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紅繩子與藍飯碗


  紅繩橫在剛壓平的路基上,像一道血口子。

  壓路機停在三丈外,柴油機突突響,黑煙貼著冷風往村口飄。

  

  十幾個村民穿著破棉襖,雙手抄在袖管里,擋在鋼輪前頭。前面兩個村幹部模樣的人拿著捲尺,腳邊插著木樁,紅線繩繃得筆直。

  「不能壓!」

  「這是俺們祖上傳下來的荒地!」

  「你們飛雲發財,也不能刨俺們老墳根!」

  陳宇臉一下黑了,抬手就要喊保安。

  「把繩子給俺也去扯了!」

  馬雲飛快步過來,一把按住他肩膀。

  「別動。」

  陳宇憋得脖子發紅:「馬總,他們這是訛人!剛才光頭強才走,這邊就拉繩,哪有這麼巧?」

  馬雲飛看著那群人。

  有幾個眼神躲閃,有幾個是真急。腳上都是沾泥的布鞋,袖口磨得發亮。

  流氓能壓。

  村民不能壓。

  一壓,飛雲以後在這片地上就別想安生。

  馬雲飛抬手:「保安退到廠門口。」

  陳宇一怔。

  馬雲飛聲音壓低:「先把咱自己人隔開,女工不准出來看熱鬧。誰起鬨,扣後勤獎金。」

  陳宇咬牙,回頭吼:「都往後退!廠門內站兩排,誰也不准越線!」

  保安很快把廠里人隔在鐵門裡。

  村民那邊見飛雲退了,嗓門更大。

  一個戴舊棉帽的村幹部把捲尺一抖。

  「量過了!你們這路占俺村荒地三畝多!還有青苗!」

  祁秀芬抱著藍布挎包趕到,喘得臉發白。

  馬雲飛問:「啥青苗?」

  村幹部眼珠一轉:「藥材苗!名貴藥材!」

  旁邊一個瘦老漢跟著喊:「對,俺家種的……種的黃芪!」

  另一個婦女立刻接:「還有黨參!」

  陳宇差點氣笑:「這地昨天還長狗尾巴草呢!」

  馬雲飛沒接茬,只看向村幹部。

  「誰家種的,站出來。拿種子票、賣苗票、村里登記本。」

  村幹部噎了一下。

  幾個村民互相看。

  沒人往前。

  馬雲飛又問:「哪塊是你家的?捲尺量出來,名字報出來。」

  風一吹,紅繩抖得厲害。

  剛才喊得最凶的幾個人,聲音小了半截。

  村幹部臉掛不住,硬著頭皮道:「反正是村裡的地!你們占了就得賠!」

  「賠多少?」

  「三萬!」

  人群里立刻有人跟著喊:「少一分都不行!」

  「三萬塊青苗費!」

  「不給錢,壓路機就從俺也去身上碾過去!」

  陳宇拳頭攥得咯吱響。

  馬雲飛看了他一眼。

  陳宇硬生生把火壓回去。

  馬雲飛轉身對祁秀芬道:「東西帶了嗎?」

  祁秀芬把藍布包往懷裡一緊。

  「帶了。就是怕用不上,俺也去還嫌沉。」

  「拿出來。」

  祁秀芬蹲到村口那棵大榆樹下。

  老榆樹幾人合抱粗,樹皮裂得像老牛皮。樹下有塊青石板,平時村里人曬太陽、磨鐮刀用,上頭還沾著草灰。

  她從包里掏出一沓16開油印紙。

  紙還帶著刺鼻油墨味。

  頁眉上,飛雲服裝廠紅章鮮亮,旁邊蓋著勞動局藍色鋼印。

  《飛雲服裝廠招工保送指標》。

  村幹部一眼掃到「勞動局」三個字,臉色變了。

  馬雲飛把文件平鋪在青石板上。

  「都過來,看清楚。」

  村民沒動。

  有人還擋著紅繩。

  馬雲飛也不急,拿起一張,舉到胸口。

  「你們要三萬塊青苗費,行,我聽見了。」

  村幹部嘴硬:「聽見就拿錢!」

  馬雲飛看著他。

  「村里多少戶?」

  村幹部愣住:「啥?」

  「多少戶。」

  「七十多。」

  「三萬塊,一家分幾百。」馬雲飛用手指點了點黃土,「幾百塊能幹啥?買兩頭豬,吃一年沒了。給兒子蓋屋,不夠一面牆。給閨女辦嫁妝,也就兩床被面。」

  幾個村民眼神動了動。

  這帳,他們會算。

  馬雲飛把那張招工指標放回青石板。

  「但今天,誰家願意放棄這筆占地費,解了紅繩,誰家就能拿一張飛雲正式招工指標。」

  人群一下靜了。

  村幹部急了:「你少糊弄人!招工哪有這麼容易?」

  祁秀芬扶了扶老花鏡,指著鋼印。

  「勞動局藍章在這兒。飛雲廠紅章在這兒。名字、戶口、手印填上,三天內進廠體檢,合格就上崗。」

  一個村婦擠到前頭,眼睛死盯著紙。

  「進廠……是臨時工不?」

  馬雲飛道:「正式合同工。廠里管計件,管飯,管統籌養老。」

  「養老?」瘦老漢嗓子發乾,「就是老了能領錢那個?」

  「勞動局備案。廠里給繳。」

  這句話比壓路機還重。

  人群里嗡地炸開。

  「給繳養老?」

  「縣棉紡廠都不是人人有吧?」

  「俺也去妹子在南邊打工,廠里連病假都扣錢。」

  村幹部臉色發青,趕緊喊:「別聽他畫餅!先拿錢最實在!」

  馬雲飛沒看他,只拔高了聲音。

  「進飛雲,保底工資加計件,手快的一個月大幾百。」

