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陳經理的鐵腕規矩


  陳宇話一落,二樓辦公室里算盤聲都停了半拍。

  周琪抱著出庫表,眉頭一擰。

  「農機廠的?他們來幹啥?」

  陳宇喘著粗氣。

  「說聽見咱這兒招人,廠里工資發不全,想過來看看。」

  「可不光他們。」

  「門口還有一幫看熱鬧的、找活的、跟著混進來的。」

  「再不攔,鐵門都能給他們擠歪。」

  馬雲飛把桌上紮好的大團結往帳本邊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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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工可以。」

  他看向陳宇。

  「門不能亂。」

  陳宇一怔。

  馬雲飛聲音不高。

  「從今天起,飛雲進人,先過安保登記。」

  「誰來都一樣。」

  陳宇喉結滾了一下。

  「俺也去懂。」

  「不是懂。」

  馬雲飛把抽屜里的厚本子推過去。

  牛皮紙封皮,四個黑字。

  安保登記冊。

  「你是安保後勤部經理。」

  「這道門,是你的。」

  陳宇低頭看著那本冊子。

  手背上還沾著裝貨的灰。

  剛才他還在跟批發商罵街,扛包,攔車。

  可這本冊子一壓到掌心,分量忽然不一樣了。

  不是棍子。

  不是嗓門。

  是規矩。

  陳宇抬頭,眼神沉下來。

  「成。」

  「今天俺也去把門立住。」

  廠門外已經炸了鍋。

  土路上擠滿了人。

  有穿舊藍棉襖的,有披軍大衣的,有褲腿沾黃泥的。

  還有幾個農機廠來的,身上是發黑的勞保服,袖口一片黃油漬。

  人群里夾著自行車鈴聲、三輪摩托突突聲,還有批發商裝車時的吆喝。

  「俺也去會踩縫紉機!」

  「俺去年在蘇南幹過!」

  「聽說女工一天能掙十幾塊?」

  「門衛也要人不?俺也去能看門!」

  鐵門被拍得哐哐響。

  兩個保安頂在門裡,臉都憋紅了。

  陳宇拿著安保登記冊下樓。

  他一到門口,先沒喊。

  直接一腳踩住門檻,伸手把門房柱子上的麻繩扯下來。

  「老三,東邊!」

  「小虎,西邊!」

  「把人和車分開!」

  兩個保安立刻跑動。

  麻繩從門房拉到槐樹,又從槐樹拉到牆角。

  第一道,攔住人群。

  第二道,隔開批發商裝貨口。

  第三道,空出登記台前兩丈地。

  這一下,擠在一起的人被硬生生切開。

  前頭幾個還想往裡拱,被陳宇拿登記冊往繩上一拍。

  啪!

