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帶薪休三天


  馮玉梅立刻湊過去。

  「你咋回她的?」

  「我說不一定,嘚看手藝。」

  孟翠翠嘴上這麼說,眼睛卻亮得藏不住,「可咱這八天,不就真拿到手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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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有人壓著嗓子算帳。

  「三千五百件要是真來,一件件算下來,那不得干到過年?」

  「干到過年也行啊,有錢拿,誰還怕干?」

  蔡琴坐在燙台旁沒吭聲,只低頭看著手指上的創可貼。指腹被蒸汽燙得發紅,可那雙手攤在膝蓋上,還是穩的。

  劉小慧把一卷白線放回架子,順口提醒了一句。

  「別光惦記錢,張姨聽見又得罵人。」

  話音剛落,張素琴就從二號燙台後面抬起頭。

  「知道怕罵,就少嚼舌頭。」

  幾個人立刻縮回去。

  就在這時,馬雲飛從樓梯口下來。車間裡的碎聲一下收住。

  七十多個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全都下意識看向他。

  這種安靜,不是怕。

  是這八天一封封真錢發出來後,硬砸出來的服氣。

  馬雲飛沒急著說話,轉身上了二樓辦公室。

  周琪正趴在桌前。

  三本藍皮帳本攤開,旁邊壓著複寫紙、出庫單和一台按鍵發澀的計算器。算盤也放在手邊,珠子被撥得發亮。

  她眼眶烏青,頭髮用鉛筆隨便別著,一邊按計算器一邊念。

  「防潮袋一百零六個,損耗六個……封箱帶二十三卷半……」

  馬雲飛站在門口。

  「嫂子。」

  周琪頭也沒抬。

  「等一下,我把輔料帳對完。昨晚傳真來的電匯底單,我夾在第二本里了。預付款還沒到帳,估摸今天下午信用社會來通知。」

  她翻了一頁,又伸手去摸算盤。

  馬雲飛走過去,把她手裡的鉛筆抽走。

  周琪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幹啥?帳不能斷啊。」

  「帳明天再算。」

  「不行。」周琪立刻急了,「三千五百件不是四百件,面料進來、輔料進來、人工咋排,全得先——」

  「嫂子。」

  馬雲飛聲音不重。

  周琪嘴裡的話停住了。

  他看著桌上亂成一片的帳本,心裡已經定了。

  這廠不能再靠周琪一個人硬扛。會計、行政、倉管、跟單,都得補。

  否則三千五百件沒壓垮車間,先能把周琪壓垮。

  「先下樓開會。」

  周琪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帳本合上,拿手背揉了揉眼睛。

  「行,聽你的。」

  兩人下樓時,車間裡已經站齊了。

  張素琴靠在燙台邊,手裡拿著那把鋼尺。劉小慧、蔡琴、孟翠翠、馮玉梅都在前排。

  李小娟站在張素琴身後,手指還下意識搓著圍裙邊。

  馬雲飛走到車間中央。

  外頭日頭照進來,落在一排停著的縫紉機上,機針泛著白光。

  「都到齊了?」

  周琪掃了一眼花名冊。

  「到齊了。」

  馬雲飛點頭,把一張傳真紙舉起來。紙邊還有些卷。

  「滬上申達昨晚驗貨結果出來了。」

  車間裡沒人說話。

  有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馬雲飛聲音很穩。

  「四百件大衣。」

  「十三項尺寸量測。」

  「全檢。」

  「百分之百合格。」

  他停了一下。

  「零次品。」

  車間裡靜了三秒,像是沒人聽懂。

  隨後,孟翠翠捂住嘴,眼淚一下湧出來。馮玉梅低頭死死攥住手指,指節都白了。

  蔡琴看著自己的手,半天沒動。

  她想起在莞城,排線板焊歪一點就被組長罵廢物。可現在,這雙手做出來的衣服,被滬上那幫拿鋼尺的人認了。

  劉小慧吸了吸鼻子,沒哭,只把背挺得更直。

  張素琴冷著臉,眼角卻微微發紅。

  周琪站在旁邊,嗓子啞得厲害,還是把聲音提了起來。

  「都聽見沒有?滬上全檢,零次品!」

  這句話一出,車間徹底炸了。

  有人拍巴掌,有人跺腳,有人直接蹲在地上哭。

  「張姨罵得值啊……」

  「我那件返工拆了三回,真沒白拆。」

  「上海都說咱合格了?」

  「是百分之百!」

  張素琴鋼尺往燙台上一拍。

  「吵啥?耳朵聾了,非得喊這麼大聲?」

  車間笑了一片,哭聲和笑聲混在一起。

  馬雲飛等她們把這口氣吐出來,才抬手壓了壓。聲音慢慢落下去。

  「還有一件事。」

  所有人又看過來。

  馬雲飛把第二張傳真紙攤開。

  「三千五百件同款大衣,申達已經蓋章簽合同。」

  「第一批一千件面輔料,今天從滬上發鐵路。」

  「預付款,今晚走對公電匯。」

  這一下,車間徹底沸了。

  孟翠翠眼睛瞪圓。

  「三千五百件?」

  馮玉梅嘴唇都哆嗦。

  「那……那能幹好久吧?」

  後排有人已經開始算。

  「一件按工序算,咱滿勤不得……」

  「我的天,那不是比男人在磚窯背磚掙得還多?」

  「我表姐要是回來,還趕得上不?」

  周琪本能地拿起本子,臉上又喜又慌。

  「人手得擴,機台也不夠,燙台至少再添兩組,倉庫也得騰出來……」

  女工們越說越熱。

  有人擼起袖子。

  「老闆,今天就開干吧。」

  「對啊,趁手熱,別歇了。」

  「咱不怕累,有錢掙就行啊。」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那股急著掙錢的勁,馬雲飛太熟。

