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國營傲骨的價碼


  潘機修腳尖頂著麻繩,背著手,臉上那股勁沒收。

  他身後幾個老鉗工也一樣。

  舊藍勞保服胸口別著農機廠褪色廠徽,袖口全是黃油印。

  那廠徽被油泥磨得發黑,卻還像塊牌子掛在他們胸前。

  陳宇握著登記冊,眼神冷下來。

  「排隊。」

  潘機修笑了一聲。

  他把頭上那頂沾油的舊棉帽摘下來,啪地拍在登記台上。

  桌上的墨水瓶都震了一下。

  「俺也去們幾個八級工,排啥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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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手指了指那本登記冊。

  「姓名,住址,會啥活?」

  「俺也去在農機廠修機器的時候,你們這小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後頭有人小聲嘀咕。

  「八級工是真厲害。」

  「農機廠的老車床,潘師傅一聽聲就知道哪兒壞。」

  潘機修聽見,腰更直了。

  「把你們馬老闆叫出來。」

  「俺也去們不是來討飯的。」

  「真要用俺也去們,就按技術員待。」

  「讓俺也去跟這些混子一塊兒登記,丟不起那人。」

  陳宇臉一沉,手已經按上門栓。

  「潘機修,別在飛雲擺國營架子。」

  潘機修斜他一眼。

  「小門衛,你跟俺也去說話客氣點。」

  「俺也去們廠里廠長見了俺也去,也得遞根煙。」

  陳宇剛要罵,身後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馬雲飛從二樓下來,手裡還夾著一份剛收好的出庫表。

