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三天造出五十張床


  陳宇站在舊樓門口,鼻子裡全是霉味和黃泥水味。

  牆上的鍍鋅鐵管還在滴答漏水,走廊里垃圾堆到腰,破磚、爛蓆子、酒瓶子混在一起,腳一踩就咯吱響。

  趙二海捏著鐵鍬,臉都綠了。

  

  「陳主管,這咋弄啊?」

  馮家媳婦抱著本子,小聲說:「要不……找工程隊?」

  陳宇猛地撓了兩把頭。

  找工程隊?

  縣裡那幾個小包工頭,一聽三天就得搖頭。真來,也得先喝酒談價,再拖人拖料。

  等他們排上工,黃花菜都涼了。

  陳宇盯著那根漏水管,忽然眼睛一亮。

  「回廠!」

  趙二海愣住。「不清了?」

  「清個屁!」陳宇轉身就往外沖,「先找人!」

  偏三輪摩托車轟地一聲衝出舊化肥廠。

  一路煤渣飛起,陳宇把油門擰到底,車斗顛得哐哐響。

  回到飛雲廠,他連車都沒停穩,跳下來就往財務室跑。

  祁秀芬正低頭核材料帳,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門被撞開,她眉頭一皺。

  「陳宇,你急啥?」

  陳宇喘著粗氣,手往桌上一拍。

  「祁會計,家屬崗位名單呢?」

  「哪本?」

  「就是前頭登記的,誰會泥瓦,誰會電焊,誰會水電,全寫著的那本!」

  祁秀芬動作一頓,從柜子里抽出一本藍皮登記冊。

  「你要幹啥?」

  陳宇一把翻開,眼睛死死盯著特長欄。

  泥瓦。

  水電。

  電焊。

  木工。

  修車。

  他越翻,眼睛越亮。

  「有救了。」

  祁秀芬看著他,臉色也慢慢變了。

  「你想用女工家屬?」

  「外頭工程隊指不上。」陳宇把名單往胳膊下一夾,「馬老闆不是說家屬優先嘛?」

  他咧嘴一笑,牙縫裡還沾著灰。

  「今天就讓這四個字頂大用。」

  他拎起鐵皮喇叭,衝到車間外頭。

  「各組聽著!」

  喇叭一響,半個廠都抬頭。

  「家裡有會泥瓦的、會電焊的、會接電線的、會修水管的,馬上到門衛室登記!」

  「給現錢!」

  「不是白幫忙,是廠里僱工!」

  車間裡先是一靜,隨即炸了鍋。

  有女工探頭問:「陳主管,修啥啊?」

  陳宇嗓門更大。

  「修宿舍!」

  「給遠路女工住!」

  「以後下夜班不用摸黑騎十幾里土路!」

  這句話比喇叭還響。

  一個女工手裡的布片都忘了拿,轉身就喊:「俺男人會砌牆!」

  「俺公公以前給供電所拉過線!」

  「俺哥會電焊,去年還在煤礦修過架子!」

  趙麗紅從第五組跑出來,紅袖標還在胳膊上。

  「陳主管,我家堂哥會泥瓦,人就在東崗。」

  「喊來。」陳宇把鉛筆往她手裡一塞,「名字、住哪、會啥,寫清楚。」

  有人猶豫著問:「真給錢啊?別回頭說是幫廠里義務幹活。」

  祁秀芬抱著帳本走出來,聲音硬邦邦的。

  「飛雲廠用人,錢帳分明。」

  「材料費一筆一筆記,工錢一天一結。」

  「誰干多少活,誰簽字拿錢。」

  這話一落,女工們眼神都變了。

  周圍幾個家屬原本在門口等人下班,聽見「現錢」兩個字,立刻湊過來。

  一個黑臉漢子把煙往地上一掐。

  「俺會砌牆,抹灰也行。一天給多少?」

  陳宇看他一眼。

  「按活算,也按天算。偷懶沒錢,幹得好當天結。」

  黑臉漢子點頭。「成,俺回家拿抹子。」

  馬雲飛從二樓下來,正好看見門口越聚越多的人。

  他沒多問,只看了一眼陳宇手裡的名單。

  陳宇趕緊湊過去。

  「雲飛,外頭工程隊來不及。我用家屬工。」

  馬雲飛翻了兩頁,目光在「泥瓦」「水電」「電焊」幾個字上停了停。

  「行。」

  他抬頭掃了一圈。

  「先把人分開。」

  「會水電的站左邊,會泥瓦的站右邊,會電焊的跟陳宇走。」

  「只會湊熱鬧的,別耽誤工夫。」

  這話不重,卻把一群人壓得立刻動了。

  有個小年輕嬉皮笑臉往電焊那邊站,被陳宇一把揪出來。

  「你會電焊?」

  「俺看過……」

  「看過也算?」陳宇瞪眼,「焊壞床架砸了人,你賠命啊?」

  小年輕訕訕退開。

  馬雲飛看向趙麗紅。

  「你認人,誰是女工家屬,誰是混進來等工錢的,你點。」

