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真假難辨
第七十四章真假難辨
夜色如墨,霜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刮過上林院的飛檐翹角,發出嗚嗚的輕響。
高聳的青灰院牆足有三丈高,牆頂鋪滿了碎瓷片與鐵蒺藜,每隔三丈就嵌著一架可摺疊的床弩。
四角的箭樓里燈火全熄,只有冷硬的弩箭對準了牆外的必經要道,藏在陰影里的金羽衛屏住呼吸,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院牆上,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名身著金紋勁裝的衛士,長弓拉成滿月,箭鏃淬著見血封喉的麻藥。
院牆根的花架下、假山後、水井旁,都布著絆索與毒煙機關,只要外人踏入觸發範圍,瞬間就會被籠罩進去。
整座上林院像一隻收攏羽翼的金羽猛禽,爪牙盡藏,靜靜蟄伏著,等著獵物撞上來。
何嫣然站在主樓的最高處,一身金紅勁裝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指尖捻著一根鎏金羽毛,羽毛邊緣泛著細碎的冷光,目光平靜地望著牆外沉沉的夜色。
「傳令下去。」
她聲音不高,卻順著風傳遍了整個院牆。
「全員依託院牆與機關禦敵,只守不攻。任何人不得擅自出院追擊,違令者,軍法處置。」
「喏!」
低沉的應和聲此起彼伏,沿著院牆依次傳遠,整齊劃一,沒有半分嘈雜。
身旁的親衛上前半步,低聲道。
「小姐,葉風雨帶了全部精銳圍過來,暗衛、刀馬隊加六名白甲,人數是我們的三倍有餘。真的只守不攻嗎?要不要先啟動密道,把核心密檔和堪輿圖轉移到地下暗室?」
「不用。」
何嫣然輕輕搖頭,指尖的金羽轉了個圈,冷光在她眼底晃過。
「葉風雨的心思,從來不在上林院。他要是真想硬攻,在城西的時候就該分兵過來,不會等到現在才圍而不打。他在等,等張道玄來救。」
她抬眼望向城西的方向,眸色深了幾分,紅唇輕啟,聲音輕得像融進了風裡。
「張道玄,我把寶壓在你身上了。希望我的信任,不會被辜負。」
話音剛落,院角的梧桐樹上忽然落下兩道身影,身法輕盈,落地無聲。
守院的金羽衛反應極快,瞬間抬弓搭箭,箭頭直指來人,弓弦繃得緊緊的。
卻見走在前面的人抬手比了個繁複的手勢,三長兩短,指尖翻轉間暗含武禁司專屬的暗記,那是只有核心執事才知曉的聯絡暗號。
何嫣然眸光微動,抬手示意放行。
兩人快步走到主樓之下,李長空率先躬身行禮,聲音沉穩厚重。
「小姐,我回來了。」
他身後的陸全也抱了抱拳,瓮聲瓮氣。
「陸家陸全,聽候調遣。」
何嫣然有些意外,隨即瞭然。
難怪張道玄進城前特意派人送了封短箋,只說。
「城北自有安排,勿憂」
原來早就布好了後手。
「張先生什麼時候安排的二位?」
她開口問道。
「張先生動身進城前就留了話。」
李長空沉聲答道。
「他說葉風雨此人慣會聲東擊西,明著在城西搜捕圍堵,實則大概率會盯上上林院這塊肥肉。讓我二人帶著二十名精銳潛伏在城北山林,一旦葉家大隊人馬往北調動,立刻順著密道入城協防。方才見葉家隊伍往這邊合圍,我們就先一步從密道進來了。」
陸全也粗聲補充。
「城西武館那邊有機關撐著,一時半會兒出不了事。張先生特意交代,上林院是北境武禁司的根,根不能斷。」
何嫣然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張道玄果然沒讓她失望。
連葉風雨的連環後手都提前算到了。
她微微頷首,下令道。
「李叔,你帶十人去接應密道入口,把控住進出暗線,同時接管院內的情報傳遞,務必保證各處崗哨消息暢通。」
「陸館主,勞煩你帶十人守西側院牆。那邊林木茂密,是最容易被突破的薄弱點,你擅長近戰搏殺,有你在,我放心。」
「喏!」
二人齊齊領命,轉身快步離去,各自帶人奔赴防守位置。
原本略顯單薄的防守力量,瞬間厚實了不少。
何嫣然重新望向牆外,指尖的金羽微微發燙。
張道玄布的棋,遠不止表面上那幾十號人。
而在上林院半里外的一處富商別院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堂屋裡炭火噼啪作響,銅壺裡的茶水咕嘟咕嘟冒著泡,茶香混著炭火的暖意,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葉風雨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錦袍,手裡端著白瓷茶杯,神態悠然,完全沒有領軍打仗的緊繃感。
