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義軍內部起分歧


  城樓上,孫傳庭一身青布官袍,長劍懸在腰間,再不見半分文弱推官模樣。

  他左右來回奔走調度,聲音清亮,穿透戰場之上的喧囂。

  一萬招募而來的西安青壯分列四門垛口之後,一部分搬運滾木礌石,一部分協助官軍傳遞箭矢火銃。

  秦王府撥付的三萬兩白銀已經當場分發一半,白花花的銀子揣入士兵懷中,原本渙散萎靡的明軍,此刻個個眼神悍然。

  「莫要亂射!待賊寇靠近三十步之內,火銃再行齊發!弓箭手壓制雲梯之下賊眾!」孫傳庭高聲喝令。

  守備張應昌披甲持矛,守在南門中段,額頭上全是冷汗。

  經孫傳庭一番調度,他方才慌亂的心安定不少,可望著城外無窮無盡湧來的義軍,依舊止不住心底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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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漫山遍野全是人,仿佛殺不完一般。

  「孫推官!賊軍雲梯過來了!」一名哨官嘶聲大喊。

  數十架沉重雲梯「哐當」一聲搭上西安南城牆,鐵鉤死死扣住城垛,搖晃不止。

  義軍士兵口銜短刀,手腳並用順著雲梯向上攀爬,密密麻麻如同蟻群。

  「滾木礌石,放!」

  孫傳庭長劍向下一揮。

  城垛之後,數十根粗壯原木,磨盤大小的石塊轟然砸落。

  慘叫聲此起彼伏,攀爬在雲梯中段的義軍士兵被巨石當頭砸中,骨骼碎裂之聲隔著喧囂依舊隱約可聞。

  人體如同斷線的風箏從數丈高牆重重摔落,砸在地面,血肉模糊。

  一架雲梯之上,接連三四人被礌石砸落,剩餘士兵卻沒有退縮,依舊拼命向上攀登。

  「火銃!瞄準雲梯頂端!」

  城上百餘支鳥銃火光齊閃,硝煙滾滾升騰。

  鉛彈呼嘯而下,攀在雲梯最上方的數名義軍胸腹中彈,慘叫著向後翻滾墜落。

  但義軍人數實在太多,倒下一批,後面立刻又補上一批。

  轉眼之間,已有數名義軍冒著火銃與礌石的轟擊,攀上了城頭垛口。

  一名魁梧義軍翻身跳上城頭,揮刀便砍向就近一名青壯,那名臨時徵募的百姓哪裡見過這般陣仗,嚇得呆立原地。

  寒光即將落下的剎那,張應昌沖了出來,長矛猛地直刺,矛尖狠狠貫穿那名義軍的胸膛。

  那士兵渾身一顫,手中短刀脫手,重重向後摔回城下。

  「不許後退!敢退後者,立斬!」

  張應昌紅著眼嘶吼,身旁親兵按著孫傳庭授予的權限,手握長刀遊走在城牆內側,但凡見到面露怯意想要逃竄的兵丁,二話不說便揮刀警示。

  東西兩門的佯攻此刻也打得如火如荼。

  王自用領兵攻打西門,拓養坤率軍圍困東門,不求破城,只一味輪番衝鋒,逼迫守軍分兵防禦。

  練國事親自坐鎮西門城樓,袍袖早已被硝煙燻得發黑,不斷抽調兵力往來馳援,喉嚨已經喊得嘶啞。

  戰場從正午廝殺至未時,城牆下屍骸層層堆疊,鮮血順著城牆磚石縫隙向下流淌,在牆根匯成暗紅色水窪。

  義軍死傷已經超過兩千,城頭明軍連同民壯,傷亡也達到七八百人。

  高迎祥站在高崗之上,望著久攻不下的南門,臉色越發陰沉。

  身旁王自用勒馬上前一步,沉聲勸道:「闖王,弟兄們已經血戰大半日,城牆防守比預想的還要頑固,不如暫且收兵休整,改日再攻。」

  「如此硬拼,徒耗人命。依我看,不如調轉兵鋒,北入山西,晉南明軍空虛,糧草又足,好過在這西安城下磕得頭破血流。」

  王自用話音剛落,拓養坤也開口附和:

  「王兄弟說得有理。西安城高牆厚,孫官軍奸猾得緊,再打下去也是空耗。依我之見,東進河南才是上策。」

  「河南遍地饑民,咱們一到,旬日就能擴軍數萬,不比困在這關中強?」

  高迎恩也在一旁點頭:「大哥,山西、河南都走得通,唯獨這西安城,一時半會兒啃不下來。」

  高迎祥本部三員大將,竟都主張棄西安不打,轉進他處。

  闖營這邊,退回來的劉宗敏聞言頓時瞪起眼睛:

  「說的什麼屁話!我闖營一千弟兄死在瓮城裡,現在撤兵,這筆帳找誰算?要走你們走,我們自己打西安!」

  田見秀也皺著眉道:「山西、河南咱們的人又不是沒去過,哪次不是被官軍追著跑?」

  「依我看,不如南下漢中,進窺四川。蜀地富庶,明軍防務又弱,打下四川,才能真正有塊根基。」

  一時間,兩營將領各執一詞,爭吵不休。

  高迎祥本部主張北上山西或東進河南,闖營諸將傾向南下漢中取四川,兩邊各不相讓,帳前氣氛漸漸僵住。

  高迎祥抬手止住眾人爭吵,目光轉向李自成:「自成兄弟,你怎麼說?」

  李自成眉頭緊鎖,目光落在西安東南角一處城牆拐角。

  那一處城牆年久失修,牆體磚石多有風化剝落,是整座城池為數不多的薄弱之處。

  方才激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南門的慘烈廝殺吸引,此處反倒兵力調配略顯單薄。

  「闖王,現在言走,未免太早!」

  李自成聲音沉穩,「五萬大軍勞師動眾而來,寸功未立便撤,軍心必散。先不急著定去向,再試一次。」

  「我部調兩千精銳,暗中轉移,猛攻東南角拐角。此處城牆底子差,若是集中全部攻城器械,說不定能夠轟塌一段城牆。」

  「同時,南門依舊佯攻,迷惑城頭守軍,不讓官軍察覺我們的意圖。若是能破城,錢糧玉帛盡在掌中,再談去向不遲。」

  高迎祥眼神一亮:「自成所言極是!你部人馬在南門虛張聲勢,不要全力死沖。我抽調兩千死士,奔襲東南角!」

  令旗再度變換,號角聲調悄然更改!

  南門之下依舊喊殺震天,衝鋒勢頭不減,可投入衝鋒的精銳卻在悄悄抽離。

  兩千死士借著房屋土丘掩護,向著西安城東南角悄然迂迴。

  城樓上,孫傳庭立於垛口,眼角餘光瞥見東南角方向塵土異動,心中警鈴大作。

  他一直在留意整個戰場各處動靜,雖南門殺聲震天,可東南方向義軍調動的細微痕跡,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不好!賊寇要轉攻東南角!」

  孫傳庭面色一變,當即轉頭厲聲對張應昌道,「請速調三百兵馬,兩千民壯,趕赴東南角布防!火銃手分一半過去!快!一刻也不能耽擱!」

  張應昌大驚:「孫推官!南門戰事吃緊,若是分兵,南門兵力便會不足!」

  「若東南角城牆崩塌,城池直接陷落,守得住南門又有何用!」

  孫傳庭大聲道,「大人速速下令!」

  張應昌被孫傳庭氣勢所折,不再多言語,飛快奔下城樓調兵。

  就在明軍兵力匆忙向東南角調動的間隙,城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名先前孫傳庭在茶館偶遇,自稱湖廣來的書生陳策,目光冷冷掃視四周。

  他的袖口之中,藏著一小卷布條,布條之上,繪製著方才觀察到的城頭兵力調動分布。

  借著硝煙的掩護,他緩步退下城樓,混在負傷後撤的民壯之中,悄無聲息向著城內小巷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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