  他沒急著開口,只看了一眼桌上的油帽。

  陳宇立刻站直。

  「馬總,這幾個不登記,非要見你。」

  潘機修把手往後一背,等著馬雲飛請他進辦公室。

  可馬雲飛只淡淡說了一句。

  「帽子拿起來。」

  潘機修一愣。

  馬雲飛看著他。

  「登記台是廠里的,不是你們農機廠的茶桌。」

  周圍一下靜了。

  潘機修老臉一僵。

  他身後一個老鉗工皺眉,「年輕人,說話別太沖。」

  馬雲飛眼皮都沒抬。

  「在飛雲,先講規矩。」

  「你們要是嫌登記丟人,門在後頭。」

  陳宇差點笑出來,硬憋住了。

  潘機修臉色青一陣紅一陣。

  可他沒走。

  農機廠三個月沒發足工資的事,全縣都知道。

  他兜里還揣著兩張欠條,白紙黑字,頂不了家裡一袋面。

  他把油帽拿起來,攥在手裡。

  「行。」

  「俺也去倒要看看,你這私營小廠有啥機器,配不配俺也去們動手。」

  馬雲飛轉身。

  「跟上。」

  不是請。

  是命令。

  潘機修嘴角抽了一下,還是帶人跟了進去。

  廠門口的人自動讓出一條道。

  陳宇抱著登記冊跟在後頭,心裡直發癢。

  這幫老國營工人最會擺譜。

  今天算撞到硬茬上了。

  一號車間裡,聲音像雨點砸鐵皮。

  內銷卡其風衣線已經重新開起來。

  縫紉機噠噠噠響,燙台蒸汽哧地往上冒。

  線頭、粉筆灰、布料味混著熱湯味,在空氣里頂得人發悶。

  潘機修幾個人剛進門,臉上還有點不屑。

  可走到東側新機位旁,他們腳步慢了。

  那一排進口高速縫紉機正在運轉。

  機身漆面發亮,銀白針杆上下飛得只剩虛影。

  皮帶輪轉得發花,踏板一壓,聲音又細又密。

  不是國營廠老機器那種笨重的咣當聲。

  是快。

  快得讓人心裡發緊。

  一個女工把卡其布邊一送,針腳密密壓過去,線跡齊得像尺子劃出來的。

  潘機修眯起眼。

  他身後一個老鉗工下意識往前湊。

  「這機器……哪兒來的?」

  陳宇咧嘴。

  「進口的。」

  那老鉗工伸手想摸機頭。

  馬雲飛抬手攔住。

  「運轉中,別碰。」

  那人手僵在半空,訕訕縮回去。

  潘機修嘴上還硬。

  「縫紉機嘛,再快也是皮帶、軸承、連杆。」

  「俺也去修過的機器,比這大多了。」

  馬雲飛看了他一眼。

  「你修的是拖拉機變速箱,還是老車床主軸?」

  潘機修眉毛一挑。

  「都修過。」

  「車床、銑床、刨床,俺也去都摸過。」

  「鐵算盤都叫俺也去八級工,不是吹出來的。」

  馬雲飛點點頭。

  「基礎機械,你們有用。」

  潘機修剛要挺胸。

  馬雲飛下一句就落下來。

  「但這批機器,你們只懂一半。」

  車間裡的踏板聲沒停。

  可潘機修幾個臉都沉了。

  「啥叫只懂一半?」

  馬雲飛走到一台停機旁,指著機頭後側。

  「高速針杆,自動潤滑,電控調速,斷線保護。」

  「你們會磨軸,會配墊,會聽軸承聲。」

  「但電控板、伺服電機、針位傳感,你們誰拆過?」

  幾個老鉗工一下沒吭聲。

  潘機修臉上那股傲氣還在撐。

  「電嘛,萬變不離其宗。」

  馬雲飛把機殼側蓋打開。

  裡頭細線束整整齊齊,接插件卡得很緊。

  他指著其中一塊小板。

  「這塊燒了,你拿銼刀修?」

  潘機修嘴唇動了一下。

  馬雲飛沒給他緩。

  「針位錯半拍,布料吃偏,內銷一百件出廢。」

  「速度亂跳,女工手指扎穿。」

  「油路堵一夜,主軸抱死。」

  「你們國營廠壞一台車床,掛檢修牌,三天五天慢慢拆。」

  他抬眼掃過幾個人。

  「飛雲不行。」

  「這裡機器停半個鐘頭,倉庫就斷貨。」

  「門口批發商帶著現錢等。」

  「你們要是還拿大鍋飯那套慢慢磨,俺也去不用。」

  潘機修的臉徹底漲紅。

  他身後那幾個老鉗工也不說話了。

  八級工三個字,在農機廠是金字招牌。

  到了這排進口高速縫紉機面前,忽然沒那麼硬了。

  他們看得懂軸承和主軸。

  可那塊板子,那些細線,那種轉速,確實沒見過。

  陳宇站在旁邊,心裡那叫一個痛快。

  剛才還要廠長遞煙。

  這會兒連反駁都卡嗓子眼了。

  潘機修咬了咬後槽牙。

  「那你叫俺也去們來幹啥?」

  「既然這麼瞧不上八級工,找滬上師傅去啊。」

  馬雲飛把側蓋扣回去。

  「滬上師傅會來。」

  「但他們不能天天守淮海。」

  他指向整排機位。

  「飛雲要的是本地機修組。」