  趙麗紅咬了下嘴唇,立刻往前站。

  「這個是李萍她哥,會修車。」

  「那個不是咱廠家屬,昨兒還在錄像廳門口混。」

  陳宇一聽,直接抬手一指。

  「出去。」

  那人還想罵,陳宇往前一步,眼神一橫,他就閉嘴溜了。

  十幾分鐘後,人分清了。

  馬雲飛把手往舊化肥廠方向一指。

  「三天,五十張床。」

  「先清一樓,再通水電。」

  「活幹完,錢當天結。」

  「誰偷工,誰走人。」

  短短几句,沒人再廢話。

  鐵鍬、抹子、鉗子、手鋸、舊工具箱,很快裝上三輪車。

  偏三輪在前頭轟鳴,後頭一串二八大槓跟著,像一支灰撲撲的隊伍殺向舊化肥廠。

  舊樓很快變了樣。

  男人們光著膀子,把破磚爛木頭一筐一筐往外抬。鐵鍬刮過水泥地,刺啦刺啦響。

  女人們把破蓆子裝進麻袋,拖到院子裡燒。

  水電老師傅蹲在牆邊,拿小刀刮開被老鼠咬斷的線頭,黑膠布一圈圈纏上去。

  「這線不能埋牆,埋了後頭壞了難找。」

  他沖陳宇喊:「走明線,拉線開關掛門口,省事也安全。」

  陳宇立刻記下。

  「行,明線。黑膠布多買兩卷。」

  焊工那邊火花四濺。

  舊鐵架床被拖到院裡,歪的敲直,斷的補焊。

  一個焊點亮一下,旁邊圍著的女工家屬就眯一下眼。

  草蓆、鐵釘、石灰、水泥,一車一車往裡進。

  陳宇站在走廊中間,嗓子喊啞了。

  「二樓先別碰!」

  「水房先通一樓!」

  「鐵床焊好的往東屋抬,別堵樓梯!」

  他以前在縣城混,靠的是拳頭和嘴。

  這會兒他才發現,幾十號人看著自己,靠吼不行,得先把活拆清楚。

  誰清垃圾。

  誰修管。

  誰刷牆。

  誰焊床。

  一步亂,滿樓都堵。

  祁秀芬在院子裡支了張舊桌子,算盤、帳本、印泥全擺開。

  「石灰兩袋,三塊六。」

  「鐵釘五斤,兩塊一。」

  「黑膠布四卷,一塊二。」

  她一邊念,一邊寫。

  有人領工錢,手剛伸過來,她就把帳本往前一推。

  「簽字。」

  那漢子愣了愣。

  「俺不會寫字。」

  「按手印。」

  紅泥一按,帳就落下了。

  一個泥瓦匠拿到當天的八塊錢,數了三遍,臉上都發熱。

  「飛雲真給現錢啊。」

  旁邊人咧嘴。

  「那還假?俺媳婦說了,這廠不賴帳。」

  第二天夜裡,舊樓燈火沒滅。

  煤油燈掛在走廊口,影子晃來晃去。

  牆面開始刷石灰漿。

  粗糙的排刷蘸滿白漿,啪地往牆上一掃,霉斑被蓋住,屋裡一下亮了半截。

  石灰味嗆得人咳嗽,可沒人停。

  漏水的鐵管被重新絞了螺紋,纏上麻絲,再用管鉗擰緊。

  黃泥水終於不滴了。

  陳宇站在水房門口,看著水龍頭嘩啦吐出清水,整個人怔了半秒。

  趙二海端著搪瓷缸接了一杯,咧嘴笑。

  「通了!」

  院子裡頓時一陣叫好。

  第三天中午,最後一批鐵架子床抬進屋。

  上下鋪是電焊拼起來的,焊口粗糙,可穩。

  草蓆一卷卷鋪上去,帶著新草味。

  舊式拉線開關掛在門口,白繩垂下來。

  陳宇伸手一拉。

  啪。

  白熾燈亮了。

  一盞亮。

  兩盞亮。

  整條一樓走廊都被暖黃的燈光照開。

  剛剛還滿身灰的家屬工們,全停住了。

  有人抹了把臉,手背擦出一道白灰印。

  祁秀芬拿著帳本走進來,先看燈,再看床,最後低頭翻帳。

  「材料費、工錢、飯錢,帳都齊。」

  她抬頭看陳宇。

  「五十個床位,夠住。」

  陳宇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他只覺得胸口有股熱氣往上頂。

  三天前,這裡還是爛泥、霉味、破玻璃。

  三天後,燈亮了,水通了,床鋪擺齊了。

  馬雲飛傍晚過來時,夕陽正壓在舊紅磚樓上。

  他走進一樓,手指按了按鐵床,又看了看明線和拉線開關。

  黑膠布纏得厚,線路都釘在牆面上。

  「能住。」

  陳宇立刻挺直腰。

  「雲飛,五十床,一張不少。」

  馬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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