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攻心
山風卷著松針掃過林間,颳得繩索吱呀作響。
李長空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指腹幾乎要嵌進張道玄的衣領里。
他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剛才那記彈丸擦著頭皮飛過、血花迸濺的畫面在腦子裡反覆打轉——那是跟了他三年的兄弟,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歪了腦袋,生死不知。
可就在他拳頭即將落下的瞬間,對上了張道玄的眼睛。
那雙眼平靜得像深潭,沒有半分殺意,只有極快地眨了一下,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李長空動作猛地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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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瞬息的遲滯,一股尖銳的刺痛突然扎進他的眉心,像一根冰針順著太陽穴直鑽腦海,渾身的內力瞬間滯澀,經脈里像灌了鉛似的沉重。
他悶哼一聲,胳膊軟了下去,渾身力氣被抽得一乾二淨,踉蹌著後退半步。
「李老哥,對不住了。」
張道玄聲音平淡,聽不出半分歉意。
他方才神念凝針,精準封了李長空三處氣海穴,力道拿捏得剛好,既讓人失去反抗之力,又不傷根本。
李四和二狗早就看呆了,聽見這話才反應過來,連忙從地上撿起麻繩,湊到李長空身邊。
二狗咽了口唾沫,手上卻沒含糊,三下五除二就把李長空捆了個結實。捆法還是前幾天跟獵戶學的野豬扣,越掙越緊,任你是四品高手也掙不脫。
李長空又氣又急,想罵卻發現連說話都費力氣,只能瞪著張道玄,眼神里滿是「你小子玩真的?」的震驚。
他本以為張道玄只是嚇唬嚇唬這群刺頭,沒想到連自己都搭進去了。
樹上原本叫罵不休的三十名武禁司精英,此刻也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樹下被捆得嚴嚴實實的李長空,一時間竟忘了掙扎。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蒙著臉的神秘人,連李長空都敢動。
短暫的死寂過後,是更洶湧的暴怒。
「卑鄙!暗箭傷人算什麼本事!」
「有种放開李執事,跟老子真刀真槍地打!」
「你知道我們是誰嗎?敢動武禁司的人,朝廷不會放過你的!」
謾罵聲像潮水似的涌下來,震得林間飛鳥四散。
有的人憋紅了臉拼命催動內力,想沖開穴道封禁,可那股封禁之力像附骨之蛆,死死黏在經脈上,越是催動,反噬越是厲害。
鐵狗掙得最凶,渾身肌肉繃得像鐵塊,繩索勒進皮肉里滲出了血,他也渾然不覺,只瞪著銅鈴大的眼睛,恨不得跳下來把張道玄撕成碎片。
張道玄卻像是沒聽見這些謾罵,慢悠悠地走到大樹底下,抬眼掃過樹上懸掛的眾人。
黑布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冷得像冰的眼睛。
他抬起手,那把鹿王筋做的彈弓再次出現在手中,指尖夾著一枚漆黑的彈珠,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罵夠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謾罵。
「我沒耐心聽你們廢話。現在回答我三個問題——第一,你們隸屬於哪方勢力?第二,來北境的任務是什麼?第三,你們的最高上級現在在哪?」
他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彈弓的皮筋被拉到了極致。
「給你們十秒鐘考慮。沒人回答,我就殺一個。十個呼吸後,再殺一個。直到有人說為止。」
話音落地,林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他手裡的彈弓,剛才那個人頭開花的畫面還歷歷在目。他們能感覺到,這個人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敢殺人。
可武禁司的人個個心高氣傲,又有保密條例在身,誰也不肯第一個開口。鐵狗更是「呸」了一聲,扯著嗓子吼:「想讓老子泄密?做夢!有本事你就殺了爺爺!」
