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生鐵剪刀立規矩

  布筐被踢翻那一下，聲音砸得車間都頓了半拍。

  卡其裁片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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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縫紉機聲斷出一片空口子。

  馬雲飛剛走到車間門口，眉頭就壓了下來。

  內銷線才剛剛拉滿。

  外頭批發商還堵著門等貨，裡頭就先起了火。

  趙麗紅比他快一步衝過去。

  腰間那把生鐵剪刀隨著她腳步一晃一晃，剪刀背厚得發黑。

  李小娟站在布筐邊，臉都漲紅了。

  她手裡攥著一件半成品風衣，指尖發白。

  對面三個新來的女工圍著她。

  都是剛從國營廠過來的老熟手。

  年紀不小，嘴皮子更硬。

  領頭那個胖臉女工叉著腰，嗓門壓過機器聲。

  「你個小丫頭片子，懂啥叫熟手？」

  「俺也去在國營二廠踩機八年，你還沒摸過熨斗呢！」

  李小娟嘴唇發抖，卻沒退。

  「這件不能進合格筐。」

  她把風衣翻開，指著側縫。

  「走線歪了，袋口也翹。」

  「趙主任說過，合格筐里不能混次品。」

  胖臉女工眼睛一瞪。

  「放屁！」

  她伸手就去搶。

  「你們飛雲才開幾天？還教起俺也去規矩了？」

  旁邊一個瘦高女工也跟著撇嘴。

  「就是，國營廠都沒這麼多毛病。」

  「差一針半線的，誰買回去還拿尺子量？」

  李小娟死死抱住衣服。

  「不能混。」

  「混進去，後頭質檢、出貨都亂。」

  胖臉女工一把推在她肩上。

  李小娟踉蹌撞到案台，手裡的風衣差點掉地。

  幾個老飛雲女工立刻站起來。

  「你推人幹啥？」

  「這是合格筐，不是你家菜籃子！」

  新來的幾個人也不慫，反而把布筐往自己腳邊一拖。

  胖臉女工冷笑。

  「誰嗓門大誰有理啊？」

  「俺們進廠是來掙錢的，不是來聽小丫頭訓人的。」

  馬雲飛沒立刻開口。

  他看著地上那筐料，眼神很沉。

  新老工衝突不怕。

  怕的是有人把舊廠那套偷滑毛病帶進來。

  一件次品混進去，騙的不是幾毛計件。

  騙的是飛雲剛立起來的招牌。

  趙麗紅已經到了人群中間。

  她聲音啞，卻硬。

  「都讓開。」

  沒人動。

  胖臉女工斜眼瞟她。

  「趙主任是吧？」

  「正好你來了。」

  「你們這個小姑娘搶俺也去料，還說俺去也做的是廢品。」

  趙麗紅沒看她。

  她彎腰，把翻倒的布筐扶起來。

  又伸手扒開最上面的幾件合格風衣。

  一件。

  兩件。

  三件。

  最底下壓著的三件，顏色一樣，可一翻里子，問題全露出來了。

  第一件側縫歪出半指寬。

  第二件扣眼毛邊沒修乾淨。

  第三件袋口壓線起浪，燙都燙不平。

  趙麗紅把三件一件件拎出來，攤在案台上。

  車間裡更靜了。

  幾個新女工臉色一下變了。

  胖臉女工嘴硬。

  「這不就是沒來得及修線頭嘛。」

  「俺也去等會兒返一下不就成了？」

  李小娟急得眼圈發紅。

  「你剛才明明要塞合格筐。」

  「我攔你，你還說底下沒人查。」

  胖臉女工臉一橫。

  「俺也去說了？」

  「誰聽見了？」

  瘦高女工馬上接話。

  「俺也去沒聽見。」

  另一個也梗著脖子。

  「俺也沒聽見。」

  老飛雲這邊立刻炸了。

  「你們睜眼說瞎話！」

  「剛才都聽見了！」

  「要不是小娟攔住，這三件就跟著出庫了！」

  趙麗紅抬手。

  「閉嘴。」

  這一聲不高，卻壓住了一圈人。

  她拿起第一件次品，把側縫拉直。

  「這條線，誰踩的？」

  胖臉女工嘴角抽了一下。

  「誰記得那麼清？」

  趙麗紅看向筐邊計件夾。

  夾子上別著小紙條。

  工號、組別、數量，寫得清清楚楚。

  她把紙條抽出來，甩在案台上。

  「卡其二組，新進三號機。」

  「你簽的名。」