  「中午廠食堂,五毛錢一葷一素熱飯。白菜肉片、土豆燒肉、白面饅頭,熱的。」

  「住得遠,後面宿舍樓排號。」

  「家裡有閨女、媳婦、侄女,手腳乾淨,肯吃苦,飛雲收。」

  寒風一下像停了。

  五毛錢一葷一素。

  統籌養老保險。

  正式合同工。

  這些字眼砸在人心上,比三萬塊響多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光棍漢突然從人群里擠出來。

  他棉襖袖口裂著棉絮,眼睛紅得嚇人。

  「馬總,俺也去姐能去不?她男人死了,帶倆娃,縫補衣裳可利索。」

  村幹部一把拽他:「二賴子,你幹啥!」

  光棍漢甩開他。

  「俺也去問招工!俺家分青苗費能分幾個錢?俺也去姐再沒活路,孩子都上不起學!」

  他說完,猛地衝到紅繩邊。

  砰!

  一腳踹翻木樁。

  紅繩啪地鬆了半截,落在泥水裡。

  全場一靜。

  光棍漢把手在棉褲上使勁蹭,蹭得泥一條一條。

  「筆呢?俺也去先按!俺也去不要那幾百塊!」

  祁秀芬立刻從包里掏出印泥盒和破鉛筆。

  「寫名字。不會寫,報戶主。」

  「俺也去會寫俺姐名!」

  光棍漢趴在青石板上,手抖得厲害,鉛筆劃破了油印紙邊。

  寫完,他把大拇指往紅印泥里一摁。

  啪。

  紅手印落在藍章旁邊。

  像一枚釘子釘進眾人眼裡。

  陳宇站在一旁,看得嘴巴半張。

  剛才壓路機都沒壓服的紅繩,一張藍章紙給踢斷了。

  村幹部急得額頭冒汗:「都別亂!這事村里還沒商量!」

  「商量啥?」一個婦女衝出來,「俺也去閨女在家閒半年了,天天糊火柴盒,一天才掙幾毛!俺也去不要青苗費,俺也去要指標!」

  「給俺家也來一張!」

  「俺也去兒媳婦會踩縫紉機!」

  「馬總,男的要不要?俺也去能扛包,能看門!」

  人群像鍋開了。

  剛才抱著袖管擋路的人,轉眼全往青石板邊擠。

  祁秀芬急忙把文件往懷裡一收,嗓門尖起來。

  「排隊!一個個來!」

  馬雲飛抬手。

  陳宇立刻反應過來,帶保安隔出一條線。

  「站成兩排!誰擠誰最後!」

  村民們這回老實了。

  排得比趕集買便宜鹽還快。

  村幹部還想擋,被一個老漢瞪回去。

  「你家小子在糧站有班,俺家沒有!你別耽誤俺也去孫女進飛雲!」

  村幹部臉漲成豬肝色。

  馬雲飛看著他,聲音不重。

  「路從你們村邊過,以後飛雲招工,同等條件先看沿線村。」

  「但有一條,誰再拉繩堵路,誰家指標作廢。」

  村幹部喉嚨動了動。

  他知道,這話一出,再替光頭強說話,就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他慢慢把捲尺收起來,擠出笑。

  「馬總,俺也去也是怕村里吃虧。」

  馬雲飛點頭。

  「怕吃虧,就把名單管好。真窮、真能幹的,先報。」

  村幹部怔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

  「成,成,俺也去回頭就把戶口本都核一遍。」

  最後一根紅繩被解下來。

  那個先前喊「黃芪」的瘦老漢,像丟燙手山芋一樣,把繩子扔進泥水裡。

  他彎著腰,搶著按手印。

  「俺也去不要青苗費了。俺也去家三丫頭手巧,馬總你給個機會。」

  青石板上,一張張油印指標被按上紅手印。

  祁秀芬一邊登記,一邊把底聯撕下收進藍布包。

  「拿好憑證,丟了不補。三天內到飛雲廠門衛登記,帶戶口本。」

  村民把蓋紅章的半張憑證攥得死緊。

  有人千恩萬謝,有人轉身就往家跑,像怕指標飛了。

  壓路機重新發動。

  鋼輪慢慢往前碾,路基再沒人攔。

  陳宇湊到馬雲飛身邊,低聲道:「馬總,俺也去服了。三萬塊沒掏,還把幾個村的人心都拴過來了。」

  馬雲飛看著排隊登記的人。

  「錢散出去會吃完。」

  「飯碗給出去,人會自己護路。」

  陳宇怔了怔,隨即咧嘴笑了。

  村口大榆樹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索賠隊,變成了新員工家屬。

  路通了。

  人也通了。

  馬雲飛剛要轉身回廠,廠區深處忽然響起一陣刺耳電鈴。

  鐺鐺鐺鐺——

  老式機械鈴聲撕開寒風,尖得讓人牙根發酸。

  樹上的寒鴉嘩啦啦驚飛一片。

  陳宇臉色一變。

  「車間事故鈴!」

  馬雲飛眼神瞬間沉下去。

  他一句話沒說,轉身大步朝廠區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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