「十」張道玄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開始倒數。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卻像重錘一樣,一下下砸在眾人心上。
「九」有人開始呼吸急促,額頭滲出冷汗。
「八」幾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慌張,卻還是咬著牙沒說話。
「七」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繩索晃蕩,有人身體一歪,撞在旁邊人身上,引來一陣低呼。
「三」
「二」
「一」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瞬間,張道玄手指一松。
「咻」的一聲破空銳響,彈丸帶著勁風直射向最左側一名壯漢的眉心。
那人瞳孔驟縮,連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腦袋猛地向後一仰,鮮血順著額角流下來,眼睛一閉,徹底沒了動靜。
樹枝晃了晃,懸掛的屍體輕輕擺動,血腥味順著風飄散開。
死寂,徹底的死寂。
樹上所有人都僵住了,臉上的憤怒一點點被恐慌取代。
他們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不是沒見過死人,可這種眼睜睜看著同僚在面前被處決、自己卻動彈不得的無力感,比正面廝殺還要折磨人。
「現在,有人願意說了嗎?」
張道玄再次舉起彈弓,對準了第二個人。
「還是十秒。」
被瞄準的那人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咬著牙咽了回去,可眼神里的恐懼已經藏不住了。
「十。」倒計時再次響起。每一個數字,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就在數到「五」的時候,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別、別殺我!我說!我什麼都說!」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個年輕後生,叫方瓊,是武禁司多年的老人,別看年輕修為確實三品巔峰,他臉色煞白,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流,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我、我們是北境武禁司的人……歸何嫣然小姐統領……」方瓊聲音發顫,斷斷續續地往外說,「這次回山縣的任務……是盯著葉家的動向,防止他們在太白山搞小動作……上級……上級小姐現在在回山縣城裡,具體在哪我真的不知道,我級別不夠……」
他一股腦把自己知道的全說了,生怕說慢了就挨上一彈弓。
張道玄盯著他看了幾秒,彈弓微微垂下。
「還算老實。」
他抬手又是一彈,「啪」的一聲打斷了方瓊身上的繩索。
方瓊「噗通」一聲摔在地上,穴道封禁也隨之解開。他顧不上摔疼的胳膊,連滾帶爬地跑到一邊,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看到了?說實話,就能活。」張道玄的目光再次掃向樹上,「繼續。下一個。」
有了第一個開口的,心理防線就像開了道口子。
沉默了片刻,又一個人開口了:「我……我補充,這次我們一共來了三十人,其中五名四品執事,都是從北境各城抽調來的……除了盯葉家,還要查太白山裡的異常,最近山里多了很多不明身份的人。」
「我知道!何小姐身邊還有一支暗衛,負責保護她的安全,具體人數我不清楚……」
「葉家這次來了很多人,刀馬隊至少有兩隊,我們的人已經折了好幾個暗哨了……」
接二連三的聲音響起來,有人說兵力部署,有人說葉家動向,有人說內部架構。信息有重複,也有補充,大多是各自層級能接觸到的內容,真假摻雜,但拼湊起來,也能勾勒出武禁司北境分部的大致輪廓。
張道玄靜靜聽著,沒插話,也沒再動手。
他心裡清楚,這些人說的大多是外圍信息,真正核心的機密,比如武禁司的總據點、皇室的密令,沒人敢說。
這就夠了。他本來也不是真的要套情報。
漸漸地,說話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徹底沒了聲音。
剩下的十幾個人都緊抿著嘴,哪怕臉色發白,也不肯再吐露半個字。其中以鐵狗和秀才最為硬氣,鐵狗全程瞪著眼罵罵咧咧,秀才則閉著眼一言不發,顯然是打定了主意死扛。
「沒人說了?」張道玄淡淡開口。樹上無人應答。
「好。」他點了點頭,再次舉起了彈弓。
