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堵到家門口談
第二天清早,霧壓在廠區外頭,土路濕得發黑。
馬雲飛站在門衛室門口,手裡夾著煙,沒點。
陳宇拿著小本子,眼下發青,顯然昨晚沒咋睡。
「摸清了?」馬雲飛問。
陳宇翻開本子,嗓子還有點啞。
「遠路的五十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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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崗、河西、窯灣那邊都有。」
「最遠的來回十幾里地。」
他拿鉛筆頭戳了戳紙面。
「騎的都是破二八大槓,前燈壞的壞,沒電池的沒電池。」
「昨晚我跟了一段,路邊溝黑咕隆咚的。」
「人要是犯困,車把一歪,栽進去都沒人知道。」
馬雲飛沒說話。
昨晚那幾個女工推車走進黑路里的背影,還在他眼前晃。
廠里把人從南邊喊回來,不是讓她們半夜在土溝邊賭命。
陳宇又壓低聲音。
「我打聽了,廠邊能裝下這麼多人的空房,就一個。」
「開發區邊上,舊化肥廠單身宿舍樓。」
「廢了三年。」
「聽說樓還在,就是沒人管。」
馬雲飛把煙揣回兜里。
「走。」
「現在去看。」
兩人一人一輛自行車,頂著霧往開發區騎。
路過糧站時,煤爐煙混著早點攤的油條味,一陣陣往鼻子裡鑽。
越往開發區邊上走,路越破。
碎磚、煤渣、爛泥,全壓在車胎底下咯吱響。
舊化肥廠的大門歪著,鐵皮上鏽出一片片紅斑。
門柱上還殘著幾個大字。
抓革命促生產。
白漆早剝了,只剩斑駁的影子。
陳宇用肩膀一頂。
生鏽的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荒草快到膝蓋,牆根堆著爛木頭和碎玻璃。
幾隻麻雀受驚,從窗框裡撲稜稜飛出去。
陳宇皺眉。
「這地兒……能住人?」
馬雲飛沒急著答。
他走到三層紅磚樓前,伸手敲了敲外牆。
咚,咚。
聲音實。
他抬頭看窗洞。
玻璃碎了一半,木窗框爛了不少,可樓體沒歪,樓梯也沒塌。
「牆是好的。」
陳宇跟著上樓,腳踩在水泥台階上,灰塵撲起來嗆人。
二樓走廊里滿是霉味。
舊報紙、破蓆子、酒瓶子堆了一地。
有間屋門半掛著,推開後,裡面兩張鐵架床架子還在。
馬雲飛站到門口,目光一掃。
一間屋大概能擺四張上下鋪。
三層樓,幾十間。
擠一擠,上百人能放下。
他拿腳尖量了量走廊寬,又推開水房門。
水管鏽死,水泥池裂了。
廁所更糟,門板全沒了,地上全是干硬的污泥。
陳宇捂著鼻子退半步。
「這得花不少錢。」
馬雲飛點頭。
「花錢能辦的,不算事。」
陳宇愣了一下。
馬雲飛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這裡離廠近。」
「女工下了班,十分鐘能到床邊。」
「家屬來了,也能先安頓。」
「有床,有燈,有熱水,她們才敢把親戚也喊回來。」
陳宇慢慢聽明白了。
這不是找個睡覺地方。
這是給飛雲再挖一個蓄水池。
他摸了摸牆皮。
「可這樓是化肥廠的吧?」
「化肥廠早停了,但帳還掛縣裡。」
「公家的東西,麻煩得很。」
馬雲飛嗯了一聲。
這才是硬骨頭。
樓好修,章難蓋。
兩人回到廠里時,太陽剛爬上來。
車間裡機針聲已經響成一片。
馬雲飛把自行車往牆邊一支,直接上了二樓辦公室。
陳宇跟在後頭,邊走邊說。
「要不找張局長?」
「讓招商局打報告。」
「再找經委蓋章,財政那邊也得問。」
「弄不好還得開會。」
「照規矩走,三個月能下來都算快。」
馬雲飛拉開抽屜,扯出一沓16開的橫線信箋紙。
又拿起一支藍色原子筆。
「三個月?」
他抬眼看陳宇。
「那時候溝里要是摔死一個,誰來賠?」
陳宇嘴一閉。
馬雲飛低頭寫字。
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第一行不是「申請」。
是「飛雲服裝廠女工住宿及就業承接方案」。
陳宇站在旁邊,看著他一行一行往下寫。
遠路女工數量。
夜間通勤風險。
舊化肥廠宿舍現狀。
飛雲廠願意自籌資金維修門窗、水電、廁所。
縣裡只需協調閒置資產使用。
後頭幾頁,字寫得更狠。
解決女工住宿。
穩定返鄉熟練工。
吸納家屬後勤崗位。
帶動吃飯、修車、煤球、縫紉配件小買賣。
把蘇南、滬上廠子裡的熟手,往淮海縣拉回來。
陳宇越看,後背越麻。
這不是求樓。
這是把一棟破樓,寫成了縣裡就業政績。
寫到下午,馬雲飛手指關節都有了藍墨印。
他把幾張信箋紙按順序疊好,用回形針夾住。
「去供銷社。」
陳宇立刻抬頭。
「買啥?」
「兩條紅塔山。」
馬雲飛把錢遞過去。
「別包禮盒。」
「拿普通黑塑膠袋裝。」
陳宇一愣,隨即明白。
太寒酸不像事。
太招眼也麻煩。
