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蹭吃蹭喝


  長安病了好些天,嘴裡寡淡得像嚼白水,林大夫開的藥苦得要命,每天三碗灌下去,舌頭都木了,吃什麼都沒味道。

  沈筠讓人送來的雞湯她喝了,好喝是好喝,但清淡的雞湯,總是少了些肉味。

  這天下午,她在偏院門口曬太陽,阿黃蜷在她腿上,一人一貓都懶洋洋的,一陣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勾人的香氣。

  長安的鼻子動了動,是燉肉的香味,混著八角桂皮的香料味。

  

  她忍不住站起來,順著香味往前走。

  阿黃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但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一人一貓穿過月亮門,走過一條短短的夾道,香味越來越濃,長安認出這條路,是去花香院的路。

  花香院的院門虛掩著,那股濃郁的肉香從門縫裡飄出來,長安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抬手敲門。

  來開門的是甜杏,手裡還拿著一個勺子,嘴角沾著一小塊醬汁,看見長安,眼睛一下子亮了。

  「長安姑娘!您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甜杏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進去,阿黃跟在後面,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花香院還是老樣子,院子裡那架紫藤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微微搖晃,菜地里還有幾棵過冬的青菜,兩棵棗樹光著杆子。

  但灶房的方向熱氣騰騰,窗戶紙上映著忙碌的人影,鍋鏟翻動的聲音、湯汁沸騰的聲音、張黛娘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甜杏!讓你看著的火呢!糊了你賠我!」

  甜杏吐了吐舌頭,沖長安擠了擠眼睛,一溜煙跑進了灶房。

  長安站在院子裡,有些侷促,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等著,阿黃倒是比她自在,直接往灶房門口一蹲,仰著頭,尾巴慢慢地搖,等著投餵。

  張黛娘從灶房探出頭來,臉上紅撲撲的,額角有汗,手上還拿著鍋鏟,看見長安,先是一愣,然後笑了。

  「喲,你怎麼來了?進來進來,外頭冷。」她走過來,一把拉起長安的手,拽進了灶房,那股熱情讓長安覺得渾身都暖了。

  灶房裡熱氣騰騰,灶台上燉著一大鍋紅燒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醬色的湯汁濃稠發亮,肉塊在湯里微微顫動,肥的部分晶瑩剔透,瘦的部分絲絲分明。

  旁邊還蒸著一籠桂花糕,甜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長安的肚子叫了一聲。

  張黛娘聽見了,笑出了聲,用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吹了吹,遞到長安嘴邊。

  「嘗嘗,燉了一個時辰了。」

  長安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張張嘴,咬住了那塊肉。

  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咸中帶甜,香料的味道滲進每一絲肉里,在舌尖上炸開。

  長安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亮了,睜得圓圓的,「好吃!」

  張黛娘又夾了一塊塞給長安,「多吃點,你瘦了。」

  她把灶房交給甜杏,端了一碗紅燒肉,拉著長安去了正屋,正屋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桌上擺著半碟瓜子、幾塊點心,還有一壺溫著的桂花釀。

  張黛娘把長安按在椅子上,給她倒了一杯桂花釀,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兩大口灌下去,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吃,都吃了,別剩。」

  長安拿起筷子,一塊接一塊地吃著,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倉鼠。吃了大半碗,忽然停下來,看著張黛娘。

  「張姐姐,你的手藝真好。」

  長安吃完了那碗紅燒肉,把最後一點湯汁也拌著飯吃了,碗底乾乾淨淨,一粒米都沒剩。她放下碗筷的時候,滿足地嘆了口氣。

  張黛娘看著她的吃相,越看越喜歡,「你那些事我都聽說了,病了一場,瘦成這樣。」

  「已經好多了,王妃姐姐讓人送了雞湯,青蘿姐姐天天來送藥,池婆婆也來看過我,還罵了我一頓,說我不會照顧自己。」

  長安捧著杯子,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抱怨,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滿足,像是被人罵也是一種幸福。

  張黛娘看著她的表情,笑了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釀,靠在椅背上,翹著腿,嗑著瓜子,一副自在的樣子。

  「你倒是不記仇,給你下藥的人查到了,你知道吧?」張黛娘說道。

  長安的手指頓了一下,「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人給她下了藥,差點要了她的命,但那個人是誰,怎麼處置的,她一概不知。

  張黛娘是隨口說的,話出口才意識到說多了,抿了抿嘴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沒有再往下說。

  張黛娘見她沒有追問,鬆了口氣,轉移了話題,「這府里的女人,除了王妃是皇上御賜的婚事,正兒八經的正妻,其餘的都是別人送來的。」

  長安眨了眨眼:「張姐姐也是嗎?」

  張黛娘頓了一下,笑著說:「我也是。我爹是個商人,想攀上王府的關係,就把我送來了。」

  「柳側妃呢?她也是別人送來的?」長安問。

  張黛娘點頭:「柳惜兒是武將之女,她爹跟老王爺有舊交,老王爺在世的時候定下的親事,滿府的人都以為她會是正妃。」

  「後來老王爺戰死,王爺承襲爵位,一直沒提親事。拖了幾年,皇上賜婚,沈筠才進了門。」

  她壓低了聲音,「柳惜兒等了好幾年,沒等來正妃的位子,等來了沈筠,你說她心裡能舒服?」

  長安想了想,覺得確實不太舒服,但又不完全能理解,她沒等過誰,也沒盼過什麼,給什麼就要什麼,不給就不要,從來沒有等了很久卻沒等到的經歷。

  「周婉娘呢?」長安又想起了冷香院那個永遠低著頭繡花的女人。

  張黛娘的瓜子嗑完了,拍了拍手,又端起桂花釀喝了一口。「周婉娘是寒門出身,她進府是因為她救過王爺。」

  「聽說是有一年王爺遇刺,周婉娘正好在場,替王爺擋了一下,受了傷。王爺為了報答,納她做了庶妃。」張黛娘的語氣淡淡的。

  「可進了府才知道,報答跟喜歡是兩回事。王爺不來她院裡,不跟她說話,不看她一眼。她等了一年,兩年,三年,等得心都死了。」

  長安忽然覺得這王府像一個大盒子,把很多女人關在裡面,沒有人問她們願不願意進來,也沒有人問她們想不想出去。

  她們被關在裡面,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過一種自己不想過的日子。

  「王爺好可憐。」長安忽然說。

  張黛娘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王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處理公事,一個人待在書房裡,從白天到晚上,從晚上到白天。」

  「他沒有朋友,沒有家人,連說句話的人都沒有。」長安抬起頭,眼睛亮亮的,裡面有一點水光,但沒有掉下來,「他好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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