  「基礎保養、換軸承、調皮帶、清油路、查異響。」

  「你們能幹。」

  「電控部分,不會就學。」

  「學不會,就只拿基礎工的錢。」

  潘機修胸口起伏了一下。

  這話難聽。

  但准。

  准到讓人沒法拿資歷壓回去。

  馬雲飛轉身走到車間邊的長桌。

  桌上放著兩張紙。

  一張是臨時勞務合同。

  一張是機修責任條款。

  紙是新列印的,油墨味還沒散。

  陳宇把登記冊往旁邊一放,眼睛一下亮了。

  馬雲飛早就備好了。

  潘機修也看見了。

  他臉色變了變。

  「你早知道俺也去們會來?」

  馬雲飛沒回答,只把紙推過去。

  「看。」

  潘機修拿起來。

  第一行就刺眼。

  飛雲服裝廠臨時勞務合同。

  無編制。

  無廠籍。

  按班結算。

  他手指一頓。

  「臨時勞務?」

  「無編制?」

  身後一個老鉗工也急了。

  「俺也去們是國營八級工,不是臨時工!」

  馬雲飛聲音平穩。

  「你們編制在農機廠。」

  「飛雲不給編制,也不接你們檔案。」

  「下班來,值夜班,修機器,拿錢。」

  「跟你們原單位沒關係。」

  潘機修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那算啥?」

  「俺也去們給你打零工?」

  馬雲飛看著他。

  「你們來飛雲,不就是為了錢?」

  這句一出,幾個老鉗工臉上都掛不住。

  潘機修手伸進勞保服內兜,摸到那兩張工資白條。

  紙角都被汗浸軟了。

  他沒掏出來。

  可陳宇眼尖,看見了,冷笑一聲。

  「潘師傅,農機廠要是月月發全工資,你們也不會堵俺也去們門。」

  潘機修瞪他。

  陳宇不怕。

  「咋,不是事實?」

  「俺也去上午還聽人說,你們廠發了半袋掛麵票,現金一分沒有。」

  「你還在廠門口抽自己嘴巴,說早知道該跟馬總干。」

  潘機修臉猛地紅到脖子根。

  「誰他娘亂嚼舌頭!」

  馬雲飛抬手,止住陳宇。

  「過去的不說。」

  他把第二張紙推過去。

  「飛雲講結果。」

  「夜班機修,一晚八塊。」

  「搶修成功,按難度另獎三塊到十塊。」

  「連續三十天無停機事故,每人再發二十塊穩定獎。」

  幾個老鉗工眼神全動了。

  一晚八塊。

  他們在農機廠,一個月工資票面看著高。

  可現在三個月兌現不了。

  家裡煤球、米麵、孩子學費,都不認廠長口頭保證。

  潘機修嗓子幹了一下。

  可他還撐著。

  「錢是不少。」

  「條款呢?」

  馬雲飛點了點第二張。

  「修好拿錢。」

  「修壞一台,扣錢。」

  潘機修猛地抬頭。

  「啥?」

  馬雲飛一字一句。

  「因操作失誤造成設備損壞。」

  「按維修實際損失扣勞務費。」

  「嚴重的,解除合同。」

  「隱瞞故障、帶病運轉,雙倍扣。」

  幾個老鉗工一下炸了。

  「哪有修機器還倒扣錢的?」

  「機器壞了又不是俺也去們造的!」

  「國營廠都沒這規矩!」

  馬雲飛看著他們吵,沒打斷。

  等聲音稍微落下,他才開口。

  「國營廠機器壞,損失是國家兜著。」

  「飛雲機器壞,是廠里幾百人飯碗兜著。」

  他指向正在踩踏板的女工。

  「她們按件拿錢。」

  「你修壞一台,她們少干一晚。」

  「憑啥讓她們替你們的手抖買帳?」

  這話落下,老鉗工們的氣勢忽然矮了一截。

  車間裡一個女工抬頭看了這邊一眼,又趕緊低頭幹活。

  針腳噠噠往前跑。

  那聲音像在替馬雲飛算帳。

  潘機修攥著合同,指節發白。

  他想摔紙走人。

  可兜里的白條硌得他心口疼。

  家裡老伴昨晚還問,煤球錢啥時候有。

  小孫子發燒,衛生院讓先交押金。

  八級工的臉面,頂不了藥費。

  他抬眼看馬雲飛。

  「要是機器本來就有毛病呢?」

  馬雲飛從桌邊拿起一張空表。

  「交接驗機。」

  「你們接班時,先填設備狀態。」

  「電機聲、油位、皮帶、針杆、線跡。」

  「有問題當場報。」

  「報了,不算你。」

  「沒報,出了事算你。」

  潘機修盯著那張表。

  這不是糊弄。

  是真把責任寫死。

  他身後一個年紀大的鉗工低聲說:「老潘,一晚八塊……先乾乾看吧。」

  另一個也咳了一聲。

  「家裡都等米下鍋呢。」

  潘機修嘴角抽動。

  他抬頭看那排進口高速機。

