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千五百件
方志遠走到台帳前,手指壓住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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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一眼。」
葉薇趕緊把本子推過去。
方志遠一行一行往下掃,箱號、件號、尺寸偏差、驗貨人簽字,全都齊。
他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列。
不合格數,零。
樣品間又安靜了幾秒。
蔡國平把鋼尺放回桌面,嗓子有些啞。
「方總,這批貨真不是碰運氣的。」
方志遠抬頭看他。
蔡國平拿起一件大衣,翻開里襯,用指甲撥開折層。
「您看領座這裡,全部是手工藏針。」
「針腳藏得很深,外面見不著線,裡面也不頂肉。」
他指腹壓著領座弧線,語氣還是冷靜。
「這活兒最怕趕,一旦趕急了,針距一亂,顧客穿兩天領子必翹。」
趙可盈往前走了半步。
「這四百件,真是他們用八天趕出來的?」
「對。」蔡國平點頭,
「而且連最容易出差錯的尾批,誤差也基本全壓在零點二毫米上下。」
他頓了頓,又看向那排大衣。
「方總,這不是內地小作坊碰巧做順了一批。」
「淮海縣那邊,是有真懂工藝的高手,更懂怎麼在流水線上帶人。」
「老師傅在前面死死壓著品控,徒弟在後面跟著練,沒這套真本事,八天絕對趕不出這種貨。」
樣品間裡沒人再接話了。
方志遠臉上的冷意退了。
他轉身看向一牆掛起來的菸灰色大衣,領口弧線整齊。
「陳經理。」
陳紅梅站在箱堆旁,袖口還挽著。
「說吧。」
方志遠吐出一口氣。
「我認輸了。」
「剛才我說的話太重了。」
「現在貨在這兒,尺子也量過了,我不再拿內陸小廠這幾個字壓人。」
陳紅梅臉上沒有笑。
「方總,您能認這批貨就行。」
「咱們做生意的,平時嘴硬點不怕,就怕看見了好貨還擱這兒裝瞎。」
方志遠沒去反駁這句帶刺的話。
趙可盈摸著一件大衣的肩線,低聲道:「這批貨要是進櫃檯,陳列位置絕對可以往前排。」
陳紅梅看她,
「那我要的展櫃呢?」
趙可盈沉默兩秒。
「給。」
「南京路那邊兩組燈箱,我給這批貨硬調一組出來。」
方志遠把台帳合上。
「小磊,去把合同拿來。」
陶磊立刻轉身去柜子里取文件。
陳紅梅卻抬手攔了一下。
「慢著,簽字前先把話說清楚。」
她看向會議室方向,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的住人。
「後續那三千五百件,全部由飛雲廠主供。」
「加工費就按之前談的原條款走,預付款直接給到三成。」
「所有的面輔料走鐵路加急發過去!」
陶磊拿著文件,遲疑了一下。
「可永盛那邊,已經排了部分高端線的樣板了啊。」
「立刻停掉。」
陳紅梅轉頭看他,聲音冷下來。
「永盛以後只配做中低檔線。高端純羊毛大衣這種硬貨,決不能讓他們去瞎試水。」
「咱們申達今年的秋冬線,絕不許讓兩套標準混著出。」
方志遠看了她一眼。
「這麼切單子,永盛那頭肯定得鬧騰起來。」
「隨便他們怎麼鬧。」
陳紅梅把台帳往桌上一拍。
「四百件全檢百分之一百的合格率!」
「誰能拿出這個數據,誰才有資格來跟我談情面!」
這句話落下,樣品間沒人再開口。
陶磊低頭翻合同,紙頁嘩啦啦響。
方志遠接過鋼筆,翻到簽字頁,沒再猶豫,刷刷簽下名字。
「公章呢?」
葉薇趕緊拿出公章盒。
紅泥打開,一股油墨味散出來。
啪、啪、啪。
陳紅梅拿起合同,看過簽字和騎縫章,轉頭吩咐:「葉薇,馬上去給飛雲廠發傳真。」
「驗收通知、合同首頁、預付款電匯底單,一起發。」
「發完立刻給我撥通長途專線。」
「這個消息,我必須親自跟馬雲飛說。」
晚上九點多。
淮海縣開發區三號廠房。
鐵皮屋頂被白天曬透了,夜裡還往下冒熱氣。辦公室里只亮著一盞檯燈,馬雲飛坐在桌邊,面前攤著排產本。
樓下車間空著。白天機器一停,整棟廠房顯得格外大。
牆角那台傳真機忽然滴滴響起來。
馬雲飛抬頭。
熱敏紙慢慢吐出,帶著一股刺鼻墨味。他站起身,等紙吐完,伸手扯下。
第一張是申達時裝驗收通知。
四百件全檢完畢。
不合格品:零。
總體合格率:百分之一百。
右下角蓋著申達時裝的紅章。
第二張是合同首頁。
三千五百件。
第三張是縣建行對公電匯底單複印件。
預付款金額一欄,數字壓的很重。
馬雲飛手指停在紅戳上。紙還有餘溫,他盯了兩秒,心裡那根繃了八天的線,終於鬆了一寸。
桌上的黑色電話突然響了。
