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六陽鴉鳴
第八十七章六陽鴉鳴
土地廟內,陰寒之氣像煮沸的黑水,翻湧著越來越濃。
青銅陣盤嗡嗡震顫,斷了主旗的陣眼徹底失控,積攢了數月的陰煞之氣源源不斷地湧出來,順著牆根、門縫、窗欞往殿內灌。
冷意不是皮外的寒,是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像無數根冰針,扎得經脈陣陣抽痛。
李長空牙關緊咬,內力運轉到極致,在體表凝成一層淡淡的氣罩。
可陰寒無孔不入,氣罩撐了不過片刻,就蒙上了一層白霜,連他的眉毛、鬍鬚上都結了細細的冰碴。
堂堂四品巔峰的武者,此刻竟凍得指尖發麻,連握刀的力道都在飛速流失。
「執事!撐不住了……」
旁邊的隊員倒在地上,渾身覆蓋著薄冰,嘴唇青紫,說話都打著寒顫。
八個人進來,已經有三個徹底失去了行動力,剩下的也都搖搖欲墜,全靠內力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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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空心裡沉得像墜了鉛。
他闖蕩江湖二十多年,見過的陰邪功法不少,可從沒見過這麼霸道的陰煞反噬。
這哪裡是破壞陣眼的正常反噬,分明是玄機子早就布好的殺局,故意留著金行陣眼當誘餌,就等著他們自投羅網,用積攢的陰煞之氣把他們全都凍成冰坨,連報信的機會都不給。
「撐住!」
他咬著牙,聲音都帶著冰碴。
「往外沖!衝出去就好了!」
可剛邁出一步,腳下就踉蹌了一下。
陰寒已經侵入了經脈深處,內力運轉越來越滯澀,像結了冰的河水,流動得無比艱難。
他眼前開始發花,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意識像沉進了冰水裡,一點點往下墜。
不行……不能就這麼死在這。
他心裡只剩這一個念頭,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全靠手裡的長刀撐著地面,才勉強沒倒下去。
剩下的隊員們也相繼倒地,只剩進氣沒了出氣,殿內的陰寒還在不斷凝聚,已經凝成了細碎的冰屑,簌簌地落在人身上。
就在李長空意識彌留之際,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廟頂的破洞處,蹲著一道黑影。
那是一隻烏鴉。
尋常烏鴉通體漆黑。
可這只不一樣,頭頂生著五根寸許長的金色羽毛,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嵌了五片金箔。
它歪著腦袋,黑亮的眼睛盯著殿內翻湧的陰寒,沒有半分懼意,反倒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是二黑!
李長空腦子裡猛地閃過這個名字。
他見過這隻烏鴉,是張道玄身邊的靈禽,號稱「六陽魁首」,天生異種,最是克制陰邪之物。之前只聽人說這烏鴉靈性非凡,通人性、能傳信,卻從沒想過,會在這種九死一生的絕境裡見到它。
下一秒,二黑張開嘴,發出「嘎——」的一聲長鳴。
叫聲不像普通烏鴉那般聒噪刺耳,反倒帶著一股清越的陽剛之氣。
肉眼可見的淡金色音波從它喙中擴散開來,像一圈圈溫暖的漣漪,順著破洞緩緩落進殿內。
音波所過之處,翻湧的陰寒之氣竟像冰雪遇了驕陽,瞬間消融了一大片。
刺骨的冷意驟然減輕了幾分,連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都淡了不少。
「嘎——嘎——」
二黑扇了扇翅膀,又叫了兩聲,金色音波層層疊疊地盪開。
殿內濃稠如墨的陰煞之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著。
原本凍得人動彈不得的寒意,很快就退到了可承受的範圍,只剩下淡淡的涼意,不再傷人經脈。
地上的冰屑迅速融化,連隊員們青紫的嘴唇都慢慢恢復了血色。
