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高管復盤內銷掛牌
刺啦——
麥克風先嘯了一聲。
馬雲飛沒有急著講話。
他站在二樓小陽台前，手裡夾著牛皮紙袋，目光從操場上黑壓壓的人頭掃過去。
風冷，女工們棉襖袖口上還沾著線頭。
可沒人動。
一小時前，二樓會議室里還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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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刷過石灰的牆皮還泛潮，屋裡煙霧繚繞。
一張鋪著綠絲絨桌布的長條案擺在中間，桌上放著搪瓷茶杯，老式帶蓋菸灰缸里戳著半截菸頭。
周琪、陳宇、祁秀芬、趙麗紅、張素琴都坐得板正。
陳宇難得沒敞懷，舊夾剋扣到最上頭。
趙麗紅把剪刀放在膝蓋邊，手背壓著。
張素琴黃銅旱菸袋沒點，只橫在桌沿。
祁秀芬翻開帳本，聲音還有點啞。
「內銷定金入帳三十萬。」
「常熟布料款、煤款、飯補、夜班津貼、計件預提，全扣出來。」
算盤珠子噼啪響。
「外貿線照跑，沒斷。」
「內銷頭一批，下線數、返修數、廢品數，都在這。」
她把帳頁推到馬雲飛面前。
周琪立刻接上，把排產表攤開。
「領座四道拆開後，一號線快了近一倍。」
「二號線昨夜跟上，三號線今天下午能吃樣板。」
「就是人手快到頂了，再壓，得亂。」
趙麗紅冷聲補了一句。
「質檢這邊，混不過去。」
「誰的道出毛病，返修冊上有名。」
張素琴抬眼。
「手藝沒塌。」
「李小娟那幾個能帶徒了。」
屋裡安靜下來。
這些人以前有的是舊廠女工頭，有的是老會計，有的是街口混出來的兄弟。
可這一刻，桌上擺的不是江湖臉面。
是帳，是表，是工序，是規矩。
馬雲飛看完最後一頁，把紅鉛筆放下。
「廠沒散。」
他抬頭看眾人。
「這半個月，我人在外頭，飛雲還能跑起來。」
「不是我一個人的本事，是你們把廠扛住了。」
陳宇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硬憋回去。
周琪低頭捏著排產夾，手指關節發白。
祁秀芬把帳本抱緊，沒吭聲。
馬雲飛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疊紙。
紙面上方印著紅色大字。
淮海縣飛雲服裝廠文件。
油印機剛滾出來，紙上還帶著刺鼻油墨味。
祁秀芬把公章盒推過來。
馬雲飛打開鐵盒，拿起鮮紅印泥。
啪。
第一枚章蓋下去。
紅得刺眼。
「從今天起，飛雲廢掉老廠那套和稀泥科室。」
他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
「成立飛雲內銷品牌事業部。」
周琪猛地抬頭。
馬雲飛沒停。
「周琪，任飛雲服裝廠廠長，兼生產計劃總負責人。」
「以後排產、調線、計件口徑，你簽字生效。」
周琪嘴唇抖了抖。
「馬總，俺也去……」
「叫職務。」
馬雲飛看著她。
「在廠里，別人叫你周廠長。」
屋裡一下靜了。
周琪慢慢站起來，雙手接過那張紅頭任命書。
紙不厚。
可她接得像接一塊鐵。
馬雲飛又蓋一章。
啪。
「陳宇，任安保後勤部經理。」
陳宇整個人僵住。
「經理？」
「嗯。」
馬雲飛把文件遞過去。
「保衛、食堂、車隊、倉庫外圍，全歸你。」
「以後別再喊兄弟打兄弟那一套。」
「門崗登記、夜巡、外來人篩查、物資出入，一項漏了，按制度罰你。」
陳宇喉嚨滾了滾。
他伸手去接，指頭青筋都鼓起來。
紙邊被他捏出一道印。
從街頭混子，到廠里經理。
這幾個字，比現金還砸人。
趙麗紅眼神動了動。
馬雲飛第三章落下。
啪。
「趙麗紅，任生產車間大主任，兼終端質檢負責人。」
「你的剪刀，廠里認。」
「但從今天起，剪哪件、扣哪道、返哪個組，都必須寫冊子。」
趙麗紅接過任命書，臉繃得很緊。
過了半晌，她只說了一個字。
「成。」
馬雲飛看向張素琴。
「張素琴，任技術研發室主任。」
「樣板、工藝、師徒帶教，你說了算。」
張素琴夾著旱菸袋的手頓了一下。
「俺也去不管人情。」
「就嘚你不管。」
馬雲飛把紅頭文件遞給她。
「技術口，只認手。」
張素琴接過去，低頭看那行字，眼角的褶皺像被風吹了一下。
祁秀芬剛想低頭翻帳。
馬雲飛已經把最後一份遞過去。
「祁秀芬，任財務部經理。」
「外貿帳、內銷帳、獎金池、擴張池，分開記。」
「誰想從帳上伸手，你先攔。」
祁秀芬老花鏡後頭的眼一下紅了。
「俺也去攔。」
「攔不住呢？」
「俺也去拿帳本砸他臉。」
陳宇噗地笑出聲，又趕緊憋住。
馬雲飛也沒笑。
他又抽出一本薄冊子。
封皮同樣是紅頭。
飛雲服裝廠考勤與職級制度。
周琪剛接過，臉色就重了。
馬雲飛敲了敲桌面。
「這東西，比任命書還重。」
「以後不看誰跟誰熟，不看誰哭得響。」
