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偷懶裝病
長安沒有反駁,但也沒有挺起胸膛,她就是在那裡縮著,像一朵被人捏住了花苞的花,怎麼都打不開。
柳娘子看著她的樣子,嘆了口氣,沒有繼續逼她,她換了個法子,不教站不教走,先教她怎麼放鬆。
「你現在全身都繃著,」柳娘子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按在她肩上,一隻手搭在她腰側。
「肩膀太緊了,腰太硬了,你試著放鬆,把身體的重量交給腿,不要自己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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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試著放鬆,可她一放鬆就想駝背,一駝背那身衣裳就更不像樣了。
她只好一邊想著放鬆,一邊想著不能駝背,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身體反而更僵了。
柳娘子教了她整整一個下午,從放鬆開始,到站姿,到走路,到轉身,每一步都要重來無數遍,因為長安總是會忘記上一個動作,或者把上一個動作和下一個動作搞混。
到了傍晚,柳娘子終於叫停了。
「今天就到這兒,」柳娘子的聲音多了一絲疲憊,「明天繼續。」
長安如蒙大赦,幾乎是逃回了自己的屋子,她把那身緋紅色的衣裳脫下來,換上自己那件舊棉襖,鑽進被窩裡,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球。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青蘿就來敲門了。
「長安姑娘,王妃讓你過去。」
長安縮在被窩裡,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她聽見青蘿的聲音,沒有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整個人都蓋住了。
青蘿又敲了兩遍,裡面還是沒有動靜,她推門進去,就看見床上一個鼓鼓囊囊的球,被子上面還壓著好幾件衣裳。
「長安姑娘?」青蘿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被子外面,底下的人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根頭髮絲都沒露出來。
被子裡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有氣無力的:「青蘿姐姐,我病了,昨晚被凍著了,頭疼,嗓子疼,渾身都疼,起不來了。」
青蘿沉默了片刻,轉身出去了。
沒過一會兒,池婆婆來了。
老太太站在床前,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球,二話不說,伸手一把掀開了被子。
冷風像刀子一樣剜在皮膚上,長安「啊」地叫了一聲,整個人彈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像一隻被人從窩裡拎出來的貓。
她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嘴唇白了,臉色也白了。
池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涼的,不燙。
「沒發熱。」池婆婆收回手,目光落在長安臉上,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像兩把刀子,把她從頭到腳剜了一遍,「裝的?」
長安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池婆婆看著她縮成一團的樣子,長安即使在被窩裡也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還習慣把衣服壓在被子上。
「這麼怕冷啊?小時候冬天沒棉襖穿?」池婆婆問,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柔軟。
長安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冬天下著大雪,她沒有棉襖,只有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單衣,沒有鞋,光著腳踩在雪地里,腳趾頭凍得像一根根冰棍,疼得她直哭。
她哭著跑回家,娘在灶房裡做飯,頭都沒抬,說了一句「哭什麼哭,哭就不冷了嗎」。
從那以後她就不哭了。
池婆婆看著她的表情,沒有再問,把被子重新蓋在她身上,動作不算溫柔,但比平時輕了一些。
「穿上衣服,去芙蓉院。王妃等著。」池婆婆說完,轉身走了。
長安坐在床上,裹著被子,發了一會兒呆,慢慢地穿上那身緋紅色的薄紗褙子。
她穿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穿好之後她站在床前,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氣,看著白霧在眼前散開。
深秋了,再過不久就要入冬了,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芙蓉院裡,沈筠已經等著了。
今天的風比昨天更大,院子裡的槐樹被吹得嘩嘩作響,落葉在地上打著旋,飛到半空中又落下來。
長安站在正堂門口,一陣風灌過來,她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那身緋紅色的薄紗褙子在風裡貼著身體,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也把冷風毫無遮擋地放了進來。
沈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發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走。」
長安深吸一口氣,邁步,柳娘子站在廊下,手裡端著茶,看著她一遍又一遍地從院子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來。
她的步子時而太急,時而太緩,腰肢時而太僵,時而扭得太刻意,她走得渾身發抖,冷得牙齒都在打顫,冷得嘴唇從白變紫,從紫又變回白。
風越來越大,廊下的燈籠被吹得骨碌碌地轉,槐樹的枝條被吹得彎下了腰,長安的頭髮被吹散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襯著她慘白的臉,看起來可憐極了。
沈筠站在廊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冷算什麼?妹妹從城樓上跳下去的時候,那天的風比今天大多了。
長安不知道沈筠在想什麼,她只知道王妃還在看著她,王妃沒有說停,她就不能停。
她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走,努力讓自己的步子好看一些,努力讓腰肢擺動得自然一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一隻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的鵪鶉。
她心想:早練好,早休息,早點讓王妃滿意,就能早點回去穿棉襖,早點鑽進被窩,早點暖過來。
這個念頭支撐著她,讓她在寒風裡一次又一次地邁步、轉身、再邁步。
柳娘子站在廊下,看著長安在風中瑟瑟發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沈筠面無表情的側臉,什麼話都沒有說。
這樣練了五天。
每天上午認字,下午走路,從站到走到轉到停,每一個動作都要練幾十遍、上百遍。
柳娘子不斷地糾正長安的動作,一遍又一遍。
長安每天都覺得自己第二天一定會病倒,但每天早上一睜眼,發現自己還活著,就爬起來,穿上那身緋紅色的薄紗褙子,去芙蓉院,繼續練。
第五天的晚上,沈筠終於點了頭。
「今晚你去書房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