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敢靠近


  長安睡著了,這一次睡得很安穩,眉頭沒有皺,手沒有揉肚子,呼吸均勻綿長,像一隻被攏在掌心裡的小貓。

  謝珩確認她睡著了,才慢慢收回手,他把被子掖好,站起來,在床邊站了很久。

  燭火跳了一下,映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層柔軟的情意照得清清楚楚。

  沒有人看見,他也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謝珩走出偏院的時候,墨痕還守在門口。

  「查。」謝珩的聲音很冷,跟剛才在屋裡判若兩人,「誰動的手,查到之後,先報給王妃。」

  墨痕低頭應了。

  謝珩繼續往前走,夜風吹起他的衣袍,他走在空曠的遊廊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沒有回書房,而是去了演武場。

  

  深夜的演武場空無一人,兵器架上的刀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謝珩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把長刀,握在手裡。

  刀刃映出他的臉,冷峻、克制、不帶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揮刀,一刀,又一刀。

  風聲在耳邊呼嘯,刀刃劃破夜空,發出尖銳的嗡鳴,他的動作又快又狠,不像是在練刀,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他練了很久,久到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淌下來,拄著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少年時,見到長安餵貓的時候,謝珩就注意到她了。

  他想,要是他不是王爺就好了。

  要是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他就可以走過去,跟她說一句話,問她叫什麼名字,問她那隻瘸腿貓是怎麼撿來的。

  可他是王爺,靖安王,戰功赫赫,殺伐果斷,不近人情。

  王府後院的女人,哪個不是家世顯赫、背景深厚?柳惜兒是武將之女,張黛娘是商戶出身但家底殷實,周婉娘雖是寒門但好歹是正經的庶妃。

  長安算什麼?一個被親生父母賣掉的粗使丫頭,沒有娘家,沒有背景,沒有自保的能力,連被人欺負了都不會告狀。

  他要是對她好,所有人都會盯著她,嫉妒她的會害她,想討好他的會利用她,看她不順眼的會排擠她。

  她不會反擊,不會算計,不會告狀,被人欺負了只會縮進殼裡,跟自己說「算了算了,睡一覺就好了」。

  這樣的人,他把她放在身邊,就是把她放在火上烤。

  所以他不靠近她。

  他只在遠處看著,看她餵貓,看她掃地,看她曬太陽,看她跟阿黃絮絮叨叨地說那些有的沒的。

  直到沈筠把她送到了他的床上。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有沈筠在,沈筠是正妃,有手段,有分寸,能護住她,長安放在沈筠身邊,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謝珩站在演武場中央,拄著刀,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演武場像鋪了一層霜。

  她受傷,都是因為他,而他明知道會這樣,還是放不開手。

  ……

  芙蓉院偏房門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壯,樹冠如蓋。

  青蘿每日來送藥,總會在院門口停一下,看看長安的情況再走。

  這兩日,她注意到槐樹後面有個身影,縮頭縮腦的,像是在往院裡張望。

  青蘿沒有聲張,放慢了腳步,假裝沒看見,端著藥碗進了院子。

  她餵長安喝了藥,又坐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那個身影還在。

  這回她看清楚了,是一個小丫鬟,十四五歲的年紀,穿著青色比甲,梳著雙丫髻,是府里最低等丫鬟的打扮。

  她蹲在槐樹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往偏院的方向張望,表情有些緊張。

  青蘿不認識她,她剛隨王妃嫁過來,各院的丫鬟婆子雖說沒認全,但至少面熟,可這個小丫鬟,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青蘿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走了。

  她繞了個彎,從另一條路折回來,藏在假山後面,遠遠地看著。

  小丫鬟在槐樹後面蹲了大約一刻鐘,期間偏院裡沒有任何動靜,她似乎有些不甘心,又往前挪了幾步,踮起腳尖往院裡看。

  青蘿從假山後面走出來,不緊不慢地走到她身後,「看什麼呢?」

  小丫鬟嚇得渾身一抖,猛地轉過身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青蘿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但那股壓迫感讓那小丫鬟腿都軟了。

  「我、我……」小丫鬟張了張嘴,聲音在發抖,「我就是路過……」

  「路過?」青蘿看了一眼她蹲的位置,跟路過沒有半點關係,「你叫什麼名字?在哪院當差?」

  小丫鬟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眼看就要掉下來。

  青蘿沒有心軟,又問了一遍:「名字,哪院的。」

  「……翠、翠兒。」小丫鬟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在、在灶房幫工。」

  青蘿的目光微動,長安的飲食被人動了手腳,灶房是源頭,這個小丫鬟在灶房幫工,又鬼鬼祟祟地來偏院偷看,兩件事連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誰讓你來的?」青蘿說出的每個字都帶著壓迫感。

  翠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像是被嚇破了膽。

  「沒有人……沒有人讓我來……我就是、就是好奇……」

  青蘿看著她,看了片刻,沒有繼續逼問,只是說了一句:「跟我走。」

  翠兒跪在地上不敢不跟,她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跟在青蘿身後,渾身僵硬,連路都走不穩了。

  青蘿沒有帶她去芙蓉院,而是去了偏院旁邊一間堆放雜物的空屋。

  她把翠兒帶進去,關上門,讓她站著,自己坐到對面,不緊不慢地倒了一杯茶。

  屋裡很安靜,只有翠兒壓抑的抽泣聲和茶水流進杯盞的聲音。

  青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著翠兒。

  「說吧。」她的聲音不重,但翠兒的腿又軟了幾分。

  翠兒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雙手絞在身前,指節絞得發白,她張了好幾次嘴,都沒能說出一個字。

  青蘿不急,就那樣坐著,一杯一杯地喝茶,她不問,不催,不嚇,就等著。

  一個做賊心虛的小丫頭,在這種沉默里撐不了多久,因為沉默比逼問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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