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斷龍斬雀
第九十一章斷龍斬雀
張道玄帶著葉滄、玄機子,以及二十名精選的刀馬隊,快速撤離了山腹禁地。
腳下的地面還在微微震顫,母陣吸食氣血帶來的地脈波動像潮水般一波波湧來,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吸進肺里都帶著黏膩的鐵鏽味。
越靠近核心,陰寒的氣血之力就越重,連修士的內力運轉都會受到滯澀,硬衝進去和自投羅網沒什麼區別。
走出約莫三里地,徹底脫離了母陣核心的血氣籠罩範圍,張道玄才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葉滄扶著腰間長刀,臉色凝重。
「先生,咱們就這麼點人,真要去攔鑰匙?押解的隊伍里可是有四名五品供奉,光靠我們這點人手,恐怕……」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四名五品高手聯手,就算是全盛時期的玄機子都扛不住,更別說他們現在人手單薄,硬拼無異於以卵擊石。
玄機子站在一旁垂著眉眼,心裡也在打鼓。
他如今神魂被引魂針禁制,實力只剩六七成,真打起來未必能敵過同階。
可他不敢說喪氣話,只能悶聲站著,等著張道玄拿主意——他現在和張道玄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輸了誰都跑不掉。
張道玄沒立刻答話,目光掃過遠處蜿蜒的山口。
母陣固然凶戾,但沒有鑰匙,它就只是一台失控的吸血機器,只會漫無目的地吸食周遭氣血,永遠打不開真正的氣運之門。
葉凌天敢冒著反噬風險提前啟動血祭,賭的就是能順利把周茹虎送進陣眼。
只要截下這把「鑰匙」,血祭就成了無根之木,拖得越久,地脈反噬就越重,最後不用他們動手,葉凌天自己就會被母陣拖垮。
所以眼下的第一要務,不是沖陣,是拿人。
「鑰匙是重中之重,必須截下來。」
張道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硬拼當然不行,但我們有先手。」
他抬手放到唇邊,打了一聲清越的呼哨。
哨音剛落,夜空里很快傳來翅膀撲棱的聲響。
二黑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林子裡俯衝下來,穩穩落在張道玄的肩頭,毛茸茸的腦袋親昵地蹭了蹭他的側臉,黑亮的眼睛裡滿是靈性,全然沒有尋常烏鴉的聒噪。
「好了,別鬧。」
張道玄指尖輕輕撓了撓它的下頜,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張摺疊的麻紙。
展開來,上面是他憑著記憶畫的周茹虎畫像——眉眼清冷,一身勁裝,眉眼間的英氣勾勒得惟妙惟肖。
「去告訴你的小弟們,盯著所有進山的要道,看見畫像上的這個人,立刻回來報信。」
張道玄把畫像湊到二黑眼前,聲音放輕。
「看清楚了?」二黑歪著腦袋,黑亮的眼睛盯著畫像看了幾秒,黑豆似的眼珠轉了轉,像是真的把容貌記在了心裡。
它低低叫了兩聲,翅膀一扇,騰空而起。
下一秒,它仰起頭,對著夜空發出一聲高亢的長鳴。
「嘎——!」清越的鴉鳴穿透夜色,在山谷間層層迴蕩開來。
隨著這聲鳴叫,太白山深處忽然撲稜稜飛起無數黑影。
成百上千隻烏鴉從密林里、從山崖間、從樹梢上騰空而起,黑壓壓一片,像一片移動的烏雲,在夜空中盤旋了整整兩圈。
緊接著,鴉群猛地散開,像一張鋪開的大網,朝著四面八方的進山要道覆蓋過去。
有的落在山口的樹梢上蟄伏警戒,有的沿著山路低空巡查,密密麻麻卻井然有序,半點不亂。
葉滄看得目瞪口呆,半天合不攏嘴。
他早就知道先生的烏鴉靈性非凡,能傳信能引路,可沒想到竟能統御整座山的野鴉。
這哪裡是一隻靈禽,這簡直是一支空中斥候隊!整座太白山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這張鴉網。
玄機子也看得眼皮直跳。
六陽魁首果然是天生異種,不僅自身陽氣克陰,還能號令同類。
有這麼一支空中耳目在,對方的一舉一動都盡在掌握,也難怪張道玄敢帶這麼點人就來截鑰匙。
「好了」
張道玄收回目光,語氣平靜,「找個隱蔽的地方藏起來,等消息。
對方是四名五品,正面硬碰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只能等,等最合適的出手機會。」
眾人立刻行動,借著灌木叢和岩石的掩護,藏在了山口一側的密林中。
刀槍都用黑布裹好,戰馬牽到山谷後面拴住,連馬蹄都用厚布層層包裹,確保不會發出半點聲響。
