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鋼尺量出來的神話
一樓樣品間只有三十來平，一百個防潮紙箱沿牆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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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紅梅走在最前面。
方志遠雙手插兜站在門口，臉色冷著，開口就道：「先看箱子。」
蔡國平蹲下去，沒急著拆，先看封箱帶，又看箱體側面貼的白色卡片。
葉薇湊過去，輕聲念：「飛雲服裝廠出廠質檢卡。箱號一至四。檢驗員，張素琴。」
卡片下面還有手寫簽名，每一筆都很硬，像拿尺子壓出來的。
蔡國平又翻下一箱。
箱號、件數、檢驗日期、終檢人簽名，全都齊。
陶磊站在旁邊，臉色微微變了點。
方志遠冷哼一聲：「包裝做得漂亮，不代表衣服也漂亮。」
陳紅梅沒理他，伸手按住第一箱膠帶，用力一撕。
刺啦一聲，膠帶斷開。
箱蓋打開，裡面先是一層防潮袋，再往裡，是無酸棉紙。
菸灰色羊毛大衣被平整包著，領口和肩線都墊了軟紙。
葉薇愣了一下，「他們連運輸壓痕都防了？」
「不對。」蔡國平伸手摸了摸棉紙，聲音低了些：「這不是小作坊的手法。」
樣品間安靜了兩秒。
陳紅梅把頭件大衣取出來。
衣服展開的一瞬間，燈光落在面料上，菸灰色光澤很穩，沒有死亮，也沒有浮毛。
蔡國平接過衣服，搭上人台。
他沒說話，先按肩，再摸袖山，最後指尖順著領座滑過去。
摸到一半，他的動作忽然停住。
趙可盈立刻問：「哪裡不對？」
蔡國平沒回答。
他把衣服從人台上取下來，翻開里襯，用指甲輕輕挑開包邊，湊近看了幾秒，隨後拿起放大鏡。
樣品間裡沒人再說話。
十幾秒後，蔡國平放下放大鏡，聲音有點干。
「這……這是手工藏針！？」
方志遠皺眉，「什麼針？」
蔡國平把里襯翻給他看，「線藏在折層里，表面看不到針腳，針距也勻，不是機器糊出來的。」
他又用指腹壓了一下領座內側，「這個地方要是偷工，顧客買回去穿兩天就會翹。」
「但他們沒偷。」
趙可盈走近半步，「這道工序，正常耗時要多久？」
「我不確定。」蔡國平抬眼看她，「但即使是熟練的師傅，也快不了。」
這句話落下，方志遠臉上的冷意少了一點。
但他沒鬆口，只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量尺寸看看。」
蔡國平點頭。
葉薇立刻把紙質台帳攤在桌上，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格子。
領座弧度、袖山高度、肩寬、胸圍、擺圍、袖長、後中長，十三項關鍵尺寸，全在上面。
葉薇拿起鉛筆，「頭件，箱號一，件號一。」
蔡國平拿起不鏽鋼尺，第一尺落在肩寬。
「標準。」
葉薇記下。
第二尺，胸圍。
「標準。」
第三尺，袖山高度。蔡國平量完，又重新量了一遍。
「標準。」
方志遠站在旁邊，手指在桌邊輕輕敲了兩下。
到第九項領座弧度時，蔡國平停得更久。
他把衣服翻正，又翻反，鋼尺貼上去。
「零偏移。」
葉薇寫字的手頓了一下。
陳紅梅看了她一眼，「記上。」
葉薇趕緊低頭，「領座，零偏移。」
第一件量完，十三項全在框內。
趙可盈伸手摸了摸衣擺，低聲說：「面料居然沒被燙死。」
蔡國平點頭，「歸拔火候壓住了。」
方志遠終於開口：「頭件好，不稀奇。」
他看向那一牆紙箱，「我要看後面的。」
「蔡工，你抽。」陳紅梅直接轉頭。
一旁蔡國平站起身，走到箱堆中間。
他沒有抽上層，而是讓兩個倉庫工把中間幾箱搬下來，又指了指最底下一排。
「這幾箱也開。」
葉薇看了箱號，臉色微變，「箱號九十七、九十八，裡面是尾批次。」
趙可盈立刻明白了，「查最後趕工出來的？」
「代工廠最容易出問題的，就是尾批。」蔡國平點頭，「人累了，線會飄，領座會塌，袖山吃勢也會亂。」
方志遠看向陳紅梅，「陳經理，你沒意見吧？」
「開。」陳紅梅拿剪刀劃開封箱帶，
第二批衣服被取出來。
箱號九十七，件號三百八十五。
