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貨到了，拆開看
滬上南京西路，申達時裝會議室。
窗外車流不斷，喇叭聲隔著玻璃悶悶傳進來。
陳紅梅把十二頁文件推到會議桌中央，開口很穩。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三千五百件秋冬線排產，我建議交給淮海縣飛雲廠。」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二股東方志遠先輕笑了一聲，隨即把鋼筆往桌上一拍。
「陳經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陳紅梅抬眼看他，「當然。」
方志遠翻開複印件，手指在加工費那一欄點得很重。
「這可是三千五百件羊毛呢子大衣，光加工費就近十八萬。」
他又翻到物料頁，臉色更沉。
「今年進口羊毛呢子料，一米一百二。按你們版型耗料算，面料至少七十八萬。」
方志遠把文件往前一推，聲音壓低。
「輔料、運輸、損耗、報關，全加起來，近百萬的貨。」
他抬頭盯著陳紅梅。
「你要交給一個內陸縣城的小作坊？」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品牌總監趙可盈抱著胳膊，臉色也不好看。
供應鏈經理陶磊把一疊文件遞過來，推了推眼鏡。
「我讓人查了。」
紙頁攤開。
工商檔案、鄉鎮企業名錄、開發區登記表，全是複印件。
「飛雲服裝，註冊不足一個月，幾十人的小廠。」
「註冊人馬雲飛，淮海縣本地人，廠房是開發區三號舊廠房。」
陶磊停了一下，把最下面一頁抽出來。
「沒有省優，沒有部優，也沒有出口代工資質歷史。」
方志遠冷笑一聲。
「聽見了嗎？」
「這種廠，放在滬上，連我們樓下倉庫都進不來。」
陳紅梅沒急著反駁，只把咖啡杯放回桌面。
「嘉興永盛那邊也來電話了，問我們為什麼臨時換供應商。」陶磊繼續說：「永盛做了七年大衣單，至少有穩定記錄。」
趙可盈接上話，語氣更硬。
「這批秋冬線吊牌價四百八。」
「我在滬上兩家百貨大樓跑了半個月，櫃檯位置、展櫃燈箱、營業員培訓，全都壓上去了。」
她看向陳紅梅。
「延期一天，商場那邊就會換品牌。一旦出次品，外商以後不會再聽我們解釋。」
她指尖敲了敲桌面。
「到時候，不光國內砸招牌，外商訂單也徹底黃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越來越緊。
方志遠把鋼筆拿起來，一下一下敲桌面。
「陳經理，我尊重你看貨的眼光。」
「可做公司，不是看一件樣衣漂亮。要看產能，看風險，看賠得起賠不起。」
陳紅梅終於開口。
「說完了嗎？」
方志遠停住。
她站起身，走到牆角。
那裡立著一個人台，外面罩著白色防塵布。
陳紅梅伸手一拉。
菸灰色羊毛大衣露了出來。
會議室里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那件衣服靜靜掛著，燈光落在領口，弧線順得像貼著人肩頸長出來的。
陳紅梅看向長桌末端。
「蔡工，你來看。」
技術總監蔡國平站起來。
他五十多歲，手背上全是老繭，平時話很少。
蔡國平走到人台前，先沒摸衣服，只繞著看了半圈。
隨後，他伸手按了按肩部，又翻開領座內側。
會議室里沒人催。
蔡國平的手指順著領座一點點滑過去，又捏袖山，翻後中縫。
十幾秒後，他臉色變了。
陶磊忍不住問：「蔡工，怎麼樣？」
蔡國平沒看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鏡，湊近領口縫線。
又看了半分鐘。
放大鏡放下時，會議室里連鋼筆敲桌的聲音都沒了。
蔡國平聲音很低。
「這個領座，不是機器壓出來的。」
趙可盈皺眉，「什麼意思？」
「手工歸拔。」
蔡國平把衣領翻給眾人看。
「熱縮冷定，慢慢推出來的弧度。」
「袖山吃勢也重新分過，肩峰兩側處理得很細。」
他抬頭看向方志遠。
「永盛做不出這個。」
聽到品控主管這樣品鑑，方志遠臉色一沉。
「蔡工，這話不能亂說。」
蔡國平直接搖頭。
「我沒有亂說。」
「嘉興、蘇南、杭城那幾家老廠，我都去過。」
「他們能做規矩，做不到這個活勁。」
會議室里安靜了三秒。
陳紅梅走回座位，把涼透的咖啡端起來，又重重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馬可看過這件衣服。」
「他的原話是，米蘭高定小作坊里，也得老師傅盯著做。」
方志遠眉頭深鎖，鋼筆終於不敲了。
趙可盈抱在胸前的手，也慢慢放了下來。
陳紅梅看著他們。
「我不是在賭。」
「如果永盛交出的合格率，天花板只有六成，我們憑什麼把衣服賣到四百八？」
她抬手點了點那件大衣。
「憑什麼進滬上最大的百貨專櫃？又憑什麼出口到歐洲？」
她的聲音壓得很穩。
「我要的，是讓外商拿到衣服時閉上嘴。」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方志遠臉色難看，卻沒有立刻反駁。
陶磊翻著手裡的調查複印件，聲音低了些。
「樣衣強，不代表大貨強。」
「對方只有七十多人，八天趕四百件啊！」
「這種速度，返修率一定會冒頭。」
「我承認這件樣衣好。」趙可盈也回過神來，「可商場收的是一批貨，不是一件衣服。」
「如果四百件里有二十件領子塌了，誰負責？」
陳紅梅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沒有讓你們現在簽字。」
方志遠抬頭，「你什麼意思？」
「先看四百件大貨。」陳紅梅把排產報告單合上，
「好不好，不靠嘴。」
「拆箱，驗貨，量尺，看領座，看袖山，看里襯。」
她頓了一下。
「我們一件件過。」
蔡國平點了一下頭。
「可以。」
「如果大貨能保持這件樣衣七成水準，永盛就沒法比。」
方志遠冷哼一聲。
「哼，七成？」
「近百萬的單子，靠那七成水準？」
蔡國平看著他，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方總，我說的七成，是這件衣服的七成。」
「不是市場普通貨的七成。」
「你——」方志遠被頂得一頓。
會議室門忽然被敲響。
秘書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貨運通知單。
「陳經理，淮海縣的貨到了。」
陳紅梅猛地抬頭，「到哪兒了？」
「辦公樓下。」
秘書語速很快。
「一百箱，長途貨車剛停好。」
「司機說走的是鐵路快件轉貨車，單據齊。」
會議室里一下炸開。
陶磊站了起來，「這麼快？」
趙可盈臉色變了。
方志遠也站起身，目光落在陳紅梅臉上。
陳紅梅沒有片刻猶豫，抓起桌上的電話，撥到樣品間。
「葉薇，通知品控的人，全員到一樓卸貨。」
「剪刀、尺子、放大鏡、驗貨燈，全部準備好。」
她扣下聽筒，拿起那文件。
「各位，別在會議室吵了。」
「你們說的貨，到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陳紅梅看著方志遠。
「方總，你說得對，光聽我講故事沒用。」
「東西到了，好不好，拆開看。」
方志遠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
他沒說話。
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單純的反對。
一行人走出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