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馬總的黑色皮箱


  黑色桑塔納衝出淮海時,廠門口的雪還沒掃乾淨。

  馬雲飛坐在后座,四個黑色密碼皮箱壓在腳邊。

  車廂里沒人說話。

  司機把油門踩得很深,發動機一路發悶,車燈劈開省道上的白雪,像兩把刀。

  馬雲飛閉著眼,手指搭在皮箱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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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秀芬提現時那句「馬總,這可是幾十萬現錢」還在耳邊。

  他沒解釋。

  常熟大廠被千代按住了,那就不能再往明面上撞。

  明面上的門,早被人鎖死。

  天快黑透時,桑塔納拐進國道邊的小服務區。

  十二輛飛雲重卡停在路邊,車廂空著,司機們蹲在雪地里抽菸,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陳宇凍得鼻尖通紅,一見車停,立刻迎上來。

  「馬總。」

  周琪也抱著一摞單據跑過來,嘴唇都凍白了。

  「常熟三家大國營面料廠,全都不接咱電話。」

  她把紙遞過去,聲音又急又低。

  「不是沒貨,是都被千代壓著。還有兩家小廠,聽見飛雲兩個字,直接掛電話。」

  陳宇咬牙道:「這幫孫子,連話都不敢說。」

  馬雲飛接過單據,只掃了兩眼。

  「都怕千代?」

  周琪點頭。

  「千代給他們包量,可帳期拖得長,六個月起步,有的說一年都沒結清。」

  「可他們還不敢翻臉。」

  馬雲飛把單據一合,冷笑一聲。

  「怕窮,就還有得談。」

  周琪愣了一下。

  「馬總,咱不去常熟廠區了?」

  「不去。」

  馬雲飛拉開車門。

  「陳宇,調頭。去江南一廠。」

  陳宇一怔,「那個二級廠?聽說都快發不出工資了。」

  「就去那兒。」

  馬雲飛坐回車裡,聲音平穩。

  「大廠吃麵子,小廠吃命。」

  「今晚咱給他送命去。」

  縣道比省道爛得多。

  雪泥被車輪一碾,黑水甩到車窗上,外頭全是低矮廠房和歪著的電線桿。

  江南一廠門口只亮著一盞黃燈。

  鐵門半開,門邊蹲著七八個工人,圍著煤爐子搓手。

  有人一看黑色桑塔納和後頭一串重卡,立刻站起來。

  「你們找誰?」

  陳宇下車,沒擺譜。

  「找楊廠長。」

  那工人上下看他一眼,警惕得很。

  「要帳的?」

  周琪趕緊下車,「不是,買料的。」

  那人一聽「買料」,眼神動了動,卻還是沒放人。

  「楊廠長忙著呢。」

  廠里一陣吵嚷傳出來。

  「工資呢?」

  「說好的年前補半個月,拖到正月還沒影!」

  「千代的錢不到帳,咱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啊?」

  周琪聽得心裡一沉。

  馬雲飛從車裡下來,軍大衣領口豎著,腳踩在雪泥里。

  他看了眼廠門口那幾個工人。

  「欠多少?」

  一個年紀大的工人愣住,「啥?」

  「工資。」

  那人遲疑道:「三個月沒發足,補補扣扣的,誰家都缺。」

  馬雲飛沒再問。

  「帶路。」

  那工人看了看桑塔納,又看了看後頭重卡,終於咬牙往裡走。

  辦公室在二樓。

  樓道里全是潮濕布灰味,牆皮掉了一大片。

  門沒關嚴,裡頭煙霧嗆人。

  老楊坐在辦公桌後,頭髮亂得像草,桌上攤著信用社借款單、日方提貨單,還有一堆沒蓋章的工資表。

  他正拿手揪頭髮。

  「我說了,千代那邊款沒到,我拿啥發?」

  門外有人喊:「楊廠長,人家買料的來了。」

  老楊抬頭,眼裡全是血絲。

  看見馬雲飛幾個人,他先是一愣,隨即苦笑。

  「又是哪家倒貨的?」

  馬雲飛走進去。

  「淮海飛雲。」

  老楊臉色一變。

  他拿煙的手頓了頓。

  「飛雲?」

  他低頭看了眼桌上那張千代提貨單,聲音一下壓低。

  「你們膽子不小啊,常熟那邊剛鬧完,就找到我這兒來了?」

  陳宇眼神一冷。

  「你知道?」

  老楊把煙叼嘴裡,沒點著。

  「這片地方就這麼大,誰家車進貨場,半小時就傳開。」

  馬雲飛拉了把椅子坐下。

  「楊廠長,五千匹雙面呢,大貨。」

  老楊像聽見笑話,煙差點掉下來。

  「五千匹?」

  他盯著馬雲飛看了半天。

  「年輕人,你知不知道這是多少貨?」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庫里有貨,也不敢賣你?」