葉薇在台帳上寫下編號。
蔡國平把大衣搭上人台，先看領座，再量袖山。
「偏零點二。」葉薇抬頭，「但還在框內。」
第二件，三百八十六。
「偏零點一。」
第三件，三百八十七。
「零偏移。」
方志遠不說話了。他把眼鏡推上鼻樑，站得更近。
第八件，三百九十二。
蔡國平量完袖山，又量下擺，然後把尺子放下。
「全部在零點三毫米以內。」
樣品間裡沒人接話。
陶磊拿著記錄紙，手指捏得發白。
趙可盈看著人台上的衣服，聲音低了些：「尾批也這麼穩？」
「高手啊。」蔡國平盯著那幾件衣服，「這淮海縣的小廠里有高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對，不是普通老師傅，是懂大貨品控的人在坐鎮。」
方志遠臉色沉下來。
不是難看，是開始認真。
陳紅梅看向他，「方總，還繼續嗎？」
「繼續。」方志遠抬頭，「二十四件不能代表四百件。」
趙可盈也走上前，親手把一件大衣從紙箱裡取出來，抖開，上人台。
燈光下，衣服肩頸線條很乾淨。
她伸手摸面料，又看下擺弧度，過了幾秒，聲音低了些。
「這個質感，能進老佛爺百貨展櫃。」
方志遠看她一眼。
「我說的是實話。」趙可盈沒有避開，「但我要知道，剩下三百多件是不是一樣。」
陳紅梅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把袖口往上一挽。
「那就全拆開檢查。」
陶磊愣住，「現在？」
「現在！」
「晚飯不吃了。」陳紅梅聲音很硬，「蔡工量尺，葉薇記帳。趙總看成衣狀態。方總要找瑕疵，就坐這兒看。」
方志遠冷笑了一聲，「我正有這個意思。」
樣品間裡立刻忙起來。
紙箱一隻只打開，棉紙被拆開，又重新鋪回桌邊。
葉薇坐在靠窗的小桌前，左手台帳，右手鉛筆，旁邊放著一台計算器，按鍵聲啪啪響。
蔡國平一件一件量。
「箱號十二，件號四十七。」
「肩寬，標準。」
「袖山，偏零點一。」
「領座，零。」
葉薇低頭記。
「箱號二十六，件號一百零三。」
「後中長，標準。」
「下擺，偏零點二。」
「在框內。」
趙可盈從人台旁走到箱堆邊，一件件摸面料，偶爾翻里襯。越看，話越少。
方志遠坐在角落木椅上，雙手抱胸。
前半小時，他還會問一句：「這針腳算不算松？」
蔡國平只回兩個字。
「合格。」
一小時後，他只看。
兩小時後，連鋼筆都不敲了。
樣品間裡悶得厲害，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葉薇額頭上全是汗，她不敢擦，怕弄髒台帳。
陳紅梅站在箱堆邊，親手拆最後幾箱。
方志遠忽然開口：「陳經理。」
「說。」陳紅梅抬頭。
方志遠看著滿屋子掛起來的菸灰色大衣，「如果全檢真過，後面三千五百件，我不攔。」
樣品間裡靜了一下。
「哼——」陳紅梅把剪刀放下，「我要的不只是你不攔。」
方志遠皺眉。
陳紅梅盯著他，「我要今天晚上把正式合同蓋章。」
「預付款按三成走，面輔料鐵路加急，不能讓淮海那邊停線。」
方志遠沉默了三秒。
「要全檢查通過，我肯定簽！」
陳紅梅點頭，「葉薇，在記要上，給我記住這句話。」
「好。」葉薇手裡的鉛筆一頓，「記上了。」
最後一箱打開。
蔡國平的聲音已經啞了。
「箱號一百，件號四百。」
葉薇抬頭看了一眼，又立刻低頭準備記。
蔡國平把衣服搭平，鋼尺壓上肩線。
「標準。」
袖山。
「零點二。」
領座。
他量了兩遍，又用指腹摸了一遍藏針處。
「零偏移。」
葉薇寫完最後一格，把台帳翻到匯總頁，拿起計算器。
樣品間裡只剩按鍵聲。
啪。
啪。
啪。
所有人都看著她。
方志遠靠在木椅上，臉繃得很緊。
趙可盈站在人台前，手還停在一件大衣的肩部。
陳紅梅沒催。
蔡國平把鋼尺放到桌面上。
六點四十二分。
葉薇按下最後一個鍵，盯著計算器屏幕看了足足五秒，隨後又低頭把台帳最後一列重新加了一遍。
結果沒變。
葉薇抬起頭，聲音發乾。
「陳經理，匯總出來了。」
可在場沒人說話。
她看著滿屋子鴉雀無聲的高管，一字一句道：
「四百件全檢完畢。」
「不合格品：零！」
「總體合格率，百分之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