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想他高興


  「她要的,老王爺給不了。」池婆婆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長安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給不了?老王爺是王爺,什麼都有,怎麼會給不了?」

  池婆婆偏頭睨了她一眼,把碗裡的湯喝完了,放下碗,拿起鞋底,針線又開始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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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蹲在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那王爺呢?王爺像誰?像老王爺還是像老王妃?」

  池婆婆的針頓了一下,針尖扎進鞋底,沒有穿過去,停在了那裡。

  「王爺……」池婆婆的聲音有些啞,頓了一下,「王爺誰都不像。」

  長安愣了一下,她從食盒底層拿出一個小碟子,碟子裡裝著幾塊八珍糕,是她早上從張黛娘那兒要來的。

  「池婆婆,您嘗嘗這個,張庶妃給的,她娘家的方子,可好吃了。」

  池婆婆看著那幾塊八珍糕,又看了看長安那張笑嘻嘻的臉,她把鞋底放下,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太甜了。」池婆婆說,但她把整塊都吃完了。

  長安又遞過去一塊。

  池婆婆沒有接,看著她,「你今天來找老婆子,到底想說什麼?」

  長安蹲在那裡,雙手搭在膝蓋上,想了想,決定不繞彎子了。

  「池婆婆,」她的聲音小了下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王爺他……是不是過得很不好?」

  「奴婢就是覺得,」長安低下頭,手指在地上畫著圈,「王爺他好像總是不高興。不是生氣的那種不高興,是那種……心裡有事,但誰都不說的那種不高興。」

  「他晚上睡不著覺,寫文書到很晚,早上起來眼睛下面全是青的。他吃飯也不按時,有時候忙起來一整天才吃一頓,硯台說他經常忘了吃飯。」

  「他對誰都冷冰冰的,但對奴婢……對奴婢挺好的。」

  長安說到這裡,抬起頭,看著池婆婆,她的眼眶有點紅,可憐巴巴的。

  「奴婢就是想多知道一些,想對王爺好一點,又不知道該怎麼對他好,奴婢就是想……想他高興一點。」

  池婆婆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在長安的頭頂上,那重量讓她覺得安心,像是被人護住了,像是有人在她頭頂撐起了一把傘。

  「你是個好孩子。」池婆婆說完,低下頭,繼續納鞋底。

  「老王妃這輩子不容易,生王爺的時候傷了元氣,養了好幾年才勉強能下床,後來……」她頓了一下。

  「後來又懷了一胎,沒保住,那以後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王爺六歲那年,老王妃走了,走的時候瘦得不成樣子,皮包骨頭,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長安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她走的那天,王爺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就站在門口,看著屋裡,一動不動,不哭,也不說話。」

  「老王妃走之後,他一個人在門口站了很久,後來是老王爺讓人把他抱走的,他才六歲,被人抱在懷裡,不哭不鬧,眼睛直直地看著那個門口,看著門關上。」

  「老王爺呢?」長安問,聲音有些發抖,「老王爺不疼他嗎?」

  「老王爺不會疼人,他覺得兒子是用來繼承家業的,不是用來疼的,他把王爺當兵帶,當將領練,從會走路起就開始習武,練不好就打,打完了不許哭,哭了繼續打。」

  「王爺從小到大,沒聽老王爺誇過他一句,學府拿了第一,老王爺說不夠好。打了勝仗,老王爺說僥倖。受了傷,老王爺說死不了就別吭聲。」

  長安的眼眶紅了,她想起他坐在黑暗裡,一個人,連燈都不點。

  他從小就不被允許哭,所以長大了也不會哭了。

  長安蹲在那裡,手指在地上畫著圈,畫了一個又一個,畫得滿地的灰都被她劃出了痕跡。

  她忽然站起來,把食盒蓋上,拎在手裡。

  「池婆婆,湯您留著喝,晚上熱一熱就好了。八珍糕也留著,張側妃說放三天不會壞。」她說完轉身要走。

  「長安。」池婆婆叫住她。

  長安回過頭,池婆婆只說了一句:「他對你好,不是因為你乖。」

  她愣了一下,沒聽懂。

  冬天的雨下得格外陰冷,雨水順著屋檐淌下來,在地上匯成一條條小溪,池苑的湖面上被雨點砸出無數個水圈,一圈套著一圈。

  長安站在偏房門口,看著外面的雨,發了一會兒呆。

  她今天不用去書房送茶,謝珩一早進宮了,說是朝中有事,要到深夜才回來。

  她本來想去偏院看看阿黃,可雨太大了,從芙蓉院到偏院要經過一條沒有遮攔的夾道,跑過去肯定淋成落湯雞。

  她想了想,決定不去了,阿黃聰明,下雨天會自己找地方躲,不用她操心。

  長安關上門,回到屋裡,在床沿上坐下來,拿起桌上那本字帖,翻了翻,王妃好些天沒教她寫字了,她自己也懶得練。

  她翻了兩頁,打了個哈欠,把字帖放下,往床上一倒,準備睡個午覺。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長安睜開眼,聽見青蘿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很急,像是在吩咐什麼事。

  「王妃的車駕到哪兒了?」青蘿問。

  碧桃氣喘吁吁的:「剛出丞相府,這會兒怕是還在路上。」

  青蘿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快步往前院走去。

  長安站在門縫後面,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裡忽然有些不安。

  王妃回丞相府了?什麼時候的事?她怎麼不知道?

  她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不知道,這幾天王妃沒找她,她也沒去芙蓉院正堂請安。

  長安關上門,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坐下來,又站起來。

  丞相府重,沈筠從沈相的書房出來的時候,雨已經下大了。

  她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一大片被雨水砸得坑坑窪窪的青磚地,沒有撐傘。

  青蘿從側廊跑過來,手裡抱著油紙傘,看見沈筠站在廊下一動不動,腳步慢了下來。

  「王妃,傘來了。」青蘿輕聲說。

  沈筠沒有接,她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遠處,丞相府的大門方向,但她的眼神是空的,什麼都沒看。

  「王妃?」青蘿又叫了一聲。

  沈筠回過神,伸手接過傘,撐開,走進雨里。

  青蘿趕緊跟上去,撐開自己的傘,小跑著追在她身後。

  雨很大,油紙傘在風裡搖搖晃晃的,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打在沈筠的肩膀上,她就那樣走著,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沉穩。

  沈筠上了馬車,她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剛才在書房裡父親對她說的話。

  「仇報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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