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夜查飛雲


  黑頭桑塔納在廠門外一百米停下。

  陳宇剛要按喇叭,馬雲飛抬手壓住他的胳膊。

  「別喊門。」

  陳宇一愣,「馬總,都到家門口了,還裝啥?」

  馬雲飛把夾克領子豎起來,推門下車。

  冷風一鑽,衣領颳得脖子發硬。

  「就是到家門口,才嘚看看門是誰守的。」

  陳宇嘴巴動了動,把喇叭手又縮回來。

  廠區那邊亮得嚇人。

  鐵皮大門上方的霓虹燈一閃一閃,舊燈管嗡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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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橫幅。

  沒有標語。

  也沒人提前迎出來拍馬屁。

  只有廠房深處傳來的機器聲,隔著夜霧一下一下往外頂。

  陳宇跟在後頭,小聲嘀咕:「這幫人要是敢偷懶,俺也去今晚就把他們拎起來。」

  馬雲飛沒接話。

  兩人剛繞到側門,黑暗裡猛地打出兩道手電光。

  刺得陳宇眼睛一眯。

  「站住!」

  兩個戴紅袖章的值班保衛從門房後面出來,手裡拎著鐵棍。

  一個年紀大點的把手電筒死死照住他們臉。

  「幹啥的?」

  陳宇下意識就要罵。

  「瞎了你們……」

  馬雲飛手一橫,把他攔住。

  「外地回來的,找廠里人。」

  老保衛眼皮都沒抬。

  「找誰?姓名,車牌,單位。」

  陳宇臉一下黑了。

  「你知道他是誰不?」

  鐵棍往地上一杵。

  「俺也去不管是誰。」

  「周廠長交代了,夜裡進廠,沒口令、沒登記,天王老子也嘚在門口站著。」

  陳宇被噎得脖子發粗。

  馬雲飛卻笑了一下。

  「口令呢?」

  老保衛盯著他,「先說你找誰。」

  「找祁秀芬。」

  「財務室的?」

  「嗯。」

  老保衛這才從門房拿出一本皺巴巴的登記簿。

  「寫名。」

  馬雲飛接過鉛筆,一筆一畫寫下:馬雲飛。

  老保衛看清那三個字,手電光猛地抖了一下。

  旁邊年輕保衛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馬、馬總?」

  陳宇立刻挺腰,「現在知道了?」

  馬雲飛把登記簿合上,聲音很平。

  「剛才做得對。」

  老保衛臉漲紅,趕緊把鐵門拉開。

  「馬總,俺們不知道是你……」

  「知道就沒意思了。」

  馬雲飛邁進廠門,回頭補了一句。

  「今晚崗哨加兩塊錢。」

  兩個保衛愣在原地。

  等人走遠了,年輕保衛才小聲說:「剛才俺差點拿棍子攔老闆。」

  老保衛咽了口唾沫。

  「攔對了。」

  廠區里熱氣和冷風攪在一起。

  剛走過庫房,飯菜香就鑽了出來。

  陳宇鼻子一動。

  「白菜湯?」

  食堂門半開著,裡頭燈泡昏黃。

  一口大鋁鍋架在煤爐上,白菜、豆腐、肉片翻著白沫,熱氣撲得窗戶全是水珠。

  十幾個剛換班下來的女工排著隊。

  每人手裡捏著自製飯票,有的票邊都磨毛了。

  白帽子大娘站在鍋邊,鐵勺一抬一落。

  「夜班一票一碗,肉片不許挑。」

  一個女工小聲說:「大娘,俺也去多要半勺湯,腳軟。」

  白帽大娘瞪她一眼。

  「票呢?」

  女工不好意思地從兜里摸出半張加餐票。

