半寸,確實說明不了什麼!」
他把鹽引放回去,轉過身來,露出狡黠一笑,「那如果是六箱鹽引加上錢師爺親手寫的十七張傳信條子,再加上他今天早上剛寫完畫押的七頁口供呢?」
什麼!
錢師爺這廢物,居然招了!
鄭懷仁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林禾從袖子裡掏出那疊厚厚的口供,不緊不慢地展開,鋪在案面上。
紙是新的,墨跡還沒完全乾透,錢師爺的字跡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錢師爺今天早上已經全部交代了。」
「從第一次接觸趙閩均的人開始,到每一次用印的時間、經手的人、傳遞消息的方式,連西安東城那家綢緞莊後院的密室都寫出來了。」
林禾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疊紙:「鄭大人要不要看看,有幾處地方提到了你?」
「比如,你讓錢師爺給西安那邊寫過一封信,內容是催一批貨。這件事,錢師爺記得很清楚。」
鄭懷仁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種從容不迫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一張緊繃的臉。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明顯大了。
「林禾,」他突然壓低了聲音,不再叫「林大人」,也不再自稱「本府」,「你...你以為你贏定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幾乎要站到林禾的面前。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能清楚地看到彼此眼睛裡的血絲。
「趙家在延安府經營百年,而吳嗣忠在延安府當了同知這麼多年的。他們的關係網,不是你一個初來乍到的人半年就能拆乾淨的。」
鄭懷仁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像一條被逼到牆角的老狼在齜牙,「你今天要是逼我走了,你這個參將的位置也到頭了!」
林禾看著他,沒有後退,也沒有迴避那道目光。
「我信!」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碗涼透的水。
「但那是以後的事。今天,鄭大人只有兩條路,要麼寫辭官表,天亮之前離開延安府;要麼我把這些東西連夜送到榆林鎮,請洪大人來斷這個案子!」
他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對了,忘了告訴鄭大人,錢師爺的口供里,還提到了榆林鎮。」
鄭懷仁的眼睛猛地縮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正堂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院子裡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
他盯著林禾的眼睛,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但林禾的表情像一塊石頭,什麼都看不出來。
沉默了許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中帶著不甘:「本府…需要一個時辰寫辭官的表。」
「一個時辰之後,我會派人去府衙取!」
鄭懷仁沒有再說話。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林禾,」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咱們走著瞧!」
然後他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裡刺眼的日光中。
劉鐵柱跟了出去。
林禾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穿著官袍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他低頭看了一眼案面上那疊口供,伸手把它收起來。
正堂外面,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