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利潤碾壓雙腿站穩
冷茶順著水泥地縫往門口淌。
馬雲飛沒有先看帳。
他彎腰,把倒了的搪瓷缸扶正,又把濕了半角的票據挪開。
「慢慢說。」
祁秀芬抱著那本帳,指頭還在抖。
她的指甲被算盤珠子磨得發平,指肚上沾著藍黑墨水,洗都洗不淨。
煤油燈在桌上跳了一下。
窗縫裡鑽進來的冷風,把燈泡吹得輕輕晃。
財務室里只有算盤珠子剛停下後的餘響。
祁秀芬深吸一口氣,從桌肚裡又搬出兩本帳。
都是牛皮紙封皮,脊背上縫著粗棉線。
一本舊得起毛,紅藍格里密密麻麻全是字。
另一本還是新的,封皮邊角硬挺,寫著四個字。
內銷台帳。
她把兩本帳並排擺在馬雲飛面前。
「馬總,你看左邊。」
她翻開舊帳,聲音又干又啞。
「申達那邊,五美元一件。」
「按咱這幾天換算,扣來扣去,折成人民幣也就那點。」
她拿鉛筆頭點著格子。
「面料不是咱的,工價給得死。人工、燙台煤、電費、針線、紙樣、包裝、返修損耗,全往裡填。」
算盤被她往懷裡一拉。
噼啪。
珠子一顆顆打下去。
「一個袖窿吃線淺,返一下,人工就上去。」
「燙台多燒半鍋煤,又是幾分錢。」
「線頭清不乾淨,趙麗紅退回來,再折一道。」
她把結果推到馬雲飛面前。
「最後剩下的,薄得跟刀片一樣。」
「說難聽點,外貿帳是口糧帳。」
「保機器不熄火,保工人有活干,保廠里不散。」
「可要指著它發財……」
祁秀芬搖了搖頭,嘴唇抿得發白。
「那是拿人命熬錢。」
馬雲飛沒打斷。
他知道這本帳重。
這本帳里,壓著的是幾百號人一腳一腳踩出來的踏板聲。
祁秀芬又把右邊那本新帳翻開。
紙頁嘩啦一響。
她的手指停在第一行。
「友誼百貨,三萬件。」
「出廠八十塊。」
這幾個字落下,財務室里靜了一瞬。
遠處車間的縫紉機聲,隔著地板悶悶傳上來。
祁秀芬咽了口唾沫。
「老常那三十萬定金,帳上是進來了。」
「可這錢進來以後,俺沒敢高興。」
「常熟布料線一開,現結。」
「工人夜班補貼,現結。」
「飯票、煤款、線款、紐扣、里襯、包裝袋、車隊運費,全是錢。」
她指著帳頁,語速快起來。
「定金花出去一大半的時候,俺心都涼了半截。」
「俺也去想著,馬總這回是不是把帳做得太狠了。」
「八十塊是高,可咱花得也狠啊。」
她又撥算盤。
這次比剛才更急。
珠子撞得噼啪亂響,像一串小鞭炮。
「卡其面料,走常熟線,貴。」
「雲紋里襯,貴。」
「領座拆四道,計件補貼高。」
「夜班飯補、質檢獎、返修扣回、廢品攤銷……」
「俺全按最壞的算。」
她把算盤往桌上一按。
啪。
聲音把陳舊窗紙都震了一下。
祁秀芬盯著那串數,像盯著一塊燙手的鐵。
「可算到最後,還是剩這麼多。」
馬雲飛低頭看了一眼。
帳頁上,藍黑墨水寫著單件成本。
幾毛錢的輔料。
幾分錢的電費。
一塊幾的人工補貼。
幾塊錢的面料整理。
每一筆都摳得極細。
最下面那行,被祁秀芬用紅筆圈了三圈。
淨利。
那個數,把舊帳上的利潤壓得像一張薄紙。
祁秀芬聲音低了。
「馬總,俺也去幹了一輩子財務。」
「國營廠一件襯衣,能摳出三毛五分利潤,廠長都笑得睡不著。」
「咱這風衣……」
她抬起頭,眼神發直。
「滿打滿算,拋掉所有成本,剩下的利潤,是外貿帳的好幾倍。」
「不是多幾毛。」
「是成倍往上翻啊。」
馬雲飛拿起桌上的紅鉛筆。
他沒有馬上說話。
只在兩本帳中間,重重畫了一道線。
紅線從桌沿劃到桌心,像把兩本帳劈成兩個世道。
「左邊。」
他點了點舊帳。
「給別人做衣服。」
「人家給多少,咱拿多少。」
「版型是人家的,牌子是人家的,櫃檯也是人家的。」
「咱手藝再好,也是在鍋底撈飯粒。」
祁秀芬沒吭聲。
馬雲飛又點右邊。
「右邊。」
「飛雲自己的版,自己的標,自己的櫃檯。」
「常熟布料按咱工藝走,車間按咱規矩跑,百貨大樓掛咱名字。」
「顧客掏八十塊,買的是飛雲。」
他把紅鉛筆橫在兩本帳上。
「外貿代工,是讓廠活著。」
「內銷品牌,是讓廠站起來。」
祁秀芬怔怔看著他。
馬雲飛聲音不高,卻像一顆顆釘子往桌上釘。
「左邊不能丟。」
「它穩人,穩線,穩基本盤。」
「縣裡有多少下崗女工,多少從南邊逃回來的熟手,得靠左邊吃飯。」
「機器一天不響,人心就散。」
他手指移到右邊。
「可飛雲要蓋樓、買新機、擴廠房、養技術室,不能指著五美元跪著要飯。」
