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從不設防
不到半炷香，翠兒就撐不住了。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青蘿姐姐，我說，我什麼都說……是、是素琴姐姐讓我做的……」
青蘿的茶杯頓了一下，素琴，柳惜兒身邊的大丫鬟。
「讓你做什麼？」
翠兒哭著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素琴找到她，給了她一包藥粉，讓她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摻進長安的吃食里。
不是什麼劇毒的東西，就是讓人肚子疼、拉肚子的藥，不會出人命，素琴說，事成之後給她二兩銀子。
翠兒家裡窮，月例銀子大半寄回了家，自己手裡一個子兒都攢不下，二兩銀子，夠她活三個月。
她猶豫過，但最後還是拿了那包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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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會這麼嚴重……」翠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素琴姐姐說就是讓人不舒服幾天，不會出事的……我不知道她會病成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青蘿聽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站起來，「起來，跟我去見王妃。」
翠兒癱在地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爬都爬不起來。
青蘿只是站在門口等，翠兒終於還是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跟在青蘿身後，一路哭，一路走。
路上遇見幾個丫鬟，都好奇地看過來，青蘿一個眼神掃過去，那些人就趕緊低下了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到了芙蓉院門口，青蘿讓翠兒在門外等著，自己進去稟報。
沈筠坐在榻上，手裡拿著帳冊，聽完青蘿的話，手指在帳冊上輕輕敲了兩下。
「翠兒親口說的，藥粉是素琴給的，指使她下在長安的吃食里。」
沈筠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棲雪閣那位不是善茬，但沒想到她會對一個通房丫頭動手。
沈筠放下帳冊，站起來，走出去。
翠兒跪在芙蓉院門口的台階下，哭得渾身發抖，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板，不敢抬頭。
沈筠站在台階上，低頭看著她，「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翠兒哭著說：「有、有一個老娘，在鄉下……還有一個弟弟，才八歲……」
沈筠沉默了片刻。
「青蘿，給她娘寄十兩銀子，說是她過年發的好處分例。她本人，遠遠發賣，別在京城，越遠越好。」
翠兒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淚流滿面，嘴唇哆嗦著，看著沈筠那張清冷的臉，求饒的話也不敢說。
發賣，不是要她的命，但也差不多了，被發賣的丫鬟，多半會被賣到偏遠的地方，運氣好去小戶人家做苦工，運氣不好就去那種地方，這輩子就完了。
可她也知道，王妃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換作別的主子，下毒害人，杖斃都是輕的。
翠兒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磕破了，血順著鼻樑淌下來，她沒有再哭，被兩個婆子架起來，拖了出去。
青蘿站在沈筠身後，壓低聲音問：「王妃，棲雪閣那邊……」
「先不動。」沈筠的聲音很淡，「沒有證據，素琴不會認。翠兒是素琴找的人，但素琴背後是誰，翠兒不知道，我們也拿不到柳惜兒的把柄。」
她頓了頓，「這事，先記著。素琴那邊，讓人盯著。」
青蘿低頭應了。
下午，沈筠去了偏院。
長安正靠在床頭喝粥，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沈筠走進來，愣了一下，趕緊把粥碗放下，要下床行禮。
「別動了。」沈筠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床上。
長安靠在床頭，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前兩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點血色，眼睛也有了一絲神采。
沈筠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她。
長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手指在被子上絞來絞去「王妃，奴婢已經好多了，明天就能去請安了……」
「不急，養好身體再說。」沈筠打斷她。
長安「哦」了一聲，乖乖地閉上嘴。
沈筠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這府里，有人盼你好，有人盼你死。你若總是這樣不設防，活不長久。」
長安抬起頭看著沈筠，對上那雙清冷的眼睛，她知道王妃在說什麼，有人給她下藥，有人要害她，她差一點就死了。
「奴婢……記住了。」長安低下頭，聲音很小。
沈筠看著她低下去的腦袋，有些話還是沒說出口，「好好養著，好了來練字。」
她起身推門出去了，長安坐在床上，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阿黃蹲在她腿邊，仰著頭看她，「喵」了一聲。
長安伸手摸了摸阿黃的頭，手指有些發涼。
她頓了頓，手指在阿黃的腦袋上慢慢地撓著，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院子裡那一小片被夕陽染成橘黃色的地面上。
「王妃姐姐雖然凶，但她是在護著我。」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阿黃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她要是真的不管我，根本不會來說這些話。她說了，是因為她怕我真的死了。」
阿黃打了個哈欠，表示聽不太懂。
長安低下頭，看著阿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忽然不說話了。
她的手指停在阿黃的腦袋上，一動不動。
有一個念頭從她心裡冒了出來，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某個她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王妃姐姐這樣護著我，對我好，是因為我……還有用嗎？
王妃教她讀書寫字，給她梳頭打扮，讓她去書房送茶，讓她陪王爺用膳，這些都是有目的的，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可她不想知道，不知道，就可以安心地接受王妃對她的好，安心地在她面前撒嬌、偷懶、耍賴。
可如果沒有用了，王妃還會看她一眼嗎？
長安把臉埋進阿黃的毛里，悶悶地說了一句：「阿黃，我好貪心。」
阿黃被她壓得喘不過氣，「喵」了一聲，從她手底下鑽出去，跳到床尾，不滿地看著她。
長安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她想起王妃給她梳頭的樣子，手指輕輕地穿過她的髮絲，動作比青蘿還溫柔。
長安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阿黃蹲在床尾，歪著頭看她。
「阿黃，你說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從被子裡傳出來。
「王妃姐姐對我好，我就對王妃姐姐好，就夠了，不用想為什麼。」
阿黃「喵」了一聲，像是在說「你說得對」。
長安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沒有到眼底。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到肩膀，閉上眼睛。
「睡覺睡覺，不想了。」她跟自己說。
可她翻來覆去很久都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