  大娘這才舀了半勺熱湯。

  「拿穩,別燙著。」

  陳宇看得直樂,「這大娘比門衛還硬。」

  馬雲飛站在門邊沒進去。

  他看見隊伍排得很齊。

  沒人插隊。

  沒人搶肉。

  有個年輕女工想把自己的飯票塞給後頭同伴,被白帽大娘一眼逮住。

  「飯票跟人走,不許倒票。」

  那女工臊得低頭。

  隊伍里沒人笑,端了湯就蹲到牆根吃。

  鋁碗碰地,熱湯吸溜聲一片。

  陳宇壓低聲音:「馬總,夜宵這塊沒亂。」

  馬雲飛看著那口翻滾的大鍋。

  「人餓著,機器就跑不穩。」

  食堂後牆貼著一張油紙。

  夜班飯補。

  加班飯票。

  病號粥。

  字寫得歪,可數對得清。

  他多看了一眼,轉身往車間走。

  一號車間側門一推開,熱浪像一巴掌拍在臉上。

  老式日光燈管嗡嗡響。

  半成品布料堆得跟小山一樣,卡其色一片一片壓在竹筐里。

  縫紉機聲密得讓人耳膜發麻。

  噠噠噠噠——

  女工們低著頭,腳下踏板起落,手指壓著布邊走線。

  沒人抬頭。

  也沒人問門口來了誰。

  陳宇剛想跟進去,馬雲飛擺了擺手。

  「你在外頭。」

  陳宇點頭,靠在門邊沒動。

  馬雲飛順著牆根往裡走,站進一片陰影里。

  質檢口那邊,趙麗紅拎著那把生鐵剪刀,臉繃得跟刀背一樣。

  她身邊放著粉筆、紅章、返修冊。

  一個小質檢員翻開領座,指腹往裡一摸。

  「領座緊,暗縫過。」

  趙麗紅啪地蓋章。

  「下一個。」

  又一件送上來。

  小質檢員眉頭一皺,拿粉筆在袖窿內側畫了個叉。

  「這兒吃線淺。」

  送貨女工立刻急了。

  「趙主任,就一小段,外頭看不見……」

  趙麗紅剪刀往案上一磕。

  哐當。

  「返修。」

  女工臉白了白,「俺也去這道今晚已經返兩件了……」

  趙麗紅眼皮都沒抬。

  「返到合格為止。」

  「想拿錢,就把線走直。」

  那女工咬咬牙,抱起衣服轉身回線。

  沒人幫她說話。

  更沒人把那件衣服往合格筐里塞。

  馬雲飛伸手,從旁邊合格筐里拎起一件風衣。

  領口挺。

  肩線順。

  暗縫藏得嚴。

  他又翻開內里,雲紋里襯壓得平平整整。

  布標上「飛雲」兩個字,乾淨得像剛印上去。

  他轉身去廢料區。

  廢料筐里堆著幾件被拆開的次品。

  每件都有粉筆叉。

  領座歪。

  袖窿吃線淺。

  線頭沒清。

  旁邊返修本上寫得清楚:哪組、哪道、誰手裡出來的。

  沒有一件混在成品里。

  馬雲飛指腹刮過一條被拆開的縫線,眼底沉了沉。

  這不是靠誰盯出來的。

  這是規矩咬住了每個人的錢袋子。

  車間中段,燙台蒸汽哧地一噴。

  李小娟教出來的幾個女工分成四道。

  推邊。

  拉線。

  墊布壓燙。

  暗縫封口。

  動作不快,卻順得像水往槽里流。

  一個女工手慢半拍,後頭的人沒罵,只把半成品退回去。

  「粉線過了,重推。」

  「俺也去看見了。」

  「看見就重來,別害俺也去這道扣錢。」

  那女工臉上掛不住,可還是拆開重做。

  馬雲飛站在陰影里,沒動。

  機器聲、蒸汽聲、剪刀磕案聲混在一起。

  像一條鐵鏈,一環扣一環。

  他離開時,飛雲還是個靠他拿錢、靠他拍板才敢往前沖的破舊廠子。

  可現在。

  周琪的排產圖把人和工序綁住了。

  趙麗紅的剪刀把僥倖剪沒了。

  祁秀芬的帳把錢流管住了。

  女工們甚至不知道老闆在暗處看著。

  她們照樣返修。