  胖臉女工臉色一僵。

  趙麗紅又拿起第二件。

  「扣眼毛邊，這是誰驗的？」

  瘦高女工往後縮了半步。

  趙麗紅眼睛一掃。

  「你剛才手裡拿著剪線刀。」

  「別說不是你。」

  瘦高女工嘟囔。

  「忙成這樣，漏一兩個咋了？」

  「國營廠月底趕任務，不都這麼幹？」

  這句話一出來，趙麗紅臉徹底冷了。

  馬雲飛站在人群外，沒插手。

  趙麗紅能不能壓住這股舊氣，決定她是不是真能當車間主任。

  廠子越大，越不能事事由他下場。

  胖臉女工見趙麗紅不吭聲，以為她怕了。

  她忽然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嚷開了。

  「哎喲喂！」

  「私營廠欺負人啦！」

  「俺也去們國營老工人來給你們幫忙，你們倒好，拿幾根線頭作妖！」

  她一邊嚷，一邊往地上蹬腿。

  「啥飛雲規矩？」

  「俺也去看就是嚇唬人的！」

  「沒編制，沒工會，連個正經單位都不是！」

  「草台班子擺譜，還真把自己當上海大廠了？」

  這句「草台班子」像一把髒水潑出去。

  老飛雲女工臉都變了。

  劉小慧本來在領口機位旁，聽見這話，直接停了踏板。

  她站起來，手背上還貼著膏藥。

  「你說誰草台班子？」

  胖臉女工拍地更響。

  「說你們咋了？」

  「一幫小丫頭，被二十塊錢哄得賣命。」

  「廠里今天有錢，明天沒錢，誰知道？」

  「俺去也在國營廠見過的陣仗，比你們這破車間大多了！」

  趙麗紅沒有跟她對罵。

  她只是慢慢把那三件次品疊在一起。

  動作很穩。

  穩得讓旁邊幾個女工都憋住了氣。

  胖臉女工還在嚷。

  「咋不說話了？」

  「心虛了唄？」

  「有本事把周琪叫來，俺也去跟廠長說！」

  趙麗紅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冷鐵。

  「說完了？」

  胖臉女工被看得一頓，隨即更凶。

  「沒完！」

  「你一個車間主任算啥？」

  「俺也去們以前車間主任見了熟練工，都得客客氣氣！」

  趙麗紅伸手摸向腰間。

  生鐵剪刀被她拔出來時，帶出一聲沉響。

  剪刀刃磨得鋥亮。

  刀口合一下，咔噠。

  離得近的幾個女工下意識退了半步。

  胖臉女工的撒潑聲也卡了一下。

  「你、你想幹啥？」

  趙麗紅沒答。

  她把第一件次品鋪在案台上。

  左手按住領口，右手舉剪。

  咔嚓！

  側縫從腋下一刀剪開。

  布料裂開的聲音，比罵聲還刺耳。

  胖臉女工猛地瞪大眼。

  「你敢剪貨？」

  趙麗紅第二刀已經落下。

  咔嚓！

  袋口被齊根剪掉。

  第三刀。

  咔嚓！

  扣眼那片直接成了碎布條。

  三件次品，她一件沒留。

  每一刀都剪在有問題的位置。

  走線歪的，剪線。

  扣眼壞的，剪扣眼。

  袋口翹的，剪袋口。

  碎布一條條掉到水泥地上。

  車間裡鴉雀無聲。

  連燙台蒸汽聲都顯得刺耳。

  胖臉女工坐在地上，嘴張著，半天沒喊出來。

  剛才拍大腿的手僵在半空。

  瘦高女工臉都白了。

  「這、這可是貨啊……」

  趙麗紅把最後一塊碎布甩到地上。

  「次品不是貨。」

  她舉著剪刀，刀尖朝下。

  「次品混進合格筐，就是偷錢。」

  「偷的是廠里的錢。」

  「也是全車間的飯碗。」

  這幾句話砸下來，沒人敢接。

  馬雲飛看著趙麗紅，眼底終於鬆了一點。

  這把剪刀，比他開十次會都管用。

  趙麗紅轉身指向卡其二組。

  「從現在起，卡其二組全組停工復檢。」

  二組幾個女工臉色瞬間變了。

  有人急了。

  「趙主任，俺沒混啊！」

  「俺去也這邊都是好件！」

  趙麗紅聲音更硬。

  「你們一個組一個筐。」

  「組裡有人混次品，組長沒盯住，互檢沒盯住。」

  「全組停工復檢，一件一件翻。」

  「復檢完，合格的再上機。」

  她盯著胖臉女工。

  「責任人扣除當月全額津貼。」

  胖臉女工猛地從地上撐起半截。

  「啥？」

  「全額津貼？」

  「你憑啥扣俺也去津貼？」

