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數據報表壓群聲
胖臉女工這嗓子一炸，車間裡剛壓下去的火又躥了一截。
趙麗紅沒追。
她把生鐵剪刀往案台上一放，聲音不大。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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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臉女工一愣。
趙麗紅看著她，「你不是要告狀嗎？去二樓。」
「俺也跟你一道上去。」瘦高女工立刻湊上來，像終於抓著救命繩。「周廠長以前也是車間出來的，她懂咱熟練工不容易。」
另一個新來的也跟著嚷：「對！讓周廠長評理！」
三個人氣勢洶洶往外走。
胖臉女工走到門口，還回頭沖李小娟啐了一句。
「小丫頭片子，等著！」
李小娟捏著復檢夾，臉白了一下。
劉小慧把一筐料往復檢台上一放，低聲說：「別怕，記你的。」
馬雲飛站在車間邊沒動。
他看著那三個背影上樓，眼神很平。
這事，不能再由他壓。
飛雲要長大，周琪這個廠長嘚自己把刺頭拔掉。
二樓辦公室里，窗戶半開著。
外頭縫紉機聲噠噠噠往裡鑽，桌上的搪瓷茶缸被震得輕輕發響。
周琪正低頭看排產表。
她眼裡全是血絲，鉛筆夾在指縫裡，紙邊被翻得起毛。
祁秀芬坐在旁邊，算盤還沒收，帳本上壓著幾捆大團結。
樓梯咚咚響。
胖臉女工一進門，眼淚說來就來。
「周廠長！」
她兩步衝到桌前，拍著大腿哭開了。
「你可得給俺也去們做主啊！」
「俺也去們從國營廠過來，是看飛雲給錢痛快，想好好幹活。」
「可趙麗紅她欺負人！」
瘦高女工也抹眼角。
「她拿著剪刀剪貨，還扣津貼。」
「俺們剛來，她就給下馬威，這不是公報私仇是啥？」
另一個更直接，往地上一蹲。
「周廠長，你也是當過工頭的人。」
「熟練工趕活，哪能一點毛病沒有？」
「國營廠月底趕任務，車間主任都睜隻眼閉隻眼。」
「她倒好，拿雞毛當令箭。」
胖臉女工見周琪沒抬頭，哭聲更大。
「俺也去幹了八年機位，啥陣仗沒見過？」
「今天讓個小姑娘指著鼻子說次品，俺也去這臉往哪擱？」
「你要是不管，俺去也就去門口說。」
「說飛雲欺負老工人！」
辦公室門口很快擠了幾個人影。
有上樓送單的女工，有抱著錢盒子的財務小工。
都不敢進，只伸著脖子看。
周琪還是沒拍桌子。
她把最後一行產量數寫完，鉛筆往表夾上一卡。
然後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涼透的茶。
茶葉沫粘在缸邊。
她用拇指一抹，才抬眼。
胖臉女工哭音效卡了一下。
她原以為周琪會跟她對罵。
只要一吵起來，她就能坐地上鬧。
鬧到最後，廠里為了不耽誤出貨，總得各打五十大板。
國營廠那一套，她太熟了。
可周琪今天連嗓門都沒抬。
「哭完了？」
胖臉女工愣住。
周琪看向祁秀芬，「秀芬姐，拿卡其二組這兩天的表。」
祁秀芬眼皮一跳。
她看了周琪一眼，立刻明白了。
「成。」
她起身走到文件櫃前，鑰匙一擰。
鐵皮櫃門吱呀一聲開了。
裡頭一摞摞紙用麻繩扎著，排產表、計件表、返修登記、質檢抽檢單，都按日期碼得整整齊齊。
祁秀芬抽出最厚一沓，又從夾層里拿出一張大牛皮紙。
啪！
紙和表一起拍在辦公桌上。
灰塵都震起來一點。
胖臉女工眼角還掛著淚，嘴卻合不上了。
周琪把牛皮紙攤開。
上頭是手繪的柱狀圖。
紅藍鉛筆畫的。
一根根柱子歪歪扭扭，卻標得清楚。
卡其一組。
劉小慧組。
卡其二組。
新進三號機。
旁邊還有返修件數、合格件數、有效工時。
胖臉女工皺眉，「這是啥玩意兒？」
周琪沒理她，手指點在第一欄。
「昨天上午，劉小慧組四個人，合格出貨一百八十六件。」
「返修三件。」
「次品率，一分六厘。」
她又點下一欄。
「卡其一組，合格一百五十二件。」
「返修五件。」
「次品率，三分二厘。」
胖臉女工不服，剛要開口。
周琪紅鉛筆一移，落到最短又最紅的那根柱上。
