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冰圍激將
第七十五章冰圍激將
隆冬的夜霜像一層薄冰,糊在回山縣城北的每一片瓦檐上。
風卷著碎雪沫子刮過街巷,打在青灰磚牆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而上林院方圓百丈之內,卻連風聲都像是被凝固了。
三丈高的院牆像一道冰冷的界碑,隔開了兩邊蓄勢待發的人馬。
雙方遙遙對峙了近半個時辰,沒有一人先出一刀、先放一箭,空氣凍得發脆,仿佛只消一點火星,就能炸出漫天血光。
上林院的防禦是層層鋪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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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座三丈高的箭樓分立四角,每座箭樓里蹲著三名金羽衛,床弩的弓弦早已拉滿,碗口粗的弩箭閃著淬毒的幽光,死死對準牆外的開闊地帶。
牆垛之後每隔十步站一名長弓手,箭囊里的破甲箭整整齊齊,指尖都搭在弓弦上,只等號令。
院牆根的花台、假山、水井沿上,牽滿了細如髮絲的銀線,線下連著毒煙罐和翻板陷阱,只要外人踏錯一步,立刻就會被乳白色毒煙裹住,摔進底下插滿尖刺的陷坑。
西側院牆下,陸全拄著一柄厚重的鐵背刀站在陰影里,四品武者的氣息壓得紋絲不動。
他剛才已經順著院牆摸了一圈,把三處鬆動的牆磚又加固了一遍,心裡清楚真要是打起來,西側是最容易被突破的地方,他得把這道門守死。
北側密道入口的庫房裡,李長空正蹲在地上鋪開堪輿圖,身邊站著三名傳訊兵。上林院底下一共三條密道,一條通往後山,一條連通城內暗點,還有一條直通城西老宅,每條密道都設了傳訊哨,一炷香之內就能把消息傳遍全院。
作為武禁司北境的老人,他比誰都清楚上林院的分量,這地方要是丟了,北境十三州的暗線就得斷一半。
主樓頂層的觀景台上,何嫣然獨自立在風裡。
金紅勁裝的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手裡捏著一枚金色的羽毛。
羽毛被指尖焐得溫熱。
身側的親衛統領金玲上前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藏不住的焦灼。
「小姐,葉風雨圍而不打,擺明了是想圍點打援。再耗下去,等張先生他們趕過來,正好撞進他的伏擊圈。要不我帶一隊人從密道繞出去,先敲掉他的外圍崗哨?」
何嫣然沒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牆外黑壓壓的敵陣上,半晌才緩緩開口。
「沒用的。葉風雨布了三層警戒圈,我們的人一出去就會被發現,反倒打草驚蛇。」
她指尖摩挲著羽符上的紋路,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三年前她剛接掌上林院情報司,就親手安插了七名死間潛入葉家內部。
有扮成雜役混進葉家宗祠地,有托關係進了內院膳房的,還有一個甚至混成了旁支公子的貼身隨從。
這些人潛伏三年,平日裡只傳些無關緊要的日常消息,從來不動用核心情報,就是為了攢下葉風雨最致命的那些把柄,那些關乎他名聲、關乎他權位根基的陳年舊疤。
這些東西平日裡沒用,可到了生死關頭,就是能撬動整個戰局的尖刀。
「傳令下去。」
何嫣然轉過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全院固守,無我親令,任何人不得出戰。我去城頭會會葉風雨。」
金玲臉色一變。
「小姐不可!城頭太危險了,萬一對方放冷箭……」
「他不敢。」
何嫣然扯了扯嘴角。
「葉風雨好名,他要是敢放冷箭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子,這輩子都洗不清恃強凌弱的污名。他要臉,我就拿他的臉做文章。」
話音落下,她提著裙擺,順著木質台階一步步走下觀景台,徑直登上了正面主城牆。
單薄的身影立在高高的牆垛之後,直面下方數千葉家精銳,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迎霜而立的紅梅。
牆外的葉家陣中,陣型同樣嚴整。
表面上前排是黑衣暗衛,個個手持橫刀,腰間挎著短弩,是葉家最精銳的近身死士。
中間是十八騎刀馬隊,四角站著六名四品白甲統領,各自帶著一隊親兵,負責四個方向的伏擊與堵截。
中軍最中央,葉風雨一身玄色錦緞勁裝,腰間懸著那柄祖傳的環首刀,胯下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在隊伍里格外扎眼。
身旁的白甲統領葉滄勒馬靠近半步,躬身低聲道。
「統領,上林院那邊一直沒動靜,何嫣然也沒露面,會不會是在等援軍?要不要屬下帶一隊人先試探一波,摸摸他們的底?」
葉風雨微微搖頭,目光掃過緊閉的院門,語氣帶著十足的篤定。
「不用試探。何嫣然現在比我們急。她知道我們圍而不打是等張道玄,可她沒辦法,出去就是死,守著還有一線生機。我們只要耐心等,用不了一個時辰,張道玄肯定會帶著人往這邊趕,到時候前後夾擊,一鍋端了。」
葉滄眉頭緊鎖。
「就怕張道玄狡猾,不會輕易上鉤。萬一他繞去我們後方偷襲……」
「他不會。」
葉風雨嗤笑一聲。
「上林院是武禁司北境的根,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它丟。就算他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跳。」
葉滄還想再說什麼,忽見城頭人影一閃,一道金紅身影站在了牆垛之上。
「統領,你看!」
葉風雨抬眼望去,看見城頭孤身而立的女子,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激將法。
又是這種老掉牙的手段。
他征戰北境十幾年,想用言語激怒他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後全都成了他刀下的亡魂。
區區一個女子,也敢在他面前玩這套把戲?
