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屬於自己的床位
馬雲飛把那份寫滿名字的信箋紙疊好,壓在掌心裡看了眼。
一樓燈亮得白晃晃的,鐵床焊點摸過去還帶著熱氣。
水房那頭,剛接上的管子正嘩啦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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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蹲下去,伸手按了按下鋪草蓆。
乾爽,平整,沒有潮氣。
「能住。」
陳宇一直憋著氣,這會兒才把胸口那口氣吐出來。
「雲飛,五十床,一張不少。」
馬雲飛點頭,把信箋紙拍到他胸口。
「拿回廠去。」
「周琪現在就去門口,念名單。」
「記住,先遠路,後熟手,家裡離得近的先往後壓。」
陳宇一把接過紙,眼珠子都亮了。
「明白。」
他轉身跨上偏三輪,油門一擰,車頭直接衝進暮色里。
廠門口的電鈴剛好打完。
下工的人正推著二八大槓往外走,車鈴叮噹亂響。
有人已經把后座繩子捆緊了,準備連夜往十幾里外騎。
周琪和陳宇一左一右,直接把門口堵死。
陳宇手裡拎著個鐵皮喇叭,嗓子一開就炸。
「都先別走!」
「念到名字的,今晚上宿舍住!」
人群一下停住了。
幾個女工還以為出了啥事,車把都攥緊了。
王嫂那邊剛把車扶正,臉先沉了。
「又咋了?」
周琪抬手,把那張名單展開。
「趙麗紅,李萍,蔡琴,沈青青……」
她一口氣念下去,聲音又快又硬。
「第一批五十個,今晚搬宿舍。」
人群里一下炸開。
「住宿舍?」
「真的假的?」
「又不要錢?」
趙麗紅還跨在車上,聽見自己名字時,整個人都愣了。
「我?」
周琪掃她一眼。
「對,你。」
「遠路的先住,今晚上不用往回趕。」
「鋪蓋廠里有,床位現成的。」
「房租不要,鋪蓋錢也不要。」
這話一落,周圍立刻靜了半截。
有人先是張嘴,後又趕緊閉上。
天下哪有這種好事?
一個從南邊回來的女工慢慢把車撐住,盯著周琪問。
「那……是不是先住著,後頭再從工資里扣?」
這話一出口,幾個女工眼神都變了。
誰沒吃過這套?
說是管吃管住,最後不是扣飯錢,就是扣被褥錢。
陳宇聽得火氣直冒,剛想罵。
周琪抬手把他壓住,自己往前站了一步。
「扣不扣,你們自己看。」
她把名單往門框上一拍。
「今晚上先住。」
「明早上工,照常計件,照常發錢。」
「誰願意回家,門也開著,沒人攔。」
她指了指車間後頭那條黑路。
「可這路有多黑,你們自個兒清楚。」
這話不重,壓得人卻更安靜了。
趙麗紅沒吭聲,手卻死死攥住了車把。
她想起前幾年在蘇南那邊,十幾個人擠一間鐵皮棚。
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漏得像篩子。
有人發燒,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床底下還塞著紙殼,誰病了就拿來墊。
那種地方,連哭都不敢大聲。
「俺也去。」
她低低說了一句,聲音發顫。
「俺也去看看。」
周琪看了她一眼,語氣放緩了半分。
「行,推車跟上。」
「先去領鑰匙,再去認床。」
這一下,後頭那幾個同鄉女工也動了。
有人下車,有人拎著包袱,有人還不放心地回頭看廠門。
陳宇立刻抬手一指。
「都別磨嘰。」
「今兒住不上的,明天再說。」
「先住進去的,明早還能省下半天路。」
人群這才開始往舊化肥廠那邊挪。
夜風一吹,幾個女工抱著布包,肩膀還在縮。
可腳步已經不是往黑路上蹬了。
是往那棟亮著燈的樓去。
到了宿舍門口,白熾燈把一樓照得雪亮。
有人一腳踏進去,先就愣住了。
地面掃得乾淨,牆上刷了白灰,水房裡真有水聲。
草蓆是新的,摸上去平平整整。
趙麗紅站在下鋪前,手指一點點撫過去,像怕碰壞了似的。
「這蓆子……新的?」
旁邊同鄉妹子剛抬頭看了眼燈,忽然腿一軟,直接坐到床沿上。
她不是不想坐,是站不住了。
「俺也去……俺也去在莞城那邊……」
她說到這兒,喉嚨一下堵住。
「十幾個人擠一張通鋪,床板底下全是潮氣。」
「我男人寄來的那點錢,最後連個熱水瓶都捨不得買。」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砸下來了。
「那邊老闆娘還罵我,說咱們就是出來賣力氣的……」
她一把捂住臉,整個人伏到床邊,先是抽,再是哭。
這一哭,屋裡幾個女工也扛不住了。
有人紅著眼去摸草蓆,有人抱著包袱站在那兒,嘴唇直抖。
「俺也去也是……」
「俺也去在沿海廠里睡過紙殼。」
「發燒那回,頭都暈了,班還得照上……」
屋裡一下全是壓著的哭聲。
不是難聽的嚎,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能喘口氣的哭。
周琪站在門口,手背有點發緊,卻沒催。
她知道,這時候誰勸都沒用。
馬雲飛沒進屋,只站在樓道口看了一眼。
燈光打在女工臉上,那些原先繃得死緊的神色,一點點散開了。
他心裡很清楚。
這不是一張床的事。
是把人從不敢相信里,硬生生拽出來。
夜色再往後沉,舊樓外頭的代銷店門口卻亮了。
公用電話前,排起了一條細長的人龍。
一個硬幣一個硬幣地往裡投,叮噹作響。
代銷店老闆剛開始還發懵,沒一會兒就回過味來。
他趕緊把櫃檯里的硬幣全倒出來,又沖裡屋喊。
「老張,把零錢都拿出來!」
「今晚上電話要忙翻天!」
陳宇站在門邊,嘴裡叼著根煙,自己都看樂了。
「這陣仗,跟過年似的。」
趙麗紅第一個撥通了蘇南那邊的長途號。
對方回得慢,她急得手指直摳電話機殼。
一接通,她就衝著聽筒吼了出去。
「姐,別在那邊耗了!」
「馬上辭工,買硬座回來!」
「咱縣裡有真廠了!」
「管飯,發真鈔,一人一張床!」
「再不回來,床位都叫人搶沒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啥,她眼圈一下又紅了。
她吸了口氣,聲音都啞了。
「我沒哄你。」
「你回來看看就知道了。」
「真不是紙糊的廠子。」
後頭一個接一個,哭聲和喊聲在電話亭里炸開。
「媽,你來吧!」
「哥,別在外頭扛水泥了!」
「俺也去這兒能掙真錢!」
「來飛雲,來得晚就沒床了!」
遠處路燈昏黃,電話線一根根吊著,風一吹直晃。
有人剛掛斷,就又去排隊。
隊伍越排越長,連代銷店外頭的煤堆邊都站滿了人。
馬雲飛上了二樓辦公室,沒開燈,只站在窗邊看著。
底下那條隊伍拐了個彎,已經看不見頭。
他指間那點火光一明一滅,照得臉色很沉。
陳宇從樓下跑上來,喘得厲害。
「雲飛,外頭又來了一撥人。」
「都是聽說宿舍開了,連夜騎車趕回來的。」
馬雲飛沒回頭,只把菸灰彈了出去。
「讓周琪把名單重新排。」
「先把能住的人收進去。」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第一把火,燒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