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腹背受敵


  第七十六章腹背受敵

  「給我殺」葉風雨的怒吼像一道驚雷炸碎寒夜,手中環首刀狠狠向前劈落,凜冽刀氣劈開漫天霜霧,在地面犁出一道淺淺的溝壑。

  他眼底赤紅一片,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沉穩算計?

  

  何嫣然當眾抖出的樁樁舊事,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口。

  兄長流放、蘇家滅門、庶出奪嫡,每一件都是他拼盡全力掩埋了十幾年的醜聞。

  這些事若是傳到現任家主葉青山耳朵里,以那位宗主猜忌狠戾的性子,自己這個北境統領的位置別說保不住,能不能活過下個月都難說。

  他太清楚葉青山的手段了。

  三年前旁支一位叔父貪墨軍餉,證據確鑿之下,那位家主連宗族情面都沒講,直接賜了毒酒,連帶著府上十幾口人都貶為庶民,悄無聲息消失在了北境。

  自己這些醜聞若是坐實,頭頂懸著的那柄利劍隨時都會落下,說不定哪天夜裡,自己就會悄無聲息地死在府邸里,對外只報個「暴病而亡」。

  必須殺了何嫣然。

  只有死人,才會永遠保守秘密。只要她死了,所有傳言都死無對證,這件事才能徹底壓下去。哪怕今天損兵折將,只要能封了她的口,這筆帳就不算虧。

  「所有人聽令!不惜一切代價,踏平上林院!活捉何嫣然者,賞黃金千兩,官升三級!斬殺武禁司之人,首級一顆賞銀百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葉家士卒瞬間紅了眼。

  箭雨率先鋪天蓋地射了出去,密密麻麻的箭矢像黑壓壓的蝗群,遮天蔽日地朝著上林院院牆傾瀉而去。

  牆垛後的金羽衛立刻舉起鐵盾格擋,箭矢撞在精鐵盾牌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火星在夜色里四濺。

  有兩名衛士躲閃不及,被流箭射中肩頭,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旁邊的同袍立刻補位上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緊接著,三十名黑衣暗衛扛著粗重的撞木,嘶吼著沖向正門。

  兩人多粗的實木撞木被十幾人合力抬起,狠狠撞在厚重的朱漆大門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像重錘砸在人心上。

  門板上的漆皮簌簌掉落,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不過三五次撞擊,門縫裡已經裂開了細密的紋路。

  兩側院牆下,暗衛們搭起人梯,手裡握著淬毒短刀,爭先恐後地往上爬。

  最前面的人剛扒住牆垛,牆後立刻伸出幾支長槍,狠狠戳了下來,慘叫聲中,暗衛像斷線的風箏似的摔落下去,可後面的人立刻補上來,踩著同伴的身體繼續往上沖。

  城頭上,何嫣然面色沉靜,立於箭樓之側有條不紊地傳令調度。

  她鬢角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卻連抬手去理的功夫都沒有,目光掃過戰場每一處角落,指令清晰地接連下達。

  「床弩調轉角度,瞄準東側撞木隊,齊射!」

  「西側牆扔毒煙罐,把人梯壓下去!滾木礌石準備,等他們爬到半腰再砸!」

  「後備隊補上東側缺口,把受傷的弟兄抬下去!」

  號令清晰果決,金羽衛們執行得絲毫不亂。

  四架重型床弩同時發射,碗口粗的弩箭帶著呼嘯的破空聲貫穿而出,狠狠撞進撞木隊裡,連人帶厚重的撞木一起撞飛出去三四米遠,慘叫聲瞬間響起。

  西側牆下,十幾個陶製毒煙罐滾落炸開,乳白色的毒煙順著風瀰漫開來,爬在人梯上的暗衛吸入毒煙,立刻頭暈目眩、手腳發軟,紛紛慘叫著摔了下去,摔斷腿的、砸傷腰的,亂作一團。

  滾木礌石順著牆頭狠狠砸下去,每一下都能帶起一片血花。

  青石磚的牆根下,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血,在寒夜裡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

  可葉家的人實在太多了,一波倒下,另一波立刻補上來,像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拍向院牆。