一名身著白甲的統領快步走進來,甲葉碰撞發出輕響,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統領,包圍圈已經全部成型!東側安排十八名暗衛,封死了所有街巷入口;西側布了二十名刀馬隊,控住了官道與山林岔路;南北要道各留一隊人守著,六名白甲分守四個伏擊點。上林院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出來。是否現在下令進攻?」
葉風雨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啜了一口,搖了搖頭。
「急什麼。」
「統領?」
白甲統領抬起頭,滿臉疑惑。
「我們帶了全部精銳,拿下上林院最多半個時辰。圍而不打,夜長夢多啊。」
葉風雨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你真以為我大費周章,調齊所有人馬,是為了一座上林院?」
「何嫣然是武禁司北境名義上的主官,殺了她,武禁司總部必定震怒,到時候派大隊人馬壓下來,我們在北境經營多年的布局就全亂了。這隻老虎現在殺不得,但可以拔掉它的牙和爪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城西的方向,眼底閃著算計的光。
「張道玄現在,應該已經反應過來那些暗衛是替身了吧。」
「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坐視上林院被圍。他肯定會帶著武禁司的精英,慌慌張張趕來救援。」
「我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上林院。是趕來救援的張道玄,和他手裡那批武禁司精英。」
他轉過身,指尖輕輕敲了敲窗沿,語氣篤定。
「圍點打援,才是正理。」
「等他們一頭撞進我們的伏擊圈,我們再前後夾擊,把他們一網打盡。沒了這些能打的精英,武禁司在北境就是沒牙的老虎,上林院早晚會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白甲統領恍然大悟,滿臉佩服。
「統領高明!張道玄恐怕做夢都想不到,他以為自己是來救人的,其實是來送命的!」
葉風雨嗤笑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傳令下去,所有人按兵不動,稍安勿躁。」
「把網張開,等魚自己游進來。告訴各隊,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擅自進攻上林院,驚走了獵物,唯他們是問。」
「喏!」
白甲統領躬身退下,腳步輕快地去傳令了。
堂屋裡恢復了安靜,只有茶水沸騰的咕嘟聲。
葉風雨端起茶杯,眼底滿是勝券在握的笑意。
張道玄啊張道玄,你能看破聲東擊西又如何?
這圍點打援的第二重計,你照樣躲不過。
同一時間,城北的林間小道上,二十幾道身影正在疾速奔行。
腳下厚厚的落葉被踩得沙沙作響,卻沒有半分雜亂。
張道玄走在最前面,玄色道袍在夜風裡獵獵作響,腳下步點精準,踩在落葉最厚的地方,聲音壓到了最低。
秀才快步跟在旁邊,氣息平穩,壓低聲音道:
「先生,再往前二里地,就是葉家的外圍警戒哨了。葉風雨肯定在四周布了縱深伏擊圈,我們直接衝進去等於自投羅網。要不要先繞到西側山林,找個薄弱點突進去?」
鐵狗也湊過來,攥著刀柄粗聲粗氣。
「先生,要不俺帶幾個人從正面佯攻,吸引他們注意力,你們從後面摸進去?俺皮糙肉厚,挨幾刀沒事!」
張道玄忽然停下腳步,抬手示意隊伍止步。
他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濃密的樹冠遮住了天光,只有細碎的星光漏下來。他抬眼望向不遠處的上林院方向。
夜色里,上林院的燈火朦朦朧朧,四周星星點點的火把,像一張鋪開的大網,從四面八方圍攏過去。
「葉風雨在等我們。」
他語氣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
「他圍上林院是假,等著我們趕去救援,然後一網打盡才是真。圍點打援,這是第二重計。」
眾人都是一愣。
「啥」
鐵狗瞪大了眼睛,差點喊出聲,連忙捂住嘴,壓著嗓子道。
「姓葉的心眼子也太多了!合著從城西到城北,全是他設的套?」