他勒住馬韁,好整以暇地等著,倒要看看這女人能說出什麼花來。
下一秒,清亮的女聲順著風傳了過來,字字清晰,落在每一個葉家士卒耳朵里。
「葉統領大半夜帶著這麼多人圍在我院子門口,遲遲不敢進門,莫不是當年庶出奪嫡的舊事,至今還讓你心虛,怕進了武禁司的院子,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都被抖出來?」
話音剛落,隊伍里立刻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葉家內部嫡庶相爭是全族禁忌,底層士卒大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天被人當眾點破,頓時個個交頭接耳,眼神都變了。
葉風雨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眉峰緊緊蹙起,握著馬鞭的手指微微收緊。
葉滄心裡一緊,連忙道。
「統領,這婦人故意挑撥離間,擾亂軍心!屬下這就帶人射她下來!」
「不准。」
葉風雨冷聲道。
「一放箭,反倒顯得我們心虛。她願意說就讓她說,幾句閒話而已,動搖不了軍心。」
話雖這麼說,他眼底的冷意卻已經濃了幾分。
城頭的何嫣然像是沒看到對方的隱忍,聲音又高了幾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怎麼,我說錯了?當年你大哥葉驚鴻才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文武雙全,深得老祖宗器重。你為了搶家主之位,暗中勾連外族,給你大哥安了通敵叛國的罪名,把他流放極北冰原,連他三歲的兒子都沒放過,貶為家奴。」
「結果更為可笑的是,家主之位居然被葉青天摘了桃子,而你只能淪為的專門為葉家處理髒活的暗刀。」
「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你都能下這種狠手。如今帶著幾千人圍我一個女子的院子,倒也符合你一貫的行事風格,只會倚多欺少,背地裡耍陰招。」
「胡說八道!」
隊伍里一名葉家老部將忍不住怒喝出聲,可話剛出口,迎上葉風雨冰冷的目光,又立刻縮了回去。
葉風雨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兄長的事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逆鱗。當年那件事他做得乾淨利落,所有知情人幾乎都被他處理乾淨了,這女人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攥著馬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胸口一股火氣直往上沖,卻還是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能動怒,一動怒,就中了對方的圈套。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城頭冷聲道。
「口舌之利,不值一提。等我踏平上林院,你有的是時間慢慢說。」
何嫣然聞言,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卻像刀子似的扎人。
「踏平上林院?葉風雨,你也配?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年靠的是你外祖家的兵力,靠的是你死去的未婚妻給你留的家產。」
「你未婚妻蘇家滿門被滅,轉頭你就吞了蘇家的家產,踩著蘇家的屍骨往上爬。夜裡睡覺,你就不怕蘇小姐的鬼魂來找你索命?」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直接劈在了葉風雨頭頂。
蘇家的事!這件事他藏得極深,除了他自己,世上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猛地抬頭看向城頭,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怒,周身的殺氣再也壓制不住,像實質似的散開,凍得身邊的親衛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蘇婉清,是他這輩子唯一動過心的女人,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愧疚。
當年蘇家被滅門,他確實是最大的受益者,接手了蘇家所有的商號和財產,才有了今天的家底。
這件事他埋在心底十幾年,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這女人怎麼會知道?
「統領!冷靜啊!」
葉滄一看他臉色不對,立刻急聲勸阻。
「這是對方的激將法!她就是想讓我們亂了陣腳!圍點打援的計劃不能破啊!」
「滾開!」
葉風雨猛地一揮馬鞭,狠狠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從容冷靜?
這些事是他藏了一輩子的傷疤,是他午夜夢回都會驚醒的噩夢,現在被一個女人當眾扒開,晾在幾千下屬面前,他怎麼可能忍得住?