「錢從哪來?」
「從右邊來。」
「用飛雲自己的牌子,把本來被批發商、貼牌商、洋字母吃掉的那塊錢,拿回來。」
「咱不掙幾分錢的血汗錢。」
「咱掙牌子的錢。」
祁秀芬的手慢慢按住帳頁。
她指尖發白,連墨水印都被壓開了。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做代工?」
馬雲飛看著她。
「代工是路。」
「不是命。」
財務室里一下沒了聲音。
只有遠處燙台蒸汽哧地噴了一聲。
祁秀芬像被這句話砸住了。
她想起馬雲飛在廣州死活不讓倒爺剪標。
想起他寧肯把現錢扔出門,也不賣飛雲的牌子。
想起三十萬定金打回來時,他只說夢醒了才該幹活。
那些當時聽著嚇人的話,這會兒全落在帳上。
一筆一筆,全對上了。
她緩緩坐回凳子,手還按著那條紅線。
「俺以前總覺得,做廠就是接活,趕貨,收帳。」
「人家給單子,咱就謝天謝地。」
「人家壓價,咱就咬牙忍著。」
她抬頭看馬雲飛,聲音發澀。
「你這是把刀子換到咱手裡了。」
馬雲飛沒笑。
「刀子還沒磨快。」
「但帳已經證明,路沒走錯。」
祁秀芬忽然把兩本帳往自己懷裡一摟,像怕風把它們吹跑。
「這數,不能讓外頭知道。」
「傳出去,眼紅的就不是一個兩個。」
「縣裡、外頭倒爺、以前那些賴帳老闆,誰都想伸手。」
她說著,臉色又緊了。
「還有廠里。」
「工人要是只聽見利潤大,不看成本,不看風險,也容易亂。」
馬雲飛點了點頭。
「所以帳你管死。」
「利潤只進總帳,不上牆。」
「該發的,一分不少。」
「不該說的,一個字別漏。」
祁秀芬立刻拿鉛筆在帳頁邊角寫下兩行。
內銷利潤,封帳。
獎金另列。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壓進紙里。
馬雲飛看著那兩本帳。
左邊舊帳,是飛雲還在泥地里站穩腳跟。
右邊新帳,是飛雲第一次摸到自己的錢脈。
這不是一張訂單。
這是糧倉。
有了糧倉,才能招人、買機、擴線,才能讓整個淮海縣的閒手重新回到機器前。
祁秀芬忽然低聲說:「馬總,俺也去現在才明白。」
「三十萬真不是大頭。」
她抬眼,眼圈有點紅,卻沒掉淚。
「後頭這筆現金流,才嚇人。」
馬雲飛把總帳合上。
厚厚的牛皮紙封皮壓下去,發出悶響。
「害怕是好事。」
「怕,才不會亂花。」
他把帳本推回祁秀芬懷裡。
「從今天起,外貿帳和內銷帳分開。」
「代工利潤養線,品牌利潤進擴張池。」
「每一分錢流向,你給我盯死。」
祁秀芬抱著帳,猛地點頭。
「俺也去盯。」
「誰要敢從這帳里伸手,俺去也跟他拼命。」
窗外天色泛白。
廠區里第一聲換崗喇叭響了起來。
嘟——
聲音穿過冷霧,壓過半夜未停的機器聲。
馬雲飛走到窗邊。
院子裡,早班女工裹著棉襖往車間走,鞋底踩在凍硬的沙土上,咯吱作響。
食堂煙囪冒著白氣。
一筐筐卡其風衣從線尾推出來。
飛雲廠醒著。
這座舊廠,已經開始自己往前跑。
馬雲飛撣掉肩頭灰塵,轉身看向祁秀芬。
「通知周琪。」
「明天中午開飯前,全廠停工半小時。」
祁秀芬一愣。
「停工?現在趕貨趕得這麼緊……」
馬雲飛聲音很穩。
「該讓人知道,誰把廠扛起來了。」
「帳算清了,錢到位了,糧倉滿了。」
「接下來,論功行賞。」
祁秀芬抱著帳本,眼睛一下亮了。
馬雲飛推開財務室門。
走廊里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帳頁嘩啦作響。
他腳步停在門口,補了一句。
「就在廣播喇叭底下。」
「開全廠大會。」
正午的陽光刺破灰白色雲層,直直打在飛雲廠辦公樓前的大喇叭上。
原本應該機器轟鳴的一號車間,此刻安靜得出奇。
幾百名裹著厚棉服、戴著套袖的女工密密麻麻站在沙土操場上。
沒有人交頭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辦公樓二樓的小陽台。
一陣刺耳的電流麥克風嘯叫聲劃破長空。
馬雲飛夾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在一群高管的簇擁下,緩步走到了麥克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