李長空渾身一松,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內力重新順暢地運轉起來,身上的白霜緩緩融化,手腳也恢復了力氣。
他抬頭望著廟頂上的二黑,心裡又驚又嘆。
張先生果然早有預料!連玄機子會設伏反噬、煉魂陣會爆發陰煞都算到了,還特意派了二黑過來接應。
這份算無遺策,真是讓人不服都不行。
「快!扶上受傷的弟兄,撤!」
李長空不敢耽擱,立刻下令。
隊員們也緩過勁來,連忙架起倒地的同伴,跟著李長空往後門沖。
此時陰寒已退,廟門廟窗都沒了阻礙,一行人動作飛快,轉眼就衝出了土地廟,順著小巷消失在夜色里。
全程沒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只留下空蕩蕩的廟宇,和陣盤上漸漸熄滅的幽光。
廟外百步外的橡樹林裡,玄機子正捻著鬍鬚,慢悠悠地等著收人頭。
在他看來,裡面的武禁司之人撐不過一炷香,就得全變成冰雕。
到時候把屍體往葉凌天面前一送,既能交差,又能震懾武禁司,一舉兩得。可等了半天,沒等到慘叫聲,反倒聽到了幾聲清越的鴉鳴,廟裡翻湧的陰煞之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了。
「怎麼回事?」
玄機子皺起眉頭,心裡咯噔一下。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兩步,運足目力望向廟頂。
這一望,他的目光瞬間就直了,瞳孔猛地收縮,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隻烏鴉……頭頂金羽,周身隱隱有陽氣流轉,叫聲能化陰煞……
「六陽魁首……竟然是六陽魁首!」
玄機子失聲喊了出來,聲音都在發抖,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拂塵,指節都泛了白。
他眼睛裡迸發出近乎瘋狂的貪婪光芒,像餓了十天的野獸看見了獵物,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他修煉陰神功法幾十年,卡在五品中境遲遲無法突破,壽元所剩無幾,才會鋌而走險接受葉家的邀請,借蟒雀吞龍的氣運衝擊瓶頸。
可氣運哪有那麼好偷,稍有不慎就會被氣運反噬,落個神魂俱滅的下場。
但六陽魁首不一樣!這是天生至陽的異種靈禽,一身陽氣純淨渾厚,是所有陰邪功法的天然克星,更是輔助修煉的無上至寶。
若是能抓住它,煉化它的精血魂靈,不僅能徹底化解功法里的陰寒反噬,還能直接衝破瓶頸,踏入五品上境,甚至能再添三十年壽元!
這可比偷那點蠅頭小利的氣運划算多了!
什麼煉魂陣,什麼武禁司,什麼葉家少主,在六陽魁首面前,全都不重要了。
「快!」
玄機子猛地揮手,聲音都因為激動而變了調。
「所有人跟我上!抓住那隻烏鴉!記住,要活的!傷了一根羽毛,我要你們的命!」
他身後的十二名弟子都愣住了。
不是來蹲守武禁司的人嗎?
怎麼突然就要抓烏鴉了?
可沒人敢質疑這位喜怒無常的師父,連忙應了一聲,提著兵器跟著玄機子往土地廟衝過去。
等他們衝到廟門口的時候,殿內早已空無一人,連地上的腳印都被簡單處理過了。
只有廟頂的破洞處,二黑還站在那裡,歪著腦袋看著衝過來的眾人,黑亮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戲謔的意味。
「畜生!還敢跑!」
玄機子又驚又怒,抬手就打出一道陰索,黑色的陰氣凝成繩索,想要纏住二黑的爪子。
二黑卻不慌不忙,翅膀一拍,輕巧地飛了起來,剛好避開陰索。
它在空中盤旋了兩圈,對著玄機子又叫了兩聲,像是在嘲諷,然後振翅往太白山的方向飛去,飛得不快不慢,始終和追兵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故意吊著人。
「追!給我追!」
玄機子眼睛都紅了,想都沒想就帶人追了上去。
什麼縣城布防,什麼陣眼得失,什麼少主的命令,他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只要抓住這隻六陽魁首,付出再大的代價都值。
葉家的怒火算什麼?