  沒過多久,正門的門板已經被撞出了一道明顯的裂痕,東側牆頭也有三名暗衛翻了上去,和守牆的金羽衛廝殺在了一起,刀刃碰撞的脆響不絕於耳。

  貼身親衛金玲護在何嫣然身側,手裡長刀出鞘,看著不斷湧上來的敵軍,手心全是冷汗。

  「小姐,他們瘋了!這麼打下去,院牆最多再撐兩刻鐘!要不要啟動密道先撤?」

  何嫣然望著下方殺紅了眼的葉風雨,眼底沒有半分慌亂,只淡淡搖了搖頭。

  「撐得住。他比我們更急。」

  她抬眼望向城東黑松林的方向,夜色深沉,可她知道,那裡藏著她等的人,也藏著這一戰的轉機。

  就在葉家攻勢達到頂峰、院牆岌岌可危的瞬間,葉家大陣的後方,忽然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與喊殺聲。

  「殺」

  一聲暴喝炸響,二十幾道身影從黑松林里沖了出來,個個手持制式短刀,身法凌厲如風,像一把鋒利的鑿子,狠狠扎進了葉家毫無防備的後陣。

  為首的人玄色勁裝獵獵作響,面容冷峻,正是張道玄。

  武禁司的精英們憋得太久了。

  從進山潛伏開始,他們就一路躲躲藏藏,被炸縣衙、被搜據點、被追得滿城繞巷,滿腔的憋屈和火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出來。

  每個人下手都狠辣無比,刀刀直奔要害,葉家後陣的巡邏兵根本來不及反應,瞬間就被放倒了一片,連警報都沒能及時發出去。

  「不好!後方有敵襲!」

  「是武禁司的人!他們從後面摸過來了!」

  驚呼聲此起彼伏,葉家後陣瞬間亂了起來。

  前面的主力都在集中攻城,後面只留了少量巡邏警戒的人手,哪裡擋得住憋足了勁的武禁司精英?

  不過片刻功夫,後陣就被沖開了一道大口子,陣型立刻出現了混亂。

  正在前方指揮攻城的白甲統領葉滄臉色大變,連忙分出一隊人回頭抵擋,可倉促之間調集的人手,根本擋不住氣勢正盛的武禁司隊伍,剛一接觸就被沖得節節敗退。

  張道玄立於陣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整個戰局,指令清晰而精準地下達。

  「秀才,帶左翼五人切南側刀馬隊,專砍馬腿,別讓他們衝起來!」

  「鐵狗,帶右翼七人鑿正面暗衛陣型,把他們的攻城隊伍衝散!」

  「周虎、林七,帶六人封死北側退路,別放一個人跑去報信!」

  「剩下的人,跟我往前壓,直插他們中軍!」

  「喏!」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鏗鏘,兵分三路,像三把淬了寒的尖刀,朝著葉家大陣的不同位置狠狠刺了進去。

  秀才帶著五人直奔南側的刀馬隊。

  十八騎重裝刀馬隊原本正列隊待命,準備等大門撞開後第一時間衝進去,聽到後方騷亂,剛要調轉馬頭,秀才已經帶人沖了過來。

  他一眼就看穿了刀馬隊的軟肋,此處街巷狹窄,兩側都是民房高牆,戰馬根本施展不開衝鋒速度,馬腿就是最致命的弱點。

  「三人一組!長索絆馬腿,短刀補馬腹,速戰速決!」

  秀才一聲令下,隊員們立刻散開成兩組。

  兩人一組甩出精鐵長索,套住戰馬的前腿猛地合力一拽;旁邊的人立刻矮身撲上去,鋒利的短刀狠狠扎進馬腿側面的軟肉里。

  戰馬吃痛發出悽厲的嘶鳴,前腿一軟,重重摔倒在地,背上的騎兵直接被甩飛出去,還沒等爬起來,就被補上來的短刀抹了脖子。

  刀馬隊衝擊力雖強,可在狹窄巷子裡根本跑不起來,失去了速度優勢,就等於拔了牙的老虎。

  秀才帶著人穿插遊走,像靈活的游魚,專挑馬腿下手,絕不和騎兵正面硬撼。

  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就放倒了七八匹戰馬,剩下的騎兵被困在巷子裡進退不得,馬蹄子都轉不開,陣型徹底亂了,只能被動挨打。