密林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松枝的簌簌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鴉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指尖扣著兵器,等著押解隊伍的到來。
與此同時,山外的官道上,一支隊伍正悄無聲息地往太白山方向趕。
隊伍中央是一輛封閉的烏木馬車,車簾拉得嚴嚴實實,周茹虎就坐在裡面。
她雙手被特製的玄鐵鏈鎖住,丹田被封了禁制,一身修為半點用不上,可臉上卻沒有半分懼色,只是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神色平靜得不像話,仿佛不是去當祭品,只是去走一趟尋常路。
馬車四周,四名五品高手分列四方,將馬車護得密不透風。
為首的灰袍長老名葉玄,是葉家旁支的長輩,修煉了四十多年,穩在五品中境,也是這次押解的主事人。
他騎著一匹黑馬,目光銳利如鷹,時不時掃過兩側的山林,警惕性拉到了最滿。
左手邊是柳夫人,一身墨綠色長裙,臉上蒙著薄紗,腰間掛著數個繡工精緻的香囊,看著溫婉柔和,實則是南疆旁門出身,最擅長用毒和蠱術,一身陰邪手段防不勝防。
這次葉凌天特意花重金請她過來,就是為了防備武禁司半路偷襲。
另外兩人是葉家的供奉,一胖一瘦,姓王和姓趙,聯手之下能敵五品上境,是葉家護衛里的頂尖戰力。
「柳夫人,你說武禁司的人會不會在半路截殺?」
胖供奉王奎壓低聲音問,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就憑李長空那點人手,應該不敢吧?咱們四個五品聯手,就算是武禁司大統領親至,也討不到好去。」
柳夫人輕笑一聲,聲音柔媚卻帶著寒意。
「王供奉可別大意。張道玄那個人,邪門得很。玄機子那麼精明的人,帶著十幾名嫡系進山,到現在連點音訊都沒有,十有八九是栽在了他手裡。這種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提到張道玄,灰袍長老葉玄皺了皺眉。
他也收到了暗哨全滅的消息,心裡一直存著忌憚。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道士,竟能悄無聲息拔掉整座山的暗哨,還能讓玄機子失聯,手段確實深不可測。
「少主還在陣眼等著,我們儘快趕路。」
葉玄沉聲道。
「加快速度,半個時辰內必須趕到張家村母陣。只要鑰匙入陣,大局就定了,誰來都沒用。」
隊伍速度又快了幾分,馬蹄裹著厚布,踩在山路上幾乎沒什麼聲響。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太白山的山口,順著蜿蜒的山路往裡走,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樹梢上,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歪著腦袋,盯著隊伍看了幾秒,然後翅膀一拍,悄無聲息地飛了起來,朝著密林深處疾掠而去。
密林里,張道玄閉著眼睛,神念始終鋪散在周遭百丈範圍。忽然,他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
「來了。」
葉滄立刻握緊了刀柄,指節微微泛白,壓低聲音。
「先生,多少人?什麼配置?」
「四名五品走在馬車四周,三十名精銳護衛前後壓陣,馬車裡就是周茹虎。」張道玄語速極快,「正往這邊來,一刻鐘後抵達我們所在的山口。」
葉滄的臉色瞬間凝重到了極點。
四名五品。
他們這邊,先生神魂手段厲害,但正面修為撐死了四品巔峰。
自己是四品巔峰,對付普通五品初期還能撐幾招,碰上五品中境根本不夠看;玄機子倒是五品,可神魂被制,實力大打折扣,而且未必肯拼命。
剩下的二十名白甲,對付普通護衛還行,碰上五品高手就是送菜。這實力差距,簡直是天壤之別。
「先生,要不……等葉統領的大部隊趕過來再說?」
葉滄遲疑著開口,「他們繞到外圍襲擾,最多半個時辰就能到。咱們先吊著,等人齊了再動手,把握大些。」
「等不了。」張道玄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他們半個時辰就能到母陣核心,等葉風雨趕過來,黃花菜都涼了。鑰匙一旦入陣,血祭就徹底失控,到時候誰來都沒用。」
他靠在粗糙的樹幹上,眉頭微微蹙起,腦海里飛速閃過各種計策。
偷襲?對方四個五品,警惕性極高,稍有異動就會被察覺,偷襲很難奏效,反而容易被反包圍,得不償失。
用毒?