「你們新進三號機，半天合格六十四件。」
「返修十二件。」
「混筐三件。」
「按總件數算，次品率一成八。」
辦公室里一下靜了。
門口幾個女工吸了口涼氣。
一成八。
這數不用多懂帳，也知道難看。
胖臉女工臉色變了變。
「俺也去們剛來，不熟你們筐子規矩……」
周琪翻開另一張紙。
「你們簽過上崗交接。」
「合格入筐，次品返修。」
「趙麗紅帶你們念過一遍。」
她把紙推到胖臉女工面前。
「這是你按的手印。」
紅印泥還在上頭，邊緣都沒幹透多久。
胖臉女工眼皮跳了一下。
瘦高女工搶話：「可那三件也不是不能修啊！」
「修就修嘛，非要剪了嚇唬人？」
周琪拿起藍鉛筆，又點返修工時那一欄。
「修一件側縫歪的，平均十一分鐘。」
「修扣眼毛邊，七分鐘。」
「袋口起浪，要拆線重壓，十五分鐘起。」
她抬頭看三個人。
「三件加起來，至少半個鐘頭。」
「誰修？」
瘦高女工張嘴：「那……返修組修唄。」
「返修組是誰？」
周琪聲音還是平的。
「劉小慧昨晚熬到天亮，今天又上機。」
「李小娟手上虎口裂著，還在復檢。」
「你們混進去，她們給你們擦屁股？」
胖臉女工硬著脖子。
「那也不能扣全額津貼！」
周琪把一張計件核算表翻過來。
「你半天計件三塊二。」
「津貼五塊。」
「你混筐造成的返修工時，按最低算，已經吃掉別人一塊多。」
「如果這三件跟著出庫，被批發商退回來，退貨來回扯皮，倉庫要重配碼，財務要衝帳。」
她看著胖臉女工。
「這帳，你會算嗎？」
胖臉女工臉漲紅。
「俺去也不會算帳，俺也去會踩機！」
周琪點點頭。
「會踩機，那就看機器。」
她把柱狀圖往桌前一推。
紅柱子像三根刺，扎在眾人眼前。
「劉小慧組一小時有效產出，三十一件。」
「你們一小時有效產出，十二件。」
「劉小慧組返修率一分六厘。」
「你們一成八。」
「高出十一倍，不是三倍。」
周琪停了一下，重新拿起旁邊另一張今天剛做的抽檢小表。
「就算不算混筐，只算返修，也高出三倍多。」
她把鉛筆放下。
「這不是熟練工。」
「這是拿老資格糊弄飯碗。」
門口沒人說話。
連樓下的機器聲都像突然更清楚了。
噠噠噠噠。
每一下都像在替那張表報數。
祁秀芬站在文件櫃邊，手還扶著櫃門。
她看著周琪，眼神有些愣。
以前周琪也能管人。
罵起來嗓門大，手腳快，誰偷懶她能追到廁所門口。
可今天不一樣。
她沒罵一句。
一張表，一張圖，把三個老油條的哭聲全堵死了。
胖臉女工嘴唇動了動。
「你這都是你們自己寫的，誰知道準不準？」
周琪像早等著這句。
她從報表底下抽出計件夾。
夾子上貼著一排小紙條。
每張都有工號、機位、件數、簽名。
還有趙麗紅覆核的藍粉筆印。
「每筐誰交的，誰點的，誰驗的。」
「紙條在這。」
她又拿出廢料登記。
「三件剪壞的次品，已經進廢料筐。」
「陳宇簽字，趙麗紅簽字，李小娟復檢簽字。」
「你要說假，俺也去現在叫她們上來，一個個對。」
胖臉女工眼神開始飄。
她剛才準備好的話，一句都用不上。
什麼欺負老工人。
什麼公報私仇。
什麼廠長得照顧熟手。
在這些紙面前，全都軟了。
瘦高女工還想找縫。
「周廠長，俺們不是不服管。」
「可俺也去們從國營廠出來，身份在那兒。」
「你們私營廠，也不能說開就開吧？」
這話一出，祁秀芬臉色先變。
門口幾個女工也嘀咕起來。
周琪卻只把那份上崗協議翻到最後一頁。
「試用三天。」
「不合格，按件結帳，立即離廠。」
「擾亂生產，混筐隱瞞，扣津貼，結清計件。」
她抬眼。
「你們自己簽的。」
胖臉女工臉上那點凶勁徹底散了半截。
她咬牙，「俺也去找馬總說。」
周琪把協議合上。
「馬總說過，車間質量歸趙麗紅。」
「排產用人歸俺也去。」
「財務結算歸祁秀芬。」
「你找誰都一樣。」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茶缸蓋輕輕碰缸沿的響聲。
馬雲飛站在樓梯拐角處，沒有進門。
他能看見周琪桌上那張手繪柱狀圖。
紅藍鉛筆，牛皮紙，字不算漂亮。
可每一條都打在要害上。
這是他前些天逼周琪做的。