樹上眾人心裡一緊,有人已經絕望地閉上了眼。方瓊蹲在遠處,也不忍心地別過了頭。
可預想中的殺戮並沒有到來。
只聽「咻咻咻」一連串破空聲,密集的彈丸激射而出,卻不是射向人頭,而是精準地打在了每個人的穴道和繩索上。
「啪嗒、啪嗒——」繩索斷裂的聲音接連響起,三十個人像下餃子似的從樹上掉下來,摔在厚厚的落葉上,雖不疼,卻都摔得懵了。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隨著彈丸擊中穴道,體內那股封禁之力居然隨之鬆動,內力緩緩恢復了流轉。
眾人跌坐在地上,又驚又疑,看向張道玄的眼神里滿是困惑。不是要殺人嗎?怎麼反而把他們放了?就連被捆著的李長空也愣住了,忘了掙扎。
張道玄抬手扯下臉上的黑布,露出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他看著一臉茫然的眾人,嘴角微微勾起。「恭喜各位,通過了第一關考驗。」
「考驗?」
鐵狗第一個跳起來,揉著被勒疼的胳膊,粗聲粗氣地問。
「什麼意思?你耍我們?」
「耍你們又如何?」
張道玄掃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會喊打喊殺的莽夫,是能扛住壓力、守得住底線、也看得清局勢的人。」
他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
「剛才開口的七個人,有貪生怕死的,有審時度勢的,也有投機取巧的,能在絕境裡先顧著自己,他們錯了嗎?」
「沒錯」
兩個字出口,開口說話的七個人臉上的痛苦莫名的少了幾分。
「但是,你們不適合武禁司,從現在開始你們被淘汰了。」
張道玄說完沒有在去看七人。
方瓊想要上前理論,被李長空眼神制止。
「剩下三個死扛到底的,骨頭夠硬,也夠忠心,就是缺了點腦子。」
「至於剛才第一個死的兄弟」
張道玄抬了抬下巴,指向最開始被擊中的那名壯漢。
那人正好悠悠轉醒,摸了摸額頭上的血痕,除了有點疼,啥事沒有。剛才的彈丸只是打在了他的昏穴上,外加擦破了點皮造出血跡效果,看著嚇人,實則連輕傷都算不上。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合著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戲。
從打傷同僚,到制住李長空,再到殺人逼供,全都是演的。目的就是為了試探他們的心性。
「你……你居然連李執事都一起算計?」
秀才皺著眉,臉色有些難看。
被人當猴耍了半天,任誰心裡都不舒服。
「不真一點,你們能信?」
張道玄走到李長空身邊,指尖一挑,就解開了他身上的繩索。
「李老哥,委屈你了。」
李長空活動了一下手腕,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卻也沒真生氣。
剛才他被制住的時候還有點火氣,後來看著張道玄一步步攻心,漸漸就看明白了——這哪裡是殺人立威,分明是在用最狠的法子,摸清楚這群刺頭的底。「你小子,心眼比篩子還多。」
「武禁司的人,個個眼高於頂,不先把你們的傲氣打下去,後面的事沒法做。」張道玄轉過身,再次看向眾人,神色鄭重了幾分。
「我知道你們不服。覺得我用陰謀詭計勝之不武。」
眼睛掃遍全場,表情平靜,剩餘的精英感覺這陰冷裡面帶著冰寒,直達心底的冰寒。
「我要告訴你們的是,今後日子你們要面對的就是陰謀詭計,它會變成你們的生活的常態,這點就受不了,趁早滾蛋。」
「省的以後,麻煩我為你們收屍。」
他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何嫣然把你們交給我,是為了對付葉家,是為了守住北境。靠你們之前那套散兵游勇的打法,別說對付葉家刀馬隊,連人家的暗哨都摸不過。接下來一個月,我會重新訓練你們,練情報、練配合、練實戰。」
「能扛下來的,留下。扛不下來的,現在就可以走,我絕不阻攔。但走了之後,武禁司以前的窩囊日子,你們就接著過,一輩子被世家壓在頭上。」
一番話說完,林間靜悄悄的。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憤怒漸漸褪去,多了幾分複雜。
他們確實不服張道玄,可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的手段、心思、還有那詭異的神念攻擊,都遠在他們之上。
更重要的是,他說的話戳中了痛點——武禁司憋屈太久了,被世家壓得抬不起頭,誰不想堂堂正正地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