  趙麗紅把剪刀往案台上一插。

  咚。

  厚剪刀震得木案一顫。

  「憑你簽了計件夾。」

  「憑你把次品塞合格筐底。」

  「憑飛雲規矩寫在牆上。」

  牆上那張紅紙還在。

  黑字清清楚楚。

  合格入筐，次品返修。

  混筐者扣津貼，重犯開除。

  之前很多人看見了，卻沒真往心裡去。

  現在碎布就在腳邊。

  誰都知道，那不是嚇唬人的紙。

  胖臉女工眼珠發紅。

  「國營廠都沒這麼狠！」

  「俺也去干八年，啥場面沒見過？」

  趙麗紅冷笑。

  「那你回國營廠見場面。」

  「飛雲不吃這一套。」

  瘦高女工小聲嘀咕。

  「大家都是出來掙口飯，至於嘛……」

  劉小慧一步走出來。

  她站到趙麗紅身後。

  「至於。」

  她聲音不大，卻穩得很。

  「昨晚外貿返修，我們一針一線熬到天亮。」

  「蔡工拿尺子量，差一點都不放。」

  「今天你們把次品混進去，明天人家退貨，扣的是誰的錢？」

  李小娟也站了過去。

  她肩膀還疼，臉卻不躲了。

  「俺也去不怕你說俺也去小。」

  「俺也去只知道，合格筐里不能有壞貨。」

  蔡琴從燙台邊抬起頭。

  她沒多說，只把手裡那件領座放下，站到劉小慧旁邊。

  沈青青也站起來。

  胸口貼身口袋裡還揣著剛領的信封。

  「俺也去娃還等俺也去掙錢買雞蛋糕。」

  「誰砸飛雲飯碗，俺也去不答應。」

  一個接一個。

  老飛雲女工從機位後站出來。

  沒有人喊口號。

  也沒人拍桌子。

  她們只是站到趙麗紅身後。

  圍裙上沾著線頭，手指磨得發紅。

  可眼神都很硬。

  像一道人牆。

  新來的幾個女工看著這一幕，臉上的氣勢一點點塌下去。

  她們原以為私營廠人心散。

  錢給得多，規矩就是嚇人。

  誰會為了幾件衣服跟熟練工翻臉？

  可現在她們看清了。

  飛雲這些人，不護偷懶的。

  她們護的是手裡的活。

  護的是剛到手的現錢。

  趙麗紅拔起剪刀，指向復檢台。

  「卡其二組，所有筐搬過去。」

  「李小娟、劉小慧，你們帶兩個人復檢。」

  「好件蓋藍粉筆。」

  「返修件打紅叉。」

  「誰敢再往筐底藏，直接拿鋪蓋走人。」

  二組原本還有人想頂。

  可看見劉小慧已經彎腰搬筐，李小娟拿起粉筆站到復檢台前，沒人再敢拖。

  幾個女工一聲不吭地把布筐抬過去。

  胖臉女工還坐在地上。

  趙麗紅低頭看她。

  「起來。」

  胖臉女工咬牙。

  「俺去也不起。」

  「你有本事把俺也去抬出去。」

  趙麗紅點頭。

  「陳宇。」

  陳宇早在門口看得手癢。

  聽見喊，立刻帶著兩個保安過來。

  「趙主任，咋辦？」

  趙麗紅指了指地上的碎布。

  「把碎布收進廢料筐。」

  「把她工號記上。」

  「扣當月全額津貼，交財務。」

  陳宇咧嘴一笑。

  「明白。」

  他沒碰胖臉女工，只彎腰撿碎布。

  一條一條，故意撿得很慢。

  周圍的人全看著。

  那胖臉女工臉上的血色一陣上來一陣下去。

  比挨罵還難受。

  馬雲飛走到復檢台邊，拿起一件剛翻出的風衣。

  他只看了兩眼，就放下。

  「趙主任處理。」

  他說完，轉身看向全車間。

  「今天這事，只按質量，不按新老。」

  「誰守規矩，誰拿錢。」

  「誰壞規矩，誰出局。」

  話不長。

  卻像給趙麗紅手裡的剪刀又壓了一層鐵。

  趙麗紅沒回頭，只把復檢夾遞給李小娟。

  「記。」

  「卡其二組停工復檢開始。」

  李小娟接過夾子，手還是有點抖。

  可字寫得很清楚。

  一筆一畫。

  胖臉女工終於撐著地爬起來。

  她衣服後襟沾了一片灰。

  剛才撒潑時的凶勁沒了，只剩滿臉漲紅。

  旁邊瘦高女工低聲勸。

  「算了，先干吧。」

  胖臉女工一把甩開她。

  「算個屁！」

  她惡狠狠盯著地上的碎布，又盯向趙麗紅。

  「你算什麼東西！」

  「公報私仇！」

  「俺也去現在就去找周琪廠長告狀！」

  「俺也去倒要看看，她護不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