  帶隊的騎兵隊長又驚又怒,嘶吼著想要組織反擊,可秀才根本不給他機會,帶著人繞著馬隊打游擊。

  時不時射一支冷箭、扔一把飛鏢,把刀馬隊攪得雞飛狗跳,完全發揮不出半點重裝騎兵的威力。

  另一邊,鐵狗帶著人直接撞進了暗衛陣型里。

  他手持一柄厚背砍山刀,渾身肌肉繃緊,橫練硬氣功運轉到極致,皮膚表面泛起淡淡的金屬光澤,像一頭暴怒的黑熊,迎著對面劈來的刀鋒就沖了上去。

  鐺的一聲脆響,擋在最前面的兩名暗衛直接被他一刀劈飛,連人帶刀退出去好幾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滴。

  「給俺開」

  鐵狗大吼一聲,刀勢更猛,橫劈豎砍,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肩頭、腰側挨了好幾刀,粗布衣服被血浸透,深可見骨的傷口翻著血肉,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只顧著往前沖。

  橫練的硬氣功卸去了大半力道,普通刀刃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淺痕,根本傷不到根本。

  原本嚴整的暗衛陣型,被他硬生生鑿出了一個缺口。

  身後的武禁司精英緊跟著衝進去,順著缺口不斷擴大戰果,三人一組背靠背配合,把暗衛的合圍陣型沖得七零八落。

  暗衛們習慣了暗中偷襲、合圍獵殺,正面硬撼這種不要命的橫練猛士,反倒處處受制,被打得節節敗退,連組織起有效反擊都做不到。

  「殺!把這群狗娘養的趕出去!」鐵狗一刀劈翻一名暗衛,抹了把臉上的血,吼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憋了十幾天的窩囊氣,在這一刻盡數發泄了出來。

  戰場中央,張道玄獨自對上了兩名四品白甲。

  兩名白甲一左一右,長刀裹著凜冽的內力罡氣,從兩側夾擊而來,刀風颳得人臉頰生疼。

  換做尋常四品武者,被兩名同階高手聯手夾擊,恐怕撐不過十招就要落敗。可張道玄站在原地,雙目微閉,神念如水波般向四周鋪開,方圓三丈內的每一絲氣流變化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指尖微動,腰間皮囊里十幾枚三寸長的玄鐵短刃自動飛出,在他身前盤旋飛舞,瞬間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刃陣。

  叮叮噹噹地脆響接連不斷,兩名白甲的劈砍盡數被短刃擋下,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半分。

  這些短刃在神念操控下靈活如活物,時而凝聚成盾格擋重擊,時而分散成箭突襲死角,攻勢刁鑽詭異,防不勝防。

  兩名白甲聯手圍攻,招式剛猛霸道,卻始終破不開這道看似單薄的刃陣,反而被時不時突襲的短刃逼得手忙腳亂,額角漸漸滲出汗珠。

  「這是什麼邪術。」

  左側的白甲又驚又怒,他征戰北境十幾年,從沒見過這種不用手、單憑意念就能操控兵器的詭異法門。

  張道玄嘴角微揚,神念驟然收緊。

  十幾枚短刃瞬間加速,化作十幾道黑色流光,朝著兩人周身要害射去。

  兩名白甲臉色大變,慌忙揮刀格擋,叮噹作響間,還是有兩枚短刃劃破了他們的肩頭,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湧出鮮血,連握刀的手都微微發顫。

  以一敵二,張道玄非但不落下風,反倒穩穩占據了主動,步步緊逼。

  西側戰場,李長空和陸全也各自對上了一名白甲,打得難解難分。

  李長空手中長劍走的是沉穩綿密的路子,劍招如行雲流水,攻守兼備,步步為營。

  他是武禁司老牌執事,實戰經驗極其豐富,每一劍都精準地封死對方的進攻路線,不急不躁,慢慢消耗對手的內力。

  對面的白甲攻勢剛猛,可久攻不下漸漸心浮氣躁,破綻越來越多,被李長空抓住機會一劍划過大腿,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陸全則走的是剛猛無匹的路線,一雙鐵拳裹著渾厚的四品內力,施展出陸家嫡傳的崩山拳,拳風呼嘯,砸得空氣都發出爆鳴聲。

  他每一拳落下都帶著千鈞之力,對面的白甲被他的剛猛拳勢壓得連連後退,只能被動舉刀格擋,每接一拳,手臂都要麻上三分,心裡又驚又駭,這武館拳師,怎麼會有四品的實力?