  機器轉得飛快。

  女工手邊的布料一層層往前走。

  飛雲不像他們想的那種小作坊。

  這裡有貨,有錢,有規矩。

  也有他們看不懂的新東西。

  潘機修忽然覺得胸口那枚農機廠廠徽沉得慌。

  他把兜里的兩張白條摸出來。

  白紙上蓋著農機廠工會的章。

  「暫欠工資。」

  「下月補發。」

  下月後頭,又畫了個圈。

  旁邊幾個老鉗工看見,臉都別過去。

  潘機修把白條往桌上一拍,聲音啞了。

  「馬老闆,俺也去認。」

  「八級工也要吃飯。」

  陳宇眼皮一跳。

  這話比剛才那頂油帽子重多了。

  馬雲飛把蘸水鋼筆遞過去。

  「簽字。」

  潘機修接過筆。

  剛才拍帽子的手,這會兒握筆時微微發抖。

  他看著「臨時勞務」「無編制」「修壞扣錢」幾個字,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最後還是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潘有山。

  寫完,他按下紅印泥。

  拇指落在合同下方。

  一個紅手印,清清楚楚。

  車間邊忽然靜了一下。

  幾個老鉗工一個接一個簽。

  有人寫字慢,汗滴在紙邊。

  有人按手印時手背青筋鼓起。

  沒人再提八級工不用登記。

  陳宇站在旁邊,嘴角壓不住。

  他第一次覺得,馬雲飛這人比拿棍子打人還狠。

  不罵你。

  不捧你。

  先讓機器把你臉打腫,再拿現錢遞到你手邊。

  你要臉,還是要飯。

  自己選。

  潘機修簽完,把合同推回去。

  「啥時候上班?」

  馬雲飛收起合同。

  「今晚。」

  「六點半到廠門口登記。」

  「先跟著機位巡檢。」

  「不會電控,就把嘴閉上,學。」

  潘機修臉皮抽了一下,卻沒頂嘴。

  「成。」

  馬雲飛又看向陳宇。

  「給他們發臨時出入證。」

  「紅章,夜班機修。」

  「沒證不許進車間。」

  陳宇立刻應聲。

  「明白。」

  潘機修聽見「臨時」兩個字,臉又緊了一下。

  但這回他沒吭聲。

  馬雲飛把合同放進文件夾,聲音不高。

  「飛雲不養閒人。」

  「也不虧待能幹活的人。」

  「你們把機器看住,錢一分不少。」

  潘機修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紅印。

  再抬頭時,那股剛進門的傲氣已經散了大半。

  「俺也去們會把活干好。」

  馬雲飛點頭。

  「記住,不是給俺也去干。」

  他指了指滿車間的機器和女工。

  「是給這條線干。」

  縫紉機聲重新密起來。

  潘機修幾個人被陳宇帶去門房辦出入證。

  廠門外還排著長隊。

  有人看見潘機修低頭簽完出來,眼神都變了。

  八級工都按了手印。

  別人更沒資格擺譜。

  陳宇把臨時出入證一張張蓋章。

  啪。

  啪。

  紅印落在硬紙片上。

  「今晚六點半,遲到扣半晚。」

  潘機修嘴角動了動。

  陳宇抬眼。

  「合同寫了。」

  潘機修把話咽回去,接過出入證。

  馬雲飛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幾個舊藍勞保服走出麻繩通道。

  飛雲缺的那塊機修骨頭,算是接上了。

  進口機能跑多久,不光看女工手藝,也看夜裡有沒有人守。

  現在有了。

  但廠里人一多,另一種麻煩也會跟著冒頭。

  他剛轉身,周圍機器聲忽然亂了一拍。

  車間深處傳來一聲尖叫。

  「你憑啥搶俺也去這筐料?」

  緊接著,一個粗嗓門頂了回去。

  「俺也去在國營二廠幹了八年,踩機比你早!」

  「好料子就該給熟手!」

  又一個聲音炸開。

  「這是俺也去們老線的計件筐!」

  「你新來的,懂不懂規矩?」

  布筐被踢翻的聲音哐當響起。

  卡其裁片散了一地。

  幾個女工圍上去,縫紉機聲斷了一片。

  陳宇剛蓋完章,臉色一變。

  「馬總,新來的跟老工搶料了!」

  馬雲飛眼神沉下去。

  剛壓住門口的國營傲氣。

  車間裡的火,又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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