供銷社櫃檯後頭,紅塔山擺在玻璃櫃裡,算搶手貨。
陳宇買回來時,黑塑膠袋拎在手上,袋口打了個松結。
他放到桌邊。
「雲飛,要不要我跟你去?」
馬雲飛把計劃書塞進牛皮紙夾。
「不用。」
「你在廠里盯夜班。」
「我去堵劉宏業。」
陳宇眼皮一跳。
「堵他家門口?」
「對。」
馬雲飛站起身,拿起黑袋子。
「辦公室里,他有官腔。」
「飯桌上,他有酒話。」
「家門口,他才會算真帳。」
晚上七點半。
縣委家屬院裡,新聞聯播的聲音從一扇扇窗戶里飄出來。
紅磚筒子樓是八十年代的老樓。
樓道窄,牆皮發黃,拐角堆著蜂窩煤和煤球。
馬雲飛拎著黑塑膠袋上樓,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聲音不重。
二樓東戶,門上貼著褪色的福字。
他抬手敲門。
篤篤篤。
裡頭傳來拖鞋聲。
門一開,劉宏業穿著跨欄背心,手裡還端著帶蓋的白瓷茶杯。
看見馬雲飛,他明顯愣了一下。
「喲,馬老闆?」
「這大晚上的,咋找到我家來了?」
馬雲飛笑了笑,把黑袋子往門邊一放。
「兩條煙,路上順手買的。」
「劉主任別多想。」
「主要是有件事,等不到明天上班。」
劉宏業眼神在黑袋子上一掃,又看向他手裡的牛皮紙夾。
臉上的客套沒散。
「進來坐吧。」
屋裡不大,木沙發,玻璃茶几,牆角一台彩電正放新聞。
劉宏業把聲音擰小,給馬雲飛倒了杯茶。
白瓷杯蓋一碰,輕輕一響。
「說吧,啥急事?」
馬雲飛沒端茶。
他把計劃書放到茶几上,推過去。
「開發區邊上,舊化肥廠單身宿舍樓。」
「飛雲廠想用。」
劉宏業手剛碰到紙,眉頭就皺了。
「那是公有資產。」
「化肥廠雖然停了,帳沒清。」
「按手續,先得打報告,再核資產,再上會……」
馬雲飛沒打斷。
等他說完,才開口。
「我知道。」
「所以我沒去辦公室。」
劉宏業抬眼。
馬雲飛聲音很穩。
「我來找您,是因為女工等不起。」
「廠里現在五十多個遠路女工。」
「每天黑燈瞎火騎十幾里地。」
「摔一個,就是事故。」
「跑一個,就是產能掉一截。」
劉宏業把茶杯放下,拿起計劃書翻了兩頁。
一開始,他還帶著應付。
可看到「返鄉熟練工承接」「家屬後勤崗位」「縣域就業穩定」幾行字時,手指停住了。
他又往後翻。
紙上沒有空口號。
有床位估算。
有維修清單。
有崗位吸納數。
還有飛雲廠自籌修繕,不要財政撥款的字樣。
劉宏業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這些都是你寫的?」
馬雲飛點頭。
「藍筆寫的,字不好看,事是真的。」
劉宏業沒接這句。
他靠到椅背上,眼睛卻沒離開信箋紙。
「你想讓縣裡把樓批給你住人?」
「不是白要。」
馬雲飛把手按在計劃書邊上。
「產權還是縣裡的。」
「飛雲出錢修,先簽使用協議。」
「水電門窗、廁所、床架,我來掏。」
「縣裡給協調,別讓樓爛著。」
劉宏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馬老闆,這事不是你說修就能修。」
「樓老了,線路全廢,廁所下水也堵。」
「出了事,誰擔責?」
馬雲飛早等著這句。
他從夾子裡抽出最後一頁。
「維修前,我請縣建工隊出安全意見。」
「線路單獨走明線,水房廁所先封一層修一層。」
「入住前,門衛、女工名單、住宿登記,全交經委備案。」
「出錢的是飛雲,管理的是飛雲。」
「縣裡拿的是就業數和安全帳。」
屋裡安靜了一下。
電視裡主持人的聲音低低響著,反倒襯得茶几邊更靜。
劉宏業端起茶杯,卻沒喝。
他這會兒才真正看馬雲飛。
這個年輕老闆不是來哭窮的。
也不是來討便宜的。
他是把縣裡那套最難辦的閒置資產,硬生生拆成了政績、穩定和就業。
還把財政支出這一條,提前堵死了。
劉宏業把計劃書重新翻回第一頁。
「你說能吸幾百人回來?」
馬雲飛看著他。
「不是能。」
「是已經在回。」
「宿舍一開,遠路女工不怕夜路。」
「丈夫能來當門衛、搬運、打更。」
「婆婆能進食堂,兄弟能守倉。」
「一個床位後頭,不是一個人,是一戶人。」
劉宏業的手指又敲起來。
這回節奏慢了。
他腦子裡算的不是煙錢。
是縣裡報表上的就業人數,是閒置資產盤活,是張德明那邊正愁沒東西往上匯報。
飛雲廠真要把蘇南熟練工搶回來,這事就不是小廠住宿。
這是招商引資的硬體配套。
劉宏業抬頭看了一眼門邊的黑塑膠袋。
兩條紅塔山,分量不輕。
可跟桌上這幾張信箋紙比,反倒像個敲門磚。
他把煙沒動,只把計劃書壓在茶杯旁。
「雲飛啊。」
劉宏業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銳利地盯著馬雲飛。
「那棟樓閒著也是閒著,交給你不是不行。」
「但我有個條件,你得拿實打實的東西來跟我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