「遲到、早退、倒飯票、混合格筐、私拿布料、替人打卡、串崗亂線，全有罰。」
趙麗紅翻到中間，眼睛一眯。
「獎罰連坐？」
「對。」
馬雲飛聲音平穩。
「一個人混工序，組長沒發現，組長罰。」
「組長發現不報，車間主任罰。」
「車間主任壓著不處理，周廠長罰。」
周琪手指壓著紙頁，半天沒說話。
這不是給她權。
也是把刀架在她肩上。
馬雲飛看著她。
「周廠長，敢釘下去嗎？」
周琪抬頭，眼裡布滿血絲。
「敢。」
「誰不服，讓他來找俺也去。」
馬雲飛糾正她。
「找制度。」
周琪一怔，慢慢點頭。
「對，找制度。」
屋裡沒人再說笑。
幾張紅頭文件擺在綠絲絨桌布上，公章鮮紅。
一群從泥地里滾出來的人，第一次有了名分。
馬雲飛站起身。
「走吧。」
「讓全廠都知道，以後飛雲誰說了算，怎麼說了算。」
會議室門一開，冷風撲進來。
樓下操場上，幾百名女工已經站滿了。
灰色大肚鐵皮喇叭綁在木電線桿上，電流聲滋滋亂響。
周琪拿著紅頭文件站到麥克風前，聲音一開始有點啞。
「飛雲服裝廠任命通知。」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
再開口，嗓門壓過了風聲。
「任命馬雲飛同志為飛雲服裝廠董事長。」
「任命周琪同志為飛雲服裝廠廠長，兼生產計劃總負責人。」
操場上一陣輕微騷動。
「周廠長……」
有人小聲念了一句。
周琪沒停。
「任命陳宇同志為安保後勤部經理。」
陳宇站在她身後，手裡捏著任命書，眼圈紅得嚇人。
底下有認識他的男工嘀咕：「陳宇這小子，真成經理了？」
旁邊女工立刻瞪他。
「人家昨夜守門巡廠，擋騙子，你行啊？」
周琪繼續念。
「任命趙麗紅同志為生產車間大主任，兼終端質檢負責人。」
趙麗紅的剪刀在陽光下冷冷一閃。
一號車間不少女工下意識把袖口攥緊。
「任命張素琴同志為技術研發室主任。」
「任命祁秀芬同志為財務部經理。」
每念一個名字，台下就安靜一分。
這些人不是外頭派來的幹部。
是她們眼皮底下熬夜、吵架、守帳、拿剪刀立規矩的人。
現在白紙黑字，紅章壓著。
名正言順。
周琪翻開制度手冊。
「第一條，考勤不許代簽，發現一次，當日工錢全扣。」
「第二條，飯票跟人走，倒賣飯票，停工三天，組長連罰。」
「第三條，合格筐、返修筐、廢料筐必須分開，混筐一次，整組停線複查。」
「第四條，私拿布料、紐扣、里襯，按偷廠產處理，清退，交派出所。」
底下剛才的熱勁慢慢壓住了。
有人臉發白。
有人低頭看自己的布鞋尖。
周琪聲音更硬。
「第五條，關鍵工序獎罰連坐。」
「哪道壞，哪道賠。」
「組長知情不報，雙倍扣。」
「主任壓事不查，降職。」
趙麗紅往前站了半步。
不需要說話。
那把剪刀已經替她說了。
操場上徹底靜了。
風吹過沙土，捲起幾片碎線頭。
一個年輕女工小聲說：「這以後……錯一針是不是就完了？」
旁邊年紀大的捏著袖口。
「可不嚴咋成？八十塊一件的貨呢。」
話是這麼說，可緊張還是往人群里鑽。
這規矩太硬。
硬得像國營廠黑板報上從沒兌現過的紅字，突然變成了真刀。
馬雲飛這才走到麥克風前。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伸手敲了敲鐵喇叭邊。
當。
聲音順著電流傳出去，刺得人耳朵一麻。
操場上的目光全抬起來。
馬雲飛看著她們。
這些臉大多被熬夜熬得發黃，手上有針眼，袖口有燙痕。
他把制度冊往周琪手裡一按。
「怕了？」
沒人敢答。
馬雲飛聲音不大，卻透過喇叭壓得很穩。
「怕就對了。」
「飛雲不是菜市場攤子，也不是誰家親戚作坊。」
「從今天起，廠里只認崗位，只認數據，只認合格品。」
他停了一下。
「陳宇不是我兄弟。」
陳宇猛地抬頭。
馬雲飛看都沒看他。
「在廠里，他是安保後勤部陳經理。」
「周琪不是哪個大姐。」
「她是周廠長。」
「趙麗紅不是拿剪刀嚇人的女工頭。」
「她是生產車間大主任。」
台下一片死靜。
陳宇攥著任命書，眼淚差點砸下來，又硬生生憋住。
趙麗紅把臉偏開，嘴角抿得發白。
馬雲飛繼續說。
「稱呼變了，責任就變了。」
「誰犯規，別找熟人說情。」
「誰立功，也別怕沒人看見。」
他抬手指向車間。
「機器認布。」
「帳本認數。」
「飛雲認人干出來的活。」
女工們的呼吸慢慢重了。
馬雲飛看著她們因嚴苛紀律而發緊的臉，嘴角忽然勾了一下。
「規矩定死了，是因為接下來要發的東西，值得大家拿命去守！」
他猛地轉頭。
「祁秀芬，把東西端出來！」
財務室方向的木門被推開。
祁秀芬領著三個粗壯保安，吃力地抬著兩個蓋著紅布的大藤筐走到陽台最前端。
紅布一角被風掀開。
一抹刺眼的青綠色光，從縫裡露了出來。
操場上的空氣像被一把攥住。
幾百名女工齊刷刷瞪大眼。
倒吸冷氣的聲音，像一陣浪從人群里掠過去。
那不是布料。
那是整整兩大筐，用牛皮紙紮得像磚頭一樣的百元大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