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兩百人對賭
劉宏業這句話落下,屋裡一下靜了。
彩電里還在放新聞,聲音壓得低,像隔著一層棉布。
馬雲飛沒急著問條件,只把茶几上的計劃書往前推了半寸。
「劉主任說。」
劉宏業放下白瓷茶杯,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雲飛啊,那棟樓再破,也是公家的。」
「我今天把鑰匙給你,明天就有人能在背後說,我拿公家東西送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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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點了點桌面。
「這脊梁骨,不好挨戳。」
馬雲飛看著他,沒接話。
劉宏業能把話說到這份上,就不是要推。
是要價。
劉宏業把計劃書翻到「就業承接」那一頁,聲音壓低了些。
「下個月,市里張局長要下來摸底。」
「看啥?看民營經濟,看返鄉就業,看縣裡有沒有真東西。」
他抬眼盯住馬雲飛。
「張德明局長現在缺一個能拿得出手的樣板。」
「陳興遠當年跑路,老服裝廠那筆爛帳,到現在還壓在縣裡頭上。」
「你要是能把飛雲撐起來,這事就能往好處說。」
馬雲飛眼神微微一動。
劉宏業繼續說:「我要的也不複雜。」
「下個月張局長來,你飛雲廠里,必須兩百人在崗。」
「兩百人,不是花名冊寫著好看。」
「是人坐在機台前,機器轟鳴,女工滿座。」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
「少一個,都不好看。」
馬雲飛沒說話。
劉宏業靠回椅背,話卻更重。
「我知道你現在才一百五十來號人。」
「再招五十個,不是嘴一張就來。」
「機器要配,料子要跟,飯要管,宿舍要住。」
「哪個環節掉鏈子,都是笑話。」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但你要舊樓,就得給縣裡一個交代。」
「我不能憑空把樓撥給你。」
「你得讓我在張局長面前站得住。」
馬雲飛垂眼看著茶几上的信箋紙。
兩百人在崗。
這不是多五十張嘴那麼簡單。
機台不夠,就得找舊機。
熟手不夠,就得從鄉鎮、沿海回流的人里繼續挖。
宿舍修不出來,人招來了也留不住。
申達的大貨還在壓著,稍有一處亂,錢就會像水一樣往外淌。
陳興遠留下的爛帳,劉宏業不想背。
張德明也不想帶著舊廠的罵名往上報。
可換個角度看。
縣裡要樣板,就得護樣板。
經委要政績,就得幫飛雲擋雜音。
那棟舊樓一拿下,飛雲就不只是租個廠房的小私廠。
它會變成縣裡就業牌面上的一顆釘子。
釘進去了,別人想拔也得掂量。
馬雲飛指腹輕輕按住計劃書邊角。
「劉主任,兩百人在崗,張局長看的是場面。」
劉宏業眼皮一抬。
馬雲飛說:「場面得真。」
「人得真,機器得真,訂單也得真。」
「不能拉人來湊數,湊數一眼就露。」
劉宏業嘴角動了動。
「你知道就好。」
馬雲飛抬頭看他。
「所以我也提一條。」
劉宏業眯起眼,「你說。」
「舊樓今晚鑰匙給我。」
馬雲飛聲音不高。
「明天經委先出個協調意見,哪怕是便箋,蓋章先不用。」
「只要能讓門衛、街道、化肥廠留守的人別攔我施工。」
「水電修繕,門窗廁所,飛雲出錢。」
「但誰來查閒話,您得擋住。」
劉宏業沒吭聲。
馬雲飛接著說:「兩百人這場面,我給您。」
「您給我三十天,不給我添絆子。」
屋裡又靜了。
劉宏業手指在茶杯蓋上轉了一圈,瓷蓋輕輕磕著杯沿。
「雲飛,你這口氣不小。」
馬雲飛忽然抬手,在茶几上拍了一下。
不重。
可玻璃茶几震得茶杯一響。
「劉主任放心。」
「下個月張局長來,我保證讓他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
一句話落下,劉宏業整個人頓住了。
他見過不少老闆。
有哭窮的,有拍胸脯吹牛的,有拎酒拎煙求批條的。
可像馬雲飛這樣,把兩百人的壓力當刀吞下去,還反手拿它換資源的,他真沒見過。
這不是年輕氣盛。
這是算明白了,還敢上桌押命。
劉宏業慢慢坐直。
「你真敢?」
馬雲飛看著他。
「飛雲要想在淮海站住,遲早得有這一天。」
「早一天,縣裡早一天有帳。」
「我也早一天有人。」
劉宏業盯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這回不是客套笑。
是認帳了。
「行。」
他起身,趿拉著拖鞋往裡屋走。
裡屋櫃門吱呀一響,接著是翻抽屜的動靜。
他媳婦在裡頭低聲問了句啥,劉宏業只回了一句:「公事,別問。」
過了半分鐘,他拎著一大串鑰匙出來。
鑰匙上掛著生鏽的鐵圈,幾把黃銅掛鎖鑰匙碰在一起,嘩啦作響。