  「退!」

  聲音不算大。

  可人群停了一下。

  陳宇掃過去。

  「找活的,站左邊。」

  「看熱鬧的,滾右邊。」

  「買貨的,拿出庫單去倉庫口,別堵招工。」

  有人不服。

  「憑啥你說滾就滾?」

  陳宇抬眼看他。

  「你找活?」

  那人脖子一梗。

  「俺也去……俺也去看看。」

  「看熱鬧不給飯吃。」

  陳宇指向土路。

  「出繩。」

  周圍人鬨笑。

  那人臉一紅,罵罵咧咧退到邊上。

  這是第一步,先分開。

  陳宇又把登記台搬到小門口。

  一張舊木桌,桌腿不平,墊了半塊磚。

  登記冊啪地攤開。

  旁邊擺一支蘸水鋼筆,筆尖還掛著墨。

  「找活的,先報三樣。」

  「姓名,哪兒人,會啥活。」

  「說不清的,靠邊。」

  這是第二步,篩人。

  一個二十來歲的混子擠到前面。

  頭髮抹得油亮,腳上穿雙舊皮鞋。

  「俺也去啥都能幹。」

  陳宇問:「會踩機?」

  「會。」

  「平車還是包縫?」

  那人眼珠一轉。

  「都、都差不多嘛。」

  陳宇冷笑。

  「差得多。」

  「靠邊。」

  後頭幾個女工家屬立刻明白過來。

  有人小聲說:「飛雲真問活,不是隨便收人。」

  隊伍稍微穩了點。

  周琪也從倉庫口趕來。

  懷裡抱著另一摞紙。

  「陳宇,登記完讓俺也去這邊核。」

  「外地回來的女工,嘚問原來在哪個廠幹過。」

  趙麗紅站在她身後,剪刀插在腰間。

  「說會縫的,叫他比畫針距。」

  「吹牛的,俺也去一眼看出來。」

  這是第三步,內部認活。

  陳宇點頭。

  然後他站到登記台前,聲音拔高。

  「都聽清楚。」

  「飛雲招人,不看誰嗓門大。」

  「不看誰認識誰。」

  「不收煙,不收酒,不收話。」

  「只看本子,只看手藝,只看規矩。」

  這是第四步,公開說明。

  人群一下安靜了許多。

  可安靜沒撐多久。

  左邊隊伍里,一個人嬉皮笑臉地往前擠。

  他穿件褪色綠棉襖,脖子上系條髒圍巾。

  鞋幫裂著口,眼神卻滑。

  「讓讓,俺也去跟陳經理說句話。」

  「哎哎,別擋道,俺也去跟他熟。」

  有人不滿。

  「你憑啥往前擠?」

  那人回頭一瞪。

  「憑俺也去跟陳宇一塊兒長大的!」

  「你知道俺也去是誰不?」

  陳宇聽見聲音,眉頭一皺。

  那人已經從繩邊鑽到最前。

  一看陳宇,立刻咧嘴。

  「宇哥!」

  「哎呀,這陣仗可以啊。」

  「俺也去早說你不是池子裡的魚。」

  他說著就要抬腿跨麻繩。

  陳宇伸手攔住。

  「站繩外。」

  發小愣了一下,隨即又笑。

  「咋還跟俺也去擺上譜了?」

  「咱倆當年在錄像廳後巷干架,你忘了?」

  「俺也去替你挨過一磚頭呢。」

  旁邊人立刻騷動起來。

  「認識人就能進?」

  「那俺也去排啥隊?」

  「俺也去天不亮就來了!」

  發小聽見,更得意。

  他故意把嗓門放大。

  「都別急。」

  「俺也去先進去問個門衛隊長乾乾。」

  「以後在飛雲門口,有俺也去罩著你們。」

  幾個年輕混子跟著笑。

  陳宇臉上沒表情。

  「排隊。」

  發小臉上的笑僵了半寸。

  隨即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

  「宇哥,別鬧。」

  「俺也去這幾天窮得鍋都揭不開了。」

  「你現在當經理了,拉兄弟一把唄。」

  陳宇看著他。

  「想找活,登記。」

  「登記也行。」

  發小眼珠一轉。

  「可俺也去不能跟他們擠啊。」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紅色煙盒,嶄新的。

  紅塔山。

  這年頭,硬通貨。

  不管是辦事、求人、走關係,遞一包紅塔山,臉面就算給足了。

  發小熟練地往陳宇棉襖口袋裡塞。

  「宇哥,拿著。」

  「俺也去知道你現在身份不一樣。」

  「這煙俺也去特地留的,沒捨得抽。」

  他還衝後頭擠眉弄眼。

  「看見沒?這叫老交情。」

  人群里一下炸了。

  「咋還能塞煙?」

  「這還說不認人?」

  「飛雲也這樣啊?」

  一個穿舊棉襖的婦女抱著布包,聲音都急了。

  「俺也去男人在南邊幹活傷了腿,俺也去排半天,就等個登記。」

  「他一包煙就進,那俺也去們算啥?」

  周琪臉色一變。

  趙麗紅的手已經摸到剪刀柄。

  陳宇卻沒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包紅塔山上。

  煙盒乾淨,紅得扎眼。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馬雲飛把任命書遞給他的場面。

  紙不厚。

  字不多。

  可上頭寫的是安保後勤部經理。

  不是街頭陳宇。

  也不是誰喊一聲宇哥,就能糊弄過去的混子頭。

  他又想起財務窗口前,那些女工雙手接信封的樣子。

  二十塊現錢。

  有人哭,有人把錢貼胸口。

  飛雲的錢,是一針一線掙出來的。

  門口這道繩要是今天被一包煙壓彎。

  以後誰都能塞煙。

  誰都能喊哥。

  那這廠,就又變回爛攤子。

  陳宇深吸一口氣。

  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發小還在笑。

  「宇哥,裝啥正經啊。」

  「咱啥關係……」

  話沒說完。

  陳宇抬手。

  沒接煙。

  他一掌按在發小肩頭。

  不重,卻硬。

  直接把人推回麻繩外。

  發小踉蹌半步,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

  紅塔山還舉在半空。

  周圍一下靜了。

  連裝貨口那邊的批發商,都扭頭看過來。

  陳宇把那包煙從他手裡拿過來。

  發小眼睛一亮,以為他要收。

  陳宇卻轉身,把煙啪地放在登記台上。

  沒揣兜。

  沒藏。

  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放著。

  然後他拿起厚厚的安保登記冊。

  啪!