  照樣排隊。

  照樣為那一件一塊、五毛的津貼,把針腳壓到死線里。

  馬雲飛慢慢呼出一口氣。

  這才是廠。

  不是草台班子。

  不是誰嗓門大誰說了算。

  是人不在,規矩還在。

  機器照樣咬布。

  錢照樣逼人把活干成。

  趙麗紅忽然往這邊看了一眼。

  馬雲飛側身退進門後陰影。

  她沒看清,只皺眉沖旁邊喊:「廢料筐別靠合格筐太近!再近半尺俺也去連筐扣!」

  兩個小工趕緊把廢料筐往外拖。

  馬雲飛嘴角動了一下,轉身出了車間。

  陳宇在門外凍得搓手。

  「咋樣?」

  馬雲飛看他一眼。

  「你以後巡廠,別只盯有沒有人打架。」

  陳宇愣住。

  「那盯啥?」

  「盯廢料筐。」

  「廢料筐?」

  「合格品和次品分不開,廠就快爛了。」

  陳宇立刻把這句話記進腦子裡,嘴裡還跟著念了一遍。

  「盯廢料筐……」

  兩人繞過車間,生鏽鐵樓梯貼著外牆往二樓伸。

  馬雲飛抬腳上去。

  樓梯被夜露凍得發滑,踩上去咯吱響。

  二樓走廊靜得出奇。

  只有遠處車間機器聲隔著地板往上震。

  財務室那扇破木門底下透著黃光。

  裡頭算盤珠子噼啪響。

  一下。

  一下。

  像深夜裡有人拿小錘敲鐵。

  馬雲飛走到門口,沒有立刻推門。

  祁秀芬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計件津貼一千三百七十二塊五……」

  「飯補二百一十六……」

  「返修扣回八十七塊……」

  算盤又是一陣急響。

  「廣州定金三十萬,煤款先壓三千,線款預留……」

  她像是在跟帳本吵架,聲音又干又啞。

  陳宇剛要敲門,馬雲飛抬手推開。

  冷風一下灌進屋裡。

  桌上的煤油燈火苗晃了晃。

  祁秀芬猛地抬頭,老花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她手裡正抱著一本嶄新的加厚總帳本,藍皮硬殼,邊角還沒磨舊。

  看清門口的人,她整個人僵住。

  「馬總?」

  陳宇從後頭探頭,咧嘴笑。

  「祁姐,俺也去們回來了。」

  祁秀芬嘴唇抖了抖。

  那股硬撐了半個月的勁,像突然被人從背後抽走。

  她眼圈一下紅了,卻又死死把淚憋回去。

  「你還知道回來啊。」

  馬雲飛走進去,目光掃過桌面。

  合同複印件。

  電匯底單。

  飯票存根。

  計件冊。

  返修扣款條。

  還有一摞用紅繩捆好的現金信封。

  每一捆上都寫著組名和日期。

  他伸手拿起一本夜班計件表,翻了兩頁。

  字不漂亮。

  數卻紮實。

  「廠里沒散。」

  祁秀芬聽到這四個字,肩膀明顯一塌。

  她乾澀的嘴唇顫抖著,猛地站起身,連帶倒了桌上的搪瓷缸子。

  半杯冷茶全灑在水泥地上。

  她卻根本顧不上擦,只是一把死死抱住那本厚重的帳冊,快步衝到馬雲飛面前。

  她將那本用藍黑墨水畫滿了密密麻麻數字的總帳攤在桌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馬總……你可算回來了。」

  「這本帳,這本帳里的數……」

  「俺也去這兩天算了整整五遍,越算,越讓人害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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