還有一把老式三環鎖的鑰匙,銅色發暗,邊上都磨圓了。
劉宏業把鑰匙放到茶几上,又用手掌壓住。
「話先說清。」
「沒有正式合同。」
「這事先按協調辦。」
「你別拿著鑰匙到處嚷嚷,說縣裡把樓給你了。」
馬雲飛點頭。
「產權是縣裡的,使用是飛雲臨時周轉。」
劉宏業手掌鬆開,把鑰匙推過去。
「明天一早,我去經委找張局長匯報。」
「化肥廠那邊,我讓人打招呼。」
「你抓緊修。」
他頓了頓,語氣壓得更實。
「雲飛,兩百人不是開玩笑。」
「張局長來,看不見機器轟鳴,我也下不來台。」
馬雲飛拿起那串鑰匙。
鐵鏽味沾到指腹上,有點澀。
「劉主任,您今天給我鑰匙。」
「下個月,我還您一個滿廠人聲。」
劉宏業看著他把鑰匙收進兜里,眼神已經變了。
門邊那兩條紅塔山,他還是沒動。
只是送馬雲飛出門時,低聲補了一句。
「煙你拿回去。」
馬雲飛回頭。
劉宏業擺擺手。
「留著給夜裡幹活的人抽。」
「這樓要是三天內真能動起來,我再抽你的喜煙。」
馬雲飛笑了笑,沒推辭,拎起黑塑膠袋下樓。
縣委家屬院的樓道里有股煤球灰味。
夜風從樓口灌進來,吹得牆上舊報紙嘩啦響。
馬雲飛走出院門,摸了摸兜里那串鑰匙。
冰涼,沉。
最大的一塊短板,被硬撬開了。
可兩百人在崗這四個字,也像鐵鉤子一樣掛在他心口。
回到廠里時,4號廠房還有燈。
夜班的機針聲一陣緊一陣慢。
陳宇正蹲在門衛室外頭吃涼饃,見他回來,趕緊站起。
「咋樣?」
馬雲飛把黑袋子扔給他。
「煙給夜裡幹活的人分。」
陳宇接住袋子,還沒問,馬雲飛已經上樓。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
辦公室里煤爐剛生起來,煙味嗆得人眼酸。
陳宇抱著登記本進門,嘴裡還嘟囔。
「昨晚又來了七個家屬登記,倆能搬貨,一個說會修窗戶……」
話沒說完,一串鑰匙「嘩啦」砸在他桌上。
陳宇愣住了。
黃銅鑰匙在木桌上滾了兩下,三環鎖鑰匙壓在最上頭。
馬雲飛站在桌前,聲音很冷靜。
「化肥廠宿舍樓鑰匙。」
「三天時間。」
「必須收拾出五十個床位,讓第一批遠路女工住進去。」
陳宇眼珠子一下瞪圓。
「真拿下來了?」
馬雲飛看他一眼。
「不是白拿。」
「下個月市里張局長來,飛雲必須兩百人在崗。」
陳宇剛咧開的嘴僵住。
「兩百?」
「咱現在一百五十多,機器都還搶著用呢。」
「再塞五十個,人坐哪兒?」
馬雲飛把登記本翻開,指著上頭的名字。
「先有床,人就敢來。」
「機器我去找。」
「你只管樓。」
陳宇咽了口唾沫,又看桌上的鑰匙。
那玩意兒像塊燙鐵。
可他還是一把抓起來。
「成。」
「三天五十床。」
「我就是把門板卸了,也給你鋪出來。」
馬雲飛拍了拍桌面。
「別蠻幹。」
「先清垃圾,再通水電。」
「鍍鋅鐵管老了,生鏽漏水正常,別讓人亂擰。」
「門窗能補就補,廁所先封壞的,能用一層算一層。」
陳宇一邊記一邊點頭。
「我帶趙二海兩口子,再叫幾個家屬工。」
「板車、鐵鍬、掃帚、麻袋,都帶上。」
「床架呢?」
「先從舊倉庫里翻。」
馬雲飛說:「不夠就去廢品站買鐵架床。」
「錢找祁秀芬預支。」
陳宇這回真服了。
昨晚還只是看樓,今天鑰匙就在桌上。
他把三環鎖鑰匙往掌心一攥,嘿嘿笑了一聲。
「雲飛,你這手段,真他娘通天。」
馬雲飛沒笑。
「少拍馬屁。」
「三天後,床位要見人。」
上午八點不到,陳宇就帶著人出發了。
一輛人力三輪車,兩輛二八大槓。
車斗里堆著鐵鍬、掃帚、麻袋、煤油燈,還有一捆舊麻繩。
趙二海蹬車,馮家媳婦抱著本子坐在邊上。
後頭幾個家屬工有男有女,褲腿都紮起來,像去打仗。
陳宇把鑰匙掛在脖子上,沖廠門口喊。
「都跟緊!」
「今天先把一樓摳出來!」
一行人穿過開發區爛路,車輪碾過煤渣,咯吱作響。
舊化肥廠的大門還歪在那裡。
陳宇跳下車,拿肩膀頂開鐵門。
院子裡荒草沾著露水,褲腿一碰全濕。
有人小聲嘀咕:「這地方晚上能住人啊?」
陳宇瞪她一眼。
「收拾出來就能住。」
「馬老闆說三天,那就是三天。」
他走到宿舍樓門口。
老式黃銅三環鎖掛在鐵門上,鎖身鏽得發黑。
陳宇把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
沒動。
他皺眉,又使勁一擰。
咔。
鎖芯像是卡了半截,發出刺耳的磨聲。
趙二海趕緊湊過來。
「陳主管,要不要砸?」
「砸啥砸,公家鎖。」
陳宇咬牙,又把鑰匙往裡頂了頂,猛地一擰。
咔噠。
鎖開了。
他拽下三環鎖,用腳踹開鐵門。
門板沉得嚇人,往裡一推,灰塵轟地撲出來。
幾個人全往後退。
陳宇剛想罵,下一眼卻僵住了。
樓里比昨天看見的還爛。
一股濃烈的霉味撲面而來。走廊里堆滿了齊腰深的建築垃圾,牆壁上的鍍鋅鐵管正「滴答滴答」地往外滲著黃泥水,陳宇只覺得頭皮發麻:「三天?這他娘的一個月也收拾不出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