「傳令!」
他一把拔出腰間的環首刀,刀身映著雪光,寒芒刺骨。
「給我攻!踏平上林院,活捉何嫣然!我要親手割了她的舌頭!」
「統領不可!」
葉滄撲通一聲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里滿是焦急。
「一旦強攻,我們的陣型就亂了!張道玄要是趁機從後面偷襲,我們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啊!您再想想,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上林院,是張道玄的主力啊!」
「後果?」
葉風雨冷笑一聲,眼神狠戾得嚇人。
「等我踏平上林院,再回頭收拾張道玄,也一樣!我倒要看看,沒有了上林院這個靠山,他能翻起什麼浪!」
他刀指前方,吼聲震得四野都在發顫。
「攻,第一個衝進去的,官升三級,賞黃金百兩!」
而就在雙方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城頭、葉風雨即將下令總攻的同時,城東外圍的黑松林里,一場無聲的清掃正在悄然進行。
張道玄帶著二十名武禁司精英,早已借著夜色摸到了葉家第一層警戒圈外。他蹲在一棵粗壯的松樹後,目光穿過林間縫隙,遠遠望著城頭的對峙場面,將葉風雨的情緒變化、葉家軍陣的調動盡收眼底。
身旁秀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
「何小姐真是好膽色,幾句話就把葉風雨逼成這樣。就是太險了,萬一葉風雨真瘋了強攻,上林院怕是撐不了多久。」
張道玄微微頷首,眼底同樣帶著讚許。
「身陷重圍卻不坐以待斃,敢以自身為餌攪亂敵軍心神,有勇有謀。她算準了葉風雨好名又多疑,也算準了這些傷疤足夠致命。這份心智,難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方的警戒哨,聲音沉了下來。
「她給我們爭取的時間不多。按原定計劃,分三路清掃外圍,動作要快,要靜。」
「是」
眾人低聲應和,迅速分成三隊,像三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松林深處。
東側第一道崗哨,藏在一棵老槐樹的樹洞裡,兩名暗衛抱著刀蹲在裡面,正百無聊賴地低聲抱怨。
「這鬼天氣,凍死人了。裡面都吵翻天了,咱們還得在這喝西北風。」
「別抱怨了,統領吩咐了,看好後路,別讓援軍摸過來。等抓了張道玄,回去少不了咱們的好處……」
話還沒說完,樹後忽然伸出兩隻手,一隻死死捂住他的嘴,一隻精準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陸少鳴像一道貼地的黑煙,不知何時摸到了樹洞旁,指尖扣住對方喉結,微微用力一擰。
只聽「咔嚓」一聲輕響,那名暗衛連掙扎都沒掙扎一下,腦袋一歪就沒了氣息。
另一邊,李四同時出手,胳膊勒住另一名暗衛的脖子,膝蓋狠狠頂在對方後腰上。
二狗順勢上前,掏出麻核塞進對方嘴裡,手腳麻利地把人捆了個結實,拖進了樹洞深處。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從出手到藏屍,前後不過三個呼吸,連一點聲響都沒發出來。
這是特訓營里反覆練了上百遍的「無聲擒殺術」,鎖喉、捂嘴、制敵、藏屍,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毫釐,就是為了這種夜間滲透場景專門打磨的。
南側的刀馬隊後方崗哨,鐵狗帶著人摸了過去。
三名刀馬隊士卒正牽著馬在路邊避風,嘴裡還聊著城頭的熱鬧,絲毫沒察覺死神已經逼近。
鐵狗打了個手勢,兩名隊員從側面繞過去,手裡的套索一甩,精準套住了兩匹馬的嘴籠,猛地一拽。
戰馬受驚就要嘶鳴,卻被套索勒住了嘴,只能發出悶悶的哼聲。
三名士卒剛反應過來要拔刀,鐵狗已經衝到了近前,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拍在最前面那人的後頸上。
那人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軟倒在地。
另外兩人剛要喊出聲,身後的隊員已經撲了上來,一記手刀砍在頸後,瞬間放倒。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南側三處崗哨全部被清理乾淨,戰馬都被牽到了林子裡拴好,連馬蹄聲都不會再傳出去。
西側的哨點,秀才帶著人更是順利。
他們換上了之前繳獲的暗衛服飾,大搖大擺地走過去藉口。
「統領傳令換防」靠近,趁對方核對暗號的瞬間驟然出手,連警報都沒來得及發出去,就解決了兩隊巡邏哨。
一炷香之後,三路隊伍全部返回集結點。秀才上前躬身稟報。
「先生,三層警戒圈、十二處崗哨、十八名巡邏暗衛,全部清理完畢。所有傳訊響箭、銅哨全部收繳,葉家中軍徹底失去外圍耳目,後路也被我們封死了。」
張道玄點點頭,抬眼望向不遠處的葉家大陣。
正面,葉風雨已經高高舉起了戰刀,數千人蓄勢待發,馬上就要衝向上林院。而他們,已經悄無聲息站在了葉家的身後。
「換裝。」
張道玄沉聲下令。
「亮出武禁司旗號,從後方壓上去。」
眾人齊齊應聲,迅速褪去身上的暗衛黑衣,露出內里武禁司的制式勁裝,短刀出鞘,寒光連成一片。
整齊的腳步聲從松林里響起,不疾不徐,卻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朝著葉家大陣的後方緩緩壓去。
城頭上,何嫣然最先看到了林間湧出的黑影。
她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終於微微放鬆下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成了。
而陣前的葉風雨,還沉浸在暴怒之中,戰刀高高舉起,就要揮下。
他身後的士卒們也都盯著前方的院牆,沒人想到,致命的危機,已經從背後悄然逼近。
冰封的對峙即將破碎,內外夾擊的血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