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暫時的安靜
歸德堡改造的第七天,校場上響起了一陣密集的槍聲。
不是尋常鳥銃那種一聲接一聲的間隔,而是幾乎不間斷的連響。
砰、砰、砰、砰、砰,五聲連成一串,中間停頓不過呼吸之間。
二十名被選拔出來的火銃手排成兩列,每列十人,輪流對著校場盡頭的草靶射擊。
第一批打完五發後退後裝填,第二批上前補位,火力幾乎沒有中斷。
對面的十個草人靶被打得千瘡百孔,草屑漫天飛舞,像落了一場黃色的雪。
劉體純站在隊列側面,一手按著腰刀,一手舉著令旗。
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但每一次輪換的口令喊出來依然中氣十足:
「第一列退!第二列進!裝填加快!不要慌!」
孫和鼎蹲在旁邊的地上,手裡捏著一根細鐵棍,正在清一支剛打完的五連銃的銃管。
他身邊擺著一桶清水和幾塊擦布,每打完一輪就要把五根銃管里的火藥殘渣清理乾淨。
旁邊兩個徒弟跟著他學,手腳已經比前兩天利索了不少。
林禾站在校場邊上看了半天,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二十個人全部打完兩輪,他才邁步走到草靶前面查看。
十幾個草人上半身幾乎被打爛了,鉛彈嵌在木樁上的痕跡密密麻麻,散布在一個比人頭略大的範圍里。
「精度不錯!」林禾回頭對劉體純說,「比上回試射好了不少。」
劉體純抹了把臉上的汗:
「弟兄們練得苦。前天孫師傅剛把銃發下來的時候,頭一次打全脫了靶,個個臉上掛不住,回去之後自己加練,昨天打到半夜。今早一看,手穩多了。」
孫和鼎也湊了過來,手裡捏著一枚鉛彈在光線下眯著眼睛看:
「大人,還有個小問題,鉛彈打出去之後銃管里會留下殘渣,打五發就要清一次。戰場上要是打得太急,連銃隊得配專門的人跟著清理。」
「那就在連銃隊裡每五個人配一個裝填手。」
林禾想了想,「平時訓練的時候裝填手也跟著練,熟悉銃的構造,戰場上能跟上節奏就行。」
旁邊韓大川站在人群後面看這場演練,又看看手中的長槍,一臉複雜。
他之前神一魁麾下,一桿鐵槍使得出神入化,少有敵手。
遇到的敵人不是刀槍弓箭,就是大刀長矛。
即便是火銃,也是單發的,裝彈點火需要時間。
一旦彈丸用完,就變成了燒火棍,騎兵衝到面前,只有被宰的份!
現在一排火銃打過去,對面還沒衝到跟前就倒下一片,他從前想都沒想過。
旁邊的高傑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川兄弟,沒跟過林大人打火器仗吧?習慣就好了,一年前在火路堡打蒙古韃子的時候,三千騎兵衝過來,咱們就靠這個扛住的。」
韓大川沉默了一下,然後瓮聲瓮氣地問:「那要是韃子衝到跟前了呢?」
高傑咧嘴一笑:「衝到跟前就拼刀唄!但你看,大人讓你在騎兵營里待著,是留著最後一刀用的。」
韓大川沒再說話,但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校場上的演練一直持續到午後。
劉體純把二十人的連銃隊編成了四組,每組五人,兩人主射手、兩人副射手、一人裝填,輪換配合的節奏漸漸流暢起來。
林禾看了一會兒覺得差不多了,便讓劉體純帶人下來歇息,自己叫了王伯通往城頭走去。
歸德堡的城牆上,最後的收尾工作正在加緊進行。
四座凸角土台已經全部完工。
站在城頭往外看,視野比之前開闊了太多。
堡外原先生長的灌木和雜草被全部清理乾淨,射界一直延伸到三百步外。
護城壕深闊整齊,壕底尖樁如林。
城牆表面抹了一層摻了石灰的黃泥,在太陽底下泛著干硬的白光。
趙忠帶著歸德堡原有的四百守軍負責最後的清理工作,把堆在城牆角的碎石爛磚運走,把滾木礌石一捆捆碼上垛口。
幹活的間隙他常抬起頭東張西望,看那座四四方方的堡子越看越覺得陌生,像是自己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被人拆了重修了一遍,還修成了他不認得的樣子。
林禾走到城牆上最高的望樓處停住了腳步。
王伯通跟在後面幾步,扶著牆垛慢慢上了台階,氣還沒喘勻就聽見林禾說了一句:
「先生,工事修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咱們得想清楚怎麼打。」
王伯通緩了口氣,走到林禾身邊,一聽,又緊張起來:「大人意思,光守還不夠,難道準備主動出擊?」
林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堡外的地形:
「先生你看,歸德堡建在高地上,四周的地勢北高南低。」
「敵人從北邊來,等於居高臨下俯衝,沖勢很猛。但如果咱們把正面的防線做成一個口袋...」
他比劃著名:「壕溝擋第一波,壕溝後面是火銃手,火銃手兩側是凸台上的交叉火力。」
「敵人的騎兵如果被壕溝攔住、速度降下來,火銃手就有了從容射擊的機會。」
「如果他們要繞過壕溝從兩側走,凸台上的交叉火力正好派上用場。無論從哪個方向攻,都會被至少兩面夾擊。」
王伯通眯著眼順著他的手勢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這個布局精妙:
「大人的意思,是要誘他們攻城,然後把他們釘在城下?」
「對。」
林禾點了點頭,「但光靠工事還不夠。城牆只能擋一時,韃子如果圍而不攻,拖到咱們糧草耗盡,那就麻煩了。所以咱們得在外面留一支能動的騎兵,關鍵時刻從側翼沖一下,打亂他們的節奏。」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低了些:「這支騎兵我打算讓高傑帶著,出堡後在北面找個地方藏起來。等韃子攻城到膠著的時候,從他們屁股後面捅一刀。」
王伯通沉吟了片刻,心裡把整個部署過了一遍,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大人這盤棋,下得夠深。老漢只有一點擔心,萬一韃子的兵力超出咱們預料,這堡子再結實也撐不住太久。」
「那就看曹總兵那邊能撐多久了。」
林禾說,「只要榆林城不出事,咱們就不是孤軍。」
兩人都沒再說下去。
城頭上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北方的天際線灰濛濛的,沒有烽火,但兩人都知道那只是暫時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