柳夫人就是用毒的行家,班門弄斧只會自討苦吃。
引開?
對方目標明確,就是送鑰匙入陣,根本不會分兵追擊,誘敵之計就是擺設。
一個個念頭冒出來,又一個個被否決。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很多精巧計謀都像是紙糊的窗戶,一戳就破。
對方不需要玩任何花樣,只需要穩穩把人送到陣眼,就贏了。
而他們必須在半路截下來,還得從四個五品的層層護衛里把人救走,難度不亞於虎口拔牙。
玄機子站在一旁,看著張道玄皺眉的樣子,心裡也跟著七上八下。
他偷偷抬眼打量四周,心裡甚至閃過要不要趁機跑路的念頭,可一想到識海里的引魂針,又立刻熄了心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引魂針發作起來,比死還難受。
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鑰匙入陣,大家一起陪葬?
就在這時,腳下的地面忽然猛地一震。
「咚——」
沉悶的聲響從地底深處傳來,像巨獸的心跳,一下接著一下,震得人腳底發麻。
周圍的樹木都跟著微微晃動,樹葉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落在肩頭帶來一陣寒意。
所有人都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扶住身旁的樹幹。
「怎麼回事?地震了?」
葉滄驚道。
「不是地震。」
張道玄抬頭望向張家村的方向,眼神凝重。
「是母陣。它感應到周茹虎靠近了,鑰匙就在附近,母陣躁動起來了。」
隔著這麼遠,都能感覺到地脈的震顫。
可以想像,陣眼附近的氣血之力會有多狂暴。
隨著震動,空氣中的血腥味又濃了幾分,連密林里的蟲鳴都徹底停了,像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危險,全都噤了聲。
山風卷著血氣吹過來,帶著令人作嘔的腥甜,連草木都像是失去了生機,蔫蔫地垂著枝葉。
張道玄站在原地,緩緩閉上眼睛。
地脈的波動順著腳底傳來,母陣的運轉軌跡、氣血流動的方向、蟒雀二氣的纏繞方式,一點點在他腦海里勾勒出來。
蟒主吞噬,雀主升騰,氣血為引,鑰匙為媒,掠奪地脈,吞噬生靈……這就是葉家傳承的蟒雀吞龍局,霸道、陰狠、不擇手段,完全是飲鴆止渴的邪路。
忽然,一段塵封的記憶從腦海深處浮了上來。
那是前世他身為道門玄衣,在藏經閣最深處看過的一本古籍《地脈衡要》,上面專門記載了針對旁門氣運掠奪陣的破解之法。
八個字,像驚雷般在他腦海里炸響。
斷龍斬雀,逆轉陰陽。
斷其蟒脈,斬其雀魂,逆其陣眼,轉其陰陽。
簡單說,就是不與母陣的吸扯之力正面對抗,反而順著它的吸力反其道而行之。
不是強行破陣,是借陣破陣——把母陣當成一個引子,反過來抽取太白山千百年積累的純淨地脈氣運,倒灌進陣眼之中。
葉凌天不是想吸幾十萬百姓的血肉來養陣嗎?那就讓他先嘗嘗,太白山積攢了千年的渾厚地氣反噬是什麼滋味。
不僅要破他的陣,還要讓他把之前吞下去的地脈靈氣,連本帶利全都吐出來。
張道玄猛地睜開眼,眸中精光暴漲,原本緊蹙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
有了
「先生?」
葉滄見他眼神驟亮,連忙上前一步。
「可是想到辦法了?」
張道玄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向玄機子,語速極快。
「玄機子,你對轉靈陣的分流法門熟不熟?」
玄機子愣了一下,連忙點頭。
「熟!禁地里的轉靈陣就是我親手建的,分流氣運、逆轉流向的法門我都記著,分毫不差!」
「那就好。」
張道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閃著胸有成竹的光。
「我想到破局的法子了。不僅能截下鑰匙,還能讓葉凌天血本無歸。」
他抬手指向母陣的方向,聲音擲地有聲:「他不是想靠血祭吞掉太白山的氣運嗎?」「那我們就幫他一把。」「幫他把太白山千年積攢的地氣氣運,全都翻出來。」「我倒要看看,他的小身板,接不接得住。」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處的山路上,已經隱約能看到晃動的火把光點。押解的人馬,終於到了。四名五品坐鎮,三十精銳護衛,一輛載著鑰匙的馬車,正一步步走進山口。一場實力懸殊的截殺,一場逆轉乾坤的賭局,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