  老楊聲音啞了。

  「千代壓了配額,提貨單都開了。」

  「我今天給你,明天他們就能斷我的單。」

  「再往狠了說,電、水、運輸、信用社,哪兒都能給我卡一下。」

  他把桌上的借款單一拍。

  「我這廠已經喘不上氣了,真得罪日本人,明天就得死。」

  周琪急了。

  「可他們拖你六個月帳期,你們也活得不像活啊。」

  老楊抬眼看她,笑得發苦。

  「那也比立刻死強。」

  屋裡安靜下來。

  外頭工人還在吵,隔著門板,像一鍋快開的水。

  馬雲飛沒講大道理。

  他抬手,朝陳宇一招。

  陳宇立刻轉身下樓。

  沒多久,他拎著兩個黑色皮箱上來,後頭司機又送上來兩個。

  四個箱子擺在老楊那張搖晃的辦公桌上。

  砰。

  砰。

  砰。

  砰。

  桌腿都顫了一下。

  老楊皺眉,「這是啥?」

  馬雲飛伸手撥開鎖扣。

  啪嗒。

  啪嗒。

  啪嗒。

  啪嗒。

  四個箱蓋同時彈開。

  昏黃燈泡底下,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鋪滿箱底。

  九零版百元大鈔,銀行封條還沒拆。

  邊上還壓著一捆捆五十元票子,底下墊著牛皮紙和舊報紙防潮。

  鈔票的油墨味一下衝出來。

  老楊嘴裡的劣質煙掉了。

  菸頭落在褲襠上,他燙得一哆嗦,手忙腳亂拍了兩下,卻沒顧上罵。

  周琪站在旁邊,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知道馬雲飛讓祁秀芬提現。

  可真看見四箱現鈔砸在桌上,腿還是有點發軟。

  老楊伸手想摸,又硬生生停住。

  「你……你這是幹啥?」

  馬雲飛拉過椅子坐穩。

  「談買賣。」

  他指著箱子。

  「溢價一成。」

  老楊喉嚨滾了一下。

  馬雲飛繼續道:「現款現結。」

  老楊的手指抖了。

  「飛雲包銷你們能做的雙面呢。」

  「款項絕不過夜。」

  屋裡只剩外頭風颳窗縫的嗚嗚聲。

  馬雲飛看著他。

  「千代給你低價,拖你六個月,還讓你跪著等。」

  「我給你現金,給你利潤,讓你今晚就把工資發下去。」

  老楊呼吸粗了起來。

  「可千代……」

  「千代不是你爹。」

  馬雲飛聲音不高,卻像釘子落在桌上。

  「他拖你半年帳期,是拿你的廠、你的工人、你的信用社貸款,替他周轉。」

  「再拖兩輪,你連工資表都不用做了。」

  「工人堵門,信用社催債,你這個廠長,就剩一枚公章。」

  老楊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馬雲飛拿起一捆百元鈔,拍在工資表上。

  「今晚貨上車。」

  「今晚錢進帳。」

  「明早工人拿工資。」

  「楊廠長,你是繼續給日本人當帳房,還是給自己廠子當一回廠長?」

  這句話落下,老楊眼眶一下紅了。

  他手掌壓在那捆鈔票上,指節抖得厲害。

  門外有工人小聲問:「廠長?」

  老楊猛地站起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千代提貨單。

  紙頁被他攥得嘩啦響。

  老楊看著那幾個日文字,牙咬得咯咯響。

  下一秒,他狠狠一撕。

  刺啦。

  提貨單斷成兩半。

  又撕。

  再撕。

  碎紙落了一桌。

  「去他娘的六個月帳期!」

  老楊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鈔票都跳了一下。

  「庫房開門!」

  門外幾個工人愣住。

  老楊吼得嗓子都破了。

  「開庫房!裝貨!」

  「今天誰攔,誰就是要我江南一廠死!」

  凌晨兩點,江南一廠庫房大門洞開。

  白霧從門縫裡滾出來,布灰味嗆得人嗓子發癢。

  一匹匹雙面呢被抬上飛雲重卡。

  灰藍、煙黑、藏青,全用舊報紙墊底,外頭再裹牛皮紙防潮。

  鐵拐李站在車廂邊,興奮得嗓門都劈了。

  「勒緊!再勒一道!」

  「這可是咱飛雲的命,誰敢松繩子,俺也去抽他!」

  司機們一個個像打了雞血。

  空車來的憋屈,這會兒全順著繩子使出來了。

  周琪拿著本子對數,手凍得發紅,卻越寫越快。

  「八十匹……一百二……這車滿了!」

  老楊站在庫房口,看著會計把一捆捆現鈔登記入庫。

  他沒笑。

  只是眼眶紅得嚇人。

  「馬總。」

  他聲音啞得厲害。

  「江南一廠這條命,今晚算是你給續上的。」

  馬雲飛看著裝滿的車廂。

  「不是我續的。」

  「是你自己撕的那張紙。」

  老楊愣了一下,慢慢點頭。

  廠門外,對街黑影里,一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正縮在公用電話亭里。

  他壓著聲音。

  「佐藤先生,江南一廠倒了。」

  「飛雲帶了現金,貨已經裝車,十二輛重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常熟日資廠辦公室里,佐藤的臉一點點陰下來。

  他把手裡的鋼筆折斷,墨水濺在白紙上。

  「通知物流行會。」

  「國道出省那幾道口,都給我看住。」

  「讓他們知道,貨裝上車,不代表能運回淮海。」

  江南一廠門口,十二輛重卡陸續點火。

  轟鳴聲震得雪從屋檐上往下落。

  馬雲飛坐進桑塔納,看著後視鏡里滿載的車隊,面沉如水。

  錢能買通庫房的大門。

  可國道上那些吃生肉的地頭蛇,未必認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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