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明牌


  陳子龍一走,正堂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塊,忽然變得空曠起來。

  林禾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門檻外那片被靴子蹭掉一塊泥的青磚上。

  那塊泥是今早下雨時帶進來的,濕漉漉的,被陳子龍的靴底碾成了一團暗黃色的印記,邊緣處還能看清靴底的紋路。

  他收回目光,轉身回到案前坐下,沒有急著去翻那些堆成小山的公文,而是把方才那番對話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陳子龍今天來,問了三件事。

  秋糧備案、巡邏隊編制、糧草核驗通道。

  每一件都問得清清楚楚,每一件都卡在規矩的刀刃上,既不越界,又不含糊。

  林禾該回的都回了,該給的文書都有存檔,陳子龍暫時挑不出毛病來。

  可林禾心裡清楚,陳子龍今天來,不是為了這三件事。

  他是來劃界的!

  

  你林禾管你的兵和防務,我陳子龍管我的民政和帳目。

  井水不犯河水,誰也別踩過誰的界。

  這話陳子龍沒說出口,但他每一個字都寫在臉上了。

  那張客客氣氣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可那笑意底下壓著一層東西,像是冬天的河面,看著平整,底下全是暗流。

  陳子龍說話的時候語調平和,不急不緩,甚至還會在停頓處微微頷首,顯得彬彬有禮。

  可越是這樣,林禾越是警覺。

  在官場上,笑臉相迎的人往往比拍桌子瞪眼的人更難對付。

  林禾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把陳子龍臨走時那個眼神又想了一遍。

  客客氣氣的,帶著笑,臨出門時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了。

  那是一種審視的目光,像是在掂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林禾這三年來,早已不是前世那個懵懂的大學生,被一個寡婦嚇得手足無措!

  陳子龍這種人最難對付,他不跟你撕破臉,不給你留把柄,他就這麼溫溫吞吞地把你圍起來,一步一步收緊繩子,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脖子已經被勒住了。

  當天晚上,他把劉鐵柱叫了過來!

  劉鐵柱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冷風,身上的甲片嘩啦響了一聲。

  他在林禾面前站定,腰杆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等著吩咐。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把稜角分明的臉龐照得一明一暗。

  「城外巡邏隊的編制,再多做一道手續。」

  林禾坐在案後,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名冊整理一份,送到府衙去備個案,讓他們那邊無話可說。」

  「名冊要寫得詳細些,每個人的姓名、籍貫、年齡、服役年限都要列清楚,別讓他們挑出錯來。」

  劉鐵柱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是這個安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點了點頭:「明白。屬下今晚就把名冊理出來,明日一早送過去。」

  「還有,」林禾又叫住他,「軍械庫的彈藥重新封箱,新火銃和舊火銃分開存放,不要混在一起。」

  「列一份新清單出來,抄一份送到府衙存檔,讓陳子龍清楚咱們手裡有多少傢伙。」

  「記住,清單上的數目要準確,別讓他們覺得咱們在瞞著什麼。」

  劉鐵柱這回沒有愣,只是若有所思看了林禾一眼。

  他跟了林禾這麼久,自然明白這話背後的意思。

  讓陳子龍看清楚都司衙門的家底,反倒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有時候攤開了給人看,比藏著掖著更能讓人忌憚。

  就像鬥地主亮明牌,對方反而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是,屬下這就去辦!」

  劉鐵柱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他的腳步聲在廊下響了一陣,漸漸遠了,消失在夜色里。

  林禾獨自坐在案前,把左光先、拴柱、周青三個人的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左光先在府衙管軍械和糧倉,拴柱在米脂代署知縣,周青在火路堡管工坊。

  三個人都在明處,替他守著那些要緊的關節。

  而他自己,在暗處兜住整個局面。

  ......

  第二天一早,趙永年來了。

  進門的時候腳步比往常急,臉色也不太好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在林禾面前站定,從袖子裡抽出一份公文,放在案上,紙張的邊緣被他捏得起了皺。

  「大人,陳知府發了正式公文過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要求都司衙門把秋糧入庫的帳目原件送到府衙核驗。」

  林禾拿起公文看了一眼。

  措辭很講究,「核驗備查」,四個字挑不出毛病,既顯得公事公辦,又透著不容拒絕的意思。

  底下蓋著鮮紅的知府大印,方方正正的,壓在紙面上像一塊烙鐵,燙得人眼睛疼。

  陳子龍做事果然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走在明面上,讓你挑不出半點不是。

  「回他!」

  林禾把公文放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都司衙門檔案正在整理,原件暫不能移出。他要看,可以派人來抄錄副本。就說這是都司衙門的規矩,歷年如此,並非針對他陳知府一人。」

  趙永年應了一聲,拿了公文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步,轉過身來,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幾乎是貼著牙縫擠出來的。

  「大人,陳知府那邊有個書吏…說要來都司衙門協助整理檔案。人已經在路上了,估摸著再有一個時辰就到。」

  林禾的目光微微一凝,隨即恢復了平靜。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在舌尖上化開,苦得人一激靈。

  「知道了,你去忙吧!」

  趙永年走了之後,林禾在案前沉思。

  陳子龍的動作比他預想的要快。

  而且每一步都踩在規矩上,讓你挑不出刺,卻又能實實在在地感覺到那股壓力。

  這個新知府,不是個省油的燈!

  那書吏當天上午就到了。

  四十來歲的年紀,穿一件半舊的灰棉袍,料子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肘部打了一塊補丁,針腳細密勻稱,看得出是個過日子仔細的人。

  他進偏院的時候步子慢吞吞的,像是在散步。

  眼睛卻不老實,四處掃了一圈,把院子裡的布局看了個大概。

  進了門之後他也不多話,找了把椅子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本書翻開,一坐就是一上午。

  偶爾抬頭看看院子裡的動靜,然後又低下頭去,像一隻蹲在牆角的老貓,看似慵懶,實則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林禾路過偏院的時候,從門口往裡瞥了一眼。

  那書吏坐的位置很刁,正對著正堂的方向,中間隔著一個院子,視線毫無遮擋。

  他低著頭看書,可林禾知道,那雙眼睛隨時都可能抬起來,把進出正堂的人都看個清清楚楚。

  他沒有進去打招呼,徑直走了過去。

  回到正堂之後,他讓人給那書吏送了一壺熱水過去。

  不多不少,一壺水。

  既不顯得怠慢,也不顯得殷勤,恰到好處。

  當天夜裡,林禾鋪紙給李卑寫了一封信。

  他把陳子龍的動作、那書吏的來歷、以及舊書吏出城之後再也沒有回來的事,全都寫了進去。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燭火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晃得一明一暗。

  最後在信尾寫道:

  「延安府的局面正在起變化,望兄台多加留意榆林方面的動向,若有消息,及早知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