鈴聲在空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馬雲飛拿起聽筒。
「飛雲服裝廠,我是馬雲飛。」
電話里全是沙沙電流聲,陳紅梅的聲音很快傳來。
「馬老闆,傳真文件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
「你們做四百件,全檢百分百合格,我們品控主管親自量的。」
她語速很穩,可那股壓著的情緒,隔著電話線都能聽出來。
「三千五百件合同,已經蓋章簽字。預付款今晚走對公電匯,銀行底單先傳真給你。」
馬雲飛看著桌上的三張傳真紙。
「看見了。」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
陳紅梅聲音低了些。
「馬老闆,你這次把申達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
「但這只是個開頭。後面可是整整三千五百件的量!商場展櫃、外商驗貨、秋冬檔期,全指望你這批貨了。」
「你記著,手工領座絕不能塌,藏針不能松,就連最後的尾批也絕對不能飄。」
「這三條,少一條,我這邊都兜不住。」
馬雲飛握著聽筒,聲音很平。
「收到。」
陳紅梅那邊沉默了一下。
「你就這兩個字?」
「那就再加兩個。」
馬雲飛看著那張蓋章傳真,「放心。」
電話那頭沒聲了兩秒,隨後陳紅梅輕輕笑了一聲。
「好,我信你。」
「後續的面輔料明天一早發出,我第一批先給你發足一千件的量。」
「你車間裡那條線千萬別停。」
馬雲飛說:「好,我會儘快把緊缺的人手補上」
「馬老闆。」
陳紅梅語氣突然嚴了點。
「補人可以,但手藝的標準絕不許松一點。」
「我寧願你交貨期慢上一天,也不想再回到永盛那套六成合格率。」
「我明白。」
電話掛斷。
馬雲飛把聽筒放回座機。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
他站了幾秒,才坐回摺疊椅。椅子吱呀一聲。
這八天,他在人前一直很穩。現在只剩自己,肩膀才塌下去。
他抬手搓了搓臉,掌心全是汗。
窗外有蛐蛐叫。遠處國道上偶爾有貨車壓過,聲音傳來。
馬雲飛把三張傳真紙攤平,用鋼尺壓住四角。
隨後,他拿起鉛筆,在排產草稿紙上,寫下一個數字。
3500。
筆尖停了停。
他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人夠嗎?
問號被他重重壓了一下,紙面差點被戳破。
這不是錢的問題。
錢能從帳上調,預付款也已經來了。
真正卡脖子的,是人。
熟練工、技術骨幹、質檢、裁剪、後勤、班組長。
四百件靠一口氣拼出來。三千五百件,靠拼命會把人拼散。
馬雲飛盯著那三個字。
人夠嗎?
過了半分鐘,他把草稿紙折起來,壓進排產本里。
燈泡發出嗡嗡聲。
他起身關燈。
樓下車間黑了一半,只有門口白熾燈還亮著。
馬雲飛沿著鐵樓梯下去,腳步聲在空廠房裡一聲一聲響。白天擠滿人的工位,現在只剩機台、線軸和圍裙。
二號燙台旁,張素琴那把鋼尺還壓在木板上。
蔡琴擦亮的熨斗底板,映著門口一點黃光。
馬雲飛走過去,伸手摸了一下燙台邊緣。
還有一點餘溫。
他收回手,輕輕吐了口氣。
廠門外,桑塔納車停在路邊。
陳宇靠著車門,指尖夾著大前門,火星一明一滅。看見馬雲飛出來,他把煙從嘴角拿下。
「小飛,事成了?」
馬雲飛拉開車門。
「成了。」
陳宇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嘛。」
他說完發動車子,桑塔納抖了兩下,車燈照出去,開發區水泥路坑坑窪窪。
陳宇從後視鏡里看了馬雲飛一眼。
馬雲飛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吐出一口很長的氣。
陳宇沒再貧,把車開慢了些。
夜裡的縣城很靜。
路邊小賣部關了半扇門,煤球爐還有一點紅。汽車晃過水坑,朝縣城方向開去。
第二天早上八點,馬雲飛到廠的時候,車間裡的縫紉機一台都沒響。
昨天四百件交完,今天沒有新的生產任務。工人們按正常時間到崗,手上暫時空著。
七十多個人散在車間裡,有的擦機器,有的整理輔料台,更多的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聊天。
馬雲飛從樓梯口往下走。
靠窗那一排,幾個女工壓著嗓子說話。
「我外地表姐昨晚打電話問,飛雲廠是不是一天真能掙二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