  窮怕了的人,最怕停下來。

  馬雲飛看著她們,沒立刻壓。等到有人已經往工位邊挪,他才開口。

  「都別動。」

  聲音不高。

  但車間一下停住。

  馬雲飛走到配電箱旁,手搭在鐵皮箱門上。

  「這三千五百件,質量按四百件的標準走。」

  「領座不能塌,藏針不能松,尾批不能飄。」

  「誰要想著靠搶速度掙錢,我先把她從關鍵工序上撤下來。」

  車間安靜了些。

  可還是有人小聲說:「老闆,咱能扛……」

  馬雲飛看過去。

  「扛到手抖,廢一件進口羊毛料,誰賠?」

  那人立刻低頭。

  馬雲飛停了兩秒,直接說道:

  「從今天中午開始。」

  「全員帶薪休假三天。」

  「底薪照發,不扣錢。」

  「把手養好了,再回來碰我的機器。」

  車間死寂。

  這次是真死寂。

  連張素琴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孟翠翠嘴巴張開,半天沒合上。馮玉梅也懷疑自己聽岔了。

  「老闆……休三天,還給錢?」

  劉小慧忍不住往前半步。

  「老闆,歇一天成不?三天太多了,咱手還能動。」

  周琪咬了咬嘴唇。

  她心疼錢,也心疼產期。

  可她沒說話。

  馬雲飛目光掃過那些發紅的眼睛。

  「我說的是帶薪休假。」

  「不是停工罰錢。」

  他把配電箱門啪的一聲合上。

  張素琴這時站直了。

  她拿鋼尺敲了敲燙台,聲音冷得很。

  「都覺得自己能耐了?」

  沒人接話。

  「八天零次品,是你們一個個熬出來的,也是拆出來的、罵出來的。」

  張素琴指著孟翠翠。

  「你第五天手抖成啥樣,忘了?」

  孟翠翠臉一紅,低下頭。

  她又看馮玉梅。

  「你領座推過頭那兩件,要不是返得早,到了上海就是廢品。」

  馮玉梅咬著嘴唇點頭。

  張素琴最後看向蔡琴。

  「你手穩,可你眼睛熬紅了。再盯三天,針腳遲早飄。」

  蔡琴抿著嘴,沒反駁。

  張素琴把鋼尺壓在燙台上。

  「回去睡覺,泡手,補飯。」

  「三天後誰手還抖,誰就別上我這道工序。」

  車間裡那點浮躁,被這幾句話壓了下去。

  劉小慧先點頭。

  「我聽老闆的,也聽張姨的。」

  蔡琴低聲說:「我回去把手養好。」

  孟翠翠擦了把眼睛。

  「那我……我給我表姐打個電話,讓她趕緊回來考。」

  周琪終於回過神,拿起本子喊。

  「都聽好了!休假三天,今天中午前把工位收拾乾淨,工具入盒,線軸歸架。」

  「誰家外地親戚要回來,先登記姓名、手藝、從哪兒回來,別全往廠門口擠。」

  女工們這才動起來。

  有人邊收剪刀邊笑,有人把圍裙疊得板板正正。

  李小娟小聲問張素琴:「師傅,休假我能練碎布不?」

  張素琴瞪她。

  「手不要了?」

  李小娟嚇得趕緊搖頭。

  「那我不練,我回去睡。」

  張素琴哼了一聲。

  「睡醒了,把手洗乾淨再來。」

  中午前,車間慢慢空了。

  孟翠翠第一個跑到廠外公用電話亭,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她喊。

  「姐!是真的!上海全檢零次品!咱廠簽了三千五百件!」

  周琪抱著帳本還想上樓。

  馬雲飛伸手攔住。

  「嫂子,你也休。」

  「我就把電匯底單等一下……」

  「陳宇會去信用社。」

  周琪還想說什麼。

  馬雲飛看著她的眼睛。

  「三天後,我要的是廠長,不是熬壞的帳房。」

  周琪怔了怔,最後把帳本夾緊。

  「行,我回去睡半天。帳本我帶走,不許你亂翻啊。」

  馬雲飛笑了一下。

  「帶走吧。」

  張素琴最後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車間。

  「馬老闆。」

  「嗯?」

  「你捨得讓機器歇,算你沒糊塗。」

  馬雲飛點頭。

  「機器會等,人不能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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