秀才也眉頭緊鎖,指尖微微收緊。
「這是陽謀。不去救,上林院一旦失守,北境武禁司就斷了根,去救,正好掉進他的伏擊圈。進退兩難。」
「陽謀也有破法。」
張道玄轉過身,看向身後的二十名武禁司精英,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把之前準備的暗衛服飾拿出來,全員換裝。」
眾人面面相覷,但沒有半分猶豫,立刻解下背後的粗布包袱。
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件件黑色夜行衣,正是葉家暗衛的制式服裝,有從俘虜身上扒下來的原品,也有特訓時照著原樣趕製的,針腳紋路分毫不差。
連腰間的玄鐵令牌都仿得惟妙惟肖,狼頭暗紋栩栩如生,不湊到跟前細看,根本辨不出真假。
眾人動作麻利,不過片刻功夫,就全部換好了衣服。
臉上蒙上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連走路的架勢都刻意收了腰、沉了肩,模仿著葉家暗衛的冷硬步態。
夜色里看去,和真正的葉家暗衛幾乎一模一樣。
「實戰第三課。」
張道玄也換上了一件暗衛勁裝,玄色布料襯得身形挺拔。他聲音沉穩有力,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真假難辨。」
「葉風雨算準了我們會慌慌張張來救人,一頭撞進他的埋伏圈,那我們就順著他的意來,只不過,不是以援軍的身份,是以他自己人的身份。」
秀才眼睛瞬間亮了,瞬間反應過來。
「先生是說,混進他們的隊伍里,先換掉崗哨和傳令兵,從內部打亂他們的指揮?」
「沒錯。」
張道玄點頭,目光銳利如刀。
「夜色濃重,各隊之間互不相識,沒人能一張張臉辨認身份。我們分批靠上去,先悄無聲息解決掉外圍哨兵,換上他們的衣服,接管東側的傳令線。記住,儘量別弄出動靜,拿到口令就穩住。」
「葉風雨布了一張網,等著我們鑽進去。」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語氣裡帶著十足的底氣。
「那我們就變成網的一部分,看看最後,是誰網住誰。」
眾人聽完,個個眼神發亮,壓抑的興奮在胸腔里翻湧。
這招太絕了。葉風雨算盡了他們的反應,卻絕對算不到,他們敢直接換成敵人的衣服,大搖大擺混進包圍圈裡。
特訓時練了半個月的身份模仿、口令記憶、行為復刻,今天終於要派上真正的用場。
「現在分兵。」
張道玄語速極快,指令清晰,沒有半分冗餘。
「秀才,你帶五個人,摸去東側暗衛崗哨。先悄無聲息解決掉外圍哨兵,換上他們的衣服,接管東側的傳令線。記住,儘量別弄出動靜,拿到口令就穩住。」
「是!」
秀才躬身領命,眼底閃著精光。
「鐵狗,你帶七個人,混進南側的刀馬隊裡。不要急著動手,等我信號,再從內部發難,打亂他們的陣型。你們人多,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放心吧先生!俺保證把他們的隊伍攪個天翻地覆!」
鐵狗攥著拳頭,滿臉興奮。
「周虎、林七,你們帶六個人守在外圍山林,盯著葉家的後援退路。一旦裡面打起來,立刻封死退路,別讓葉風雨跑了。」
「喏!」
周虎二人齊聲應道。
「剩下的人,跟我走北側,直插葉風雨的指揮別院。」
一條條指令傳下去,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務,環環相扣,沒有半分混亂。半個月的特訓,練的不只是身手,更是令行禁止的默契。
張道玄抬手正了正臉上的面巾,只露出一雙冷靜的眼眸。
他望向不遠處葉家的包圍圈,火把的光在他眼底跳動,像兩簇寒星。葉風雨以為自己是執棋的獵人,布下天羅地網等著獵物上門。
可他不知道,他等的獵物,早就披上了獵人的外衣。
夜色更深了。
別院裡的葉風雨,還在慢悠悠地喝著茶,指尖敲擊著桌面,算著張道玄趕來的時間。
他絲毫沒有察覺,東側的外圍崗哨處,幾道黑色身影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哨兵身後,像鬼魅般靠近。
崗哨上的兩名暗衛還在低聲抱怨夜裡天寒,搓著手跺腳,絲毫沒察覺到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下來。
一場真假難辨的圍獵,才剛剛拉開序幕。而這場局裡,究竟誰是獵人,誰是獵物,還猶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