  重重拍在桌面上。

  灰塵震起一層。

  「都聽好了!」

  陳宇的嗓子壓過了鐵門外所有聲音。

  「今天在飛雲,只認本子不認人!」

  「你跟俺也去喝過酒,不算。」

  「你跟俺也去打過架,不算。」

  「你給俺也去遞紅塔山,更不算!」

  發小臉漲得通紅。

  「陳宇,你他娘翻臉不認人?」

  陳宇指著他鼻子。

  「俺也去認。」

  「所以俺也去今天沒把你轟走。」

  「想進廠,去後面老老實實排隊。」

  「輪到你,報姓名,報手藝。」

  「不會幹活,就別占飛雲飯碗。」

  他又把紅塔山往桌上一推。

  「煙拿走。」

  「飛雲門口不吃這一套。」

  這一下,沒人說話了。

  剛才罵罵咧咧的人,全閉了嘴。

  那個抱布包的婦女先鬆了口氣。

  她把布包往懷裡緊了緊,小聲嘀咕。

  「這才像個廠。」

  後頭一個穿破軍大衣的男人點頭。

  「真按本子來,俺也去服。」

  發小站在繩外,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看看陳宇,又看看那包紅塔山。

  「宇哥……」

  這一聲已經沒剛才那股油腔。

  陳宇沒軟。

  「隊尾。」

  兩個字砸下去。

  發小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把煙抓起來,低著頭往後走。

  人群自動給他讓出一條窄縫。

  不是怕他。

  是看他丟臉。

  幾個剛才跟著起鬨的混子也縮了脖子。

  沒人再往繩上蹭。

  陳宇把登記冊翻開第一頁。

  蘸水鋼筆在墨水瓶里一點。

  「下一個。」

  隊伍一下順了。

  一個穿灰棉襖的婦女上前。

  「俺也去叫馮玉蘭,城北東街的。」

  「會平車,前年差點去蘇州,家裡老人病了沒走成。」

  周琪在旁邊問:「踩過幾個月?」

  「國營二服裝廠臨時工,幹過半年。」

  趙麗紅伸手遞一塊碎布。

  「比畫一下。」

  婦女手抖,卻還是接過針線。

  扎第一針時有點歪。

  趙麗紅盯了兩眼。

  「能練。」

  陳宇在登記冊上寫下名字。

  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畫很用力。

  「候選。」

  「去周廠長那邊。」

  婦女眼睛一下亮了。

  「謝謝陳經理。」

  陳宇沒抬頭。

  「謝規矩。」

  後頭又上來一個年輕小伙。

  「俺也去想當保安。」

  陳宇問:「夜裡能守門?」

  「能。」

  「喝不喝酒?」

  小伙猶豫。

  「逢年過節喝點。」

  「上班喝不喝?」

  「不喝。」

  陳宇抬眼。

  「要是你親戚來了,沒登記就往裡鑽,你咋辦?」

  小伙愣住。

  人群也豎起耳朵。

  陳宇把筆停在半空。

  「說。」

  小伙咽了口唾沫。

  「攔、攔住。」

  「他罵你呢?」

  「也攔。」

  陳宇點頭。

  「記。」

  這不是問話。

  是把剛才那一幕再釘一遍。

  從今往後,飛雲門口的保安,先學會不認親戚。

  周琪看了陳宇一眼。

  她忙得額頭全是汗,可眼裡有點驚訝。

  以前陳宇辦事靠凶。

  今天這凶勁,落到本子上了。

  就穩了。

  馬雲飛站在二樓窗後。

  窗框有灰,外頭煤煙味順著縫鑽進來。

  他沒下去。

  陳宇推開發小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打人。

  不罵髒話。

  不收煙。

  用本子壓人。

  這一步邁過去,陳宇才算真從街頭混出來了。

  樓下登記繼續。

  安保登記冊很快寫滿半頁。

  姓名,住址,會啥活,誰核過。

  每一欄都壓得清楚。

  發小排到隊尾,肩膀塌著。

  剛才那包紅塔山被他塞回懷裡,煙盒角都捏皺了。

  有人從他身邊經過,沒再叫他一聲哥。

  廠門口的氣氛變了。

  不是亂鬨鬨地往裡擠。

  而是一個個伸長脖子等點名。

  誰有手藝,誰往前。

  誰想鑽空子,自己都覺得丟人。

  陳宇翻到下一頁,拿筆尖敲了敲桌面。

  「後頭別吵。」

  「一個一個來。」

  「飛雲今天開門招人,不開門收混子。」

  這句話一出,幾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悄悄退了半步。

  趙麗紅冷哼。

  「俺也去就說,繩子一拉,鬼都現形。」

  周琪低頭核單,嘴角也動了一下。

  可沒等這口氣完全穩住,隊伍前面忽然又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不是剛才那種亂擠。

  是人群主動往兩邊讓。

  幾個男人慢慢走到登記台前。

  他們歲數都不小。

  頭髮花白,臉膛被機油和鐵屑熏得發暗。

  身上穿著國營農機廠的舊勞保服。

  藍布料已經洗得發灰,胸前還別著褪色廠徽。

  袖口、褲腿全是黃油印。

  走在最前頭的男人背著手。

  下巴微抬。

  一雙眼睛掃過麻繩、登記冊、木桌。

  像看一群小孩過家家。

  後頭有人小聲說。

  「潘機修來了。」

  「農機廠八級老鉗工。」

  「聽說車床、銑床、刨床都摸過。」

  「廠里機器壞了,都得求他。」

  潘機修走到繩前,沒停。

  腳尖直接頂上麻繩。

  陳宇抬頭。

  兩人目光撞上。

  潘機修嘴角一撇。

  「俺也去們幾個,不用排了吧?」

  他身後幾個老鉗工背著手,臉上也都是那股國營大廠老師傅的傲氣。

  陳宇握著安保登記冊,冷冷看著他們。

  隊伍剛剛立起來的安靜,又繃緊了。

  潘機修抬手,指了指登記台。

  「把你們馬老闆叫出來。」

  「俺也去們八級工,跟小門衛登記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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