  四對白甲捉對廝殺,戰局一時僵持不下,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武禁司這邊正慢慢占據上風。

  正在前方督戰的葉風雨,聽到後方喊殺聲震天,臉色越來越沉。

  他猛地回頭,看見後方陣型被沖得七零八落,張道玄的身影赫然在列,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涼了半截。

  中計了!何嫣然的激將根本不是為了拖延時間,是為了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在正面,好讓張道玄從後方偷襲!

  這女人從一開始就算準了他會失控,算準了他會全力攻城,就是要把他的隊伍拖在城下,等著張道玄來個前後夾擊。

  「葉滄!帶一隊人回去支援!務必擋住張道玄!」

  葉風雨厲聲下令,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可話剛出口,他就看見西側的刀馬隊已經潰不成軍,暗衛陣型也被鑿穿,整個包圍圈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再這麼耗下去,別說拿下上林院,自己今天帶來的人都得折在這裡。

  退?不能退。

  一旦退了,醜聞只會傳得更快,張道玄和何嫣然必定會大肆宣揚,到時候自己照樣死路一條。

  他咬著牙,目光死死盯住城頭的何嫣然,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心底成型。

  只要殺了她!只要殺了這個女人,所有醜聞就死無對證,就算今天損兵折將,也不算虧。

  而且沒了何嫣然,上林院群龍無首,武禁司在北境也等於斷了一臂,後續再慢慢收拾殘局也不遲。

  擒賊先擒王。

  賭一把,賭贏了,危機盡解,賭輸了,大不了撤兵,總比坐以待斃強。

  「隨我來!先斬何嫣然!」

  葉風雨當機立斷,不再管下方混亂的戰局,喝令身邊僅剩的三名白甲跟上。

  他足尖一點地面,身形騰空躍起,踏著士卒的肩膀借力,徑直朝著城頭的何嫣然沖了過去。

  他身法極快,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掠過混戰的人群,直奔城牆而去。

  三名白甲緊隨其後,刀光護體,沿途攔路的金羽衛根本擋不住四品高手的衝擊,刀刃閃過,幾名衛士直接被劈飛出去。

  不過幾個起落,四人就衝到了城牆根下。

  葉風雨深吸一口氣,足尖狠狠點在牆面磚縫上,身形再次騰空而起,借著反彈之力直直翻上城頭。

  風在耳邊呼嘯,他已經能看清何嫣然的臉了。

  女子就站在牆垛旁,一身金紅勁裝,長發被風吹得揚起,臉上沒有半分驚慌,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衝過來,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反倒帶著幾分淡淡的嘲弄,像在看一個自投羅網的蠢貨。

  四目相對的瞬間,葉風雨心裡猛地一沉,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湧上心頭,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不對,太不對了。

  一個被重兵圍攻、敵方主帥親自殺到眼前的人,不該是這種眼神。她太鎮定了,鎮定得像是早就等著他衝過來一樣。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里炸開,上當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斬首的機會,是對方故意留的陷阱!她就是要引自己近身。

  他猛地擰腰剎住身形,內力逆轉,就要借力後撤

  可已經晚了,就在他停步的瞬間,城牆兩側的暗影里、箭樓的縫隙中、女牆的後方,忽然亮起了無數道寒芒。

  弓弦繃緊的脆響,齊刷刷地響起。

  數十張強弓,從各個角度對準了他和三名白甲。箭鏃在夜色里閃著幽藍的淬毒寒光,弓弦拉至滿月,已然蓄勢待發。

  冰冷的箭頭,鎖定了四人周身所有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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