等他突破了五品上境,就算是葉凌天,也得對他客客氣氣的。
一行人跟著烏鴉的影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太白山深處追去,漸漸遠離了縣城地界。
夜色里,二黑的身影時隱時現,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穩穩地引著追兵往深山裡去。
同一時間,太白山深處,張道玄的隊伍已經推進了十餘里。
借著輪換接崗的法子,他們一路順風順水,連續拔掉了四處明哨。暗哨們每天輪換,本就互不相識,再加上兩個俘虜配合著對口令,幾乎沒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就悄無聲息地拿下了據點。
被俘的暗哨要麼被封了經脈看管起來,要麼就被直接策反,乖乖跟著隊伍走。拿下第四處明哨後,孫二終於派上了大用場。
作為玄機子的近侍,他雖然不知道其他五個監察點的具體位置,卻認得三處常用的傳信點。
監察暗樁每隔兩個時辰,就會去傳信點放一次傳訊符,匯報值守情況,順便接收玄機子的指令。
「先生,前面那道鷹嘴崖下面,有個隱蔽的山洞,就是二號監察的傳信點。」
孫二被捆著,指著前方的山崖,哆哆嗦嗦地道。
「算算時間,差不多也該換班傳信了,人應該就在附近。小人說的全是實話,不敢有半句隱瞞!」
張道玄順著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崖壁陡峭,灌木叢生,洞口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確實是個隱蔽的好地方。
「陸少鳴,帶兩個人繞到崖後,堵死退路。葉滄,正面摸過去。」
張道玄沉聲下令。
「老規矩,抓活的。」
「是!」
兩隊人立刻散開,貓著腰,借著灌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崖下就傳來兩聲悶哼。陸少鳴提著一個灰衣修士的後領,像拎小雞似的走了回來,往地上一扔。
「先生,拿下了。正蹲在洞裡寫傳訊符呢,連反應都沒反應過來。」
那修士臉色慘白,看著地上的孫二,眼神里滿是震驚和怨毒,顯然沒想到自己人會反水。
有了第一個監察點的位置,再加上這個俘虜的口供,接下來的推進就更快了。
不到兩個時辰,他們又接連拔掉了兩處監察暗樁。
加上最開始抓到的孫二,六個監察點已經折了一半,玄機子安插在山裡的眼睛,直接瞎了三隻。
剩下的三個監察點失去了聯絡,就算沒被拔掉,也成了聾子瞎子,傳不出半點消息。
葉風雨跟在隊伍里,越走越心驚。
從進山到現在,不過大半夜的功夫,明哨暗哨加起來,已經拔了七處了。而且全程悄無聲息,連一次像樣的警報都沒觸發。
玄機子引以為傲、連葉家少主都瞞著的暗哨體系,在張先生面前,像紙糊的一樣,一戳就破。
「先生,咱們這麼一路拔下去,用不了天亮,就能摸到禁地外圍了。」
葉風雨湊上前,壓低聲音道,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佩服。
「玄機子要是知道他的監察暗樁沒了一半,非得氣吐血不可。」
張道玄走在隊伍最前面,腳步不停,聞言淡淡開口,聲音順著山風飄過來。
「他不光保不住暗樁監察。」
「煉魂陣,他也保不住。」
夜風卷著松濤吹過,帶著淡淡的雪意。
張道玄抬眼望向縣城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微光。
二黑應該已經得手了。
玄機子貪念一起,就等於亂了方寸。
縣城的煉魂陣他顧不上,山裡的暗哨他也守不住。
兩頭都想抓,最後只會兩頭都落空。這就是貪多嚼不爛的道理。
「先生,前面就是第四處監察點了。」
陸少鳴從前面探路回來,壓低聲音稟報。
「洞口有兩個人守著,修為不低,像是鍊氣後期。洞裡應該還有個頭目,氣息不弱。」
張道玄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走。」
「一個一個拔。」
「等玄機子趕回來的時候,他會發現,整座太白山的暗哨網,已經爛透了。」
隊伍再次動了起來,像一把無聲的尖刀,繼續往山林深處刺去。雪地上只留下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細雪覆蓋,仿佛從沒人來過。
而遠處的山路上,玄機子帶著人正往山里狂奔,道袍都被樹枝刮破了也毫不在意。
他眼睛死死盯著空中的烏鴉影子,滿腦子都是抓住靈禽、突破境界的美夢,連暗哨失聯的異常都沒察覺到。
他還不知道,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山中暗哨體系,正在被一點點蠶食殆盡。
等他從美夢中反應過來的時候,等待他的,將會是一個徹底失控的爛攤子。
而那張已經布好的大網,正緩緩朝著他的頭頂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