一開始周琪嫌麻煩，說車間就那麼多人，誰快誰慢她心裡有數。
馬雲飛當時只說了一句。
「心裡有數，不如紙上有數。」
現在，這張紙終於用上了。
周琪站了起來。
她雙手撐在辦公桌邊。
沒有拍。
也沒有吼。
可她一站起來，胖臉女工反倒往後縮了一步。
「飛雲的機器不認年齡。」
「不認你在國營廠幹了八年，還是十年。」
「只認次品率。」
「只認有效工時。」
「只認出庫以後，批發商肯不肯掏錢再來。」
她看著三個人，一字一句。
「不服管，現在就去財務結帳滾蛋。」
胖臉女工臉色一白。
「你……你真開俺也去？」
周琪點頭。
「真開。」
瘦高女工急了。
「俺也去們沒說不干啊，俺也去們改還不成嗎？」
周琪看向她。
「你扣眼漏修，剛才替她作假。」
「你也結帳。」
瘦高女工一下傻了。
另一個女工腿都軟了。
「周廠長，俺也去沒混筐，俺也去就是跟著上來……」
周琪翻了一下登記。
「你今天產出二十一件，返修七件。」
「還沒到開除線。」
那女工眼睛一亮。
周琪補了一句。
「回去復檢台，跟李小娟學規矩。」
「三天後返修率壓不下來，一樣走。」
那女工忙點頭，聲音都抖。
「俺也去回，俺也去這就回。」
胖臉女工急得眼圈真紅了。
剛才是假哭。
這會兒是真慌。
飛雲一天給現錢，計件高，飯還管飽。
她以為憑自己老資格，怎麼也能混個好機位。
沒想到連半天都沒撐住。
「周廠長，俺也去家裡也等錢用。」
她聲音軟下來。
「俺也去男人下崗在家，孩子上學要交書本費。」
「你給俺也去一次機會，俺去也以後不混了。」
周琪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辦公室里的人都看著她。
這話在縣城裡最管用。
誰家沒難處？
誰不是等米下鍋？
祁秀芬眼神也動了動，卻沒開口。
周琪看著那張柱狀圖。
又看了看樓下車間方向。
機器聲震得地板細細發顫。
她知道心一軟，今天趙麗紅那把剪刀就白剪了。
李小娟白挨推。
劉小慧那幫人白熬夜。
飛雲剛立起來的規矩，會被一滴眼淚泡軟。
周琪把結算單抽出來，推給祁秀芬。
「結帳。」
胖臉女工徹底僵住。
祁秀芬深吸一口氣，拿起算盤。
噼里啪啦。
算盤珠子響得很脆。
「半天計件三塊二。」
「扣全額津貼五塊。」
「扣後無津貼。」
「計件照發，三塊二。」
她從抽屜里數出三張一塊，又找了兩張一毛。
啪。
放在桌上。
「簽字。」
胖臉女工看著那三塊二毛錢，臉從紅變白。
她想罵。
可門口站著人，桌上壓著表，樓下還有趙麗紅那把剪刀。
她罵不出來。
瘦高女工結得更少。
拿到錢時，手都抖。
周琪指向門口。
「陳宇在樓下收臨時工牌。」
「廠服留下。」
「以後飛雲招工登記，你們名字後頭標一筆。」
胖臉女工猛地抬頭。
「啥意思？」
周琪聲音冷下去。
「混筐開除。」
「再來，不收。」
這四個字，比扣錢還狠。
胖臉女工嘴張了張，最後一個字沒吐出來。
她把錢攥成一團，低著頭往外走。
瘦高女工跟在後頭，連眼淚都忘了擦。
剛才一起上來的第三個女工沒敢看她們，抱著復檢夾小跑下樓。
門口圍著的人自動讓開。
沒人再嘀咕。
祁秀芬把報表重新理齊，手掌按在那張柱狀圖上，半晌沒動。
「周廠長。」
她聲音壓低了些。
「你今天……真像個大廠廠長了。」
周琪沒笑。
她把茶缸往旁邊一放，拿起鉛筆繼續在排產表上畫線。
「別夸。」
「俺也去手心都冒汗。」
祁秀芬愣了一下。
周琪抬頭看她，眼神卻比剛才更亮。
「可馬總說得對。」
「吵贏沒用。」
「帳贏了，人才服。」
祁秀芬點點頭，慢慢把柱狀圖捲起來。
「這東西以後都做？」
「做。」
周琪把卡其二組那一欄圈紅。
「每天做。」
「每組產量、返修、混筐、有效工時，全上牆。」
「誰厲害，讓全廠看見。」
「誰拖後腿，也讓全廠看見。」
她頓了一下。
「飛雲以後不靠嗓門管人。」
「靠表。」
馬雲飛在門外聽到這句，嘴角才輕輕動了一下。
他沒有進去夸。
周琪不需要這時候被扶。
她已經站住了。
樓下，陳宇接過胖臉女工扔回來的臨時工牌。
硬紙片上的紅章還新。
他看了一眼，咧嘴冷笑。
「上午進，下午滾。」
「飛雲這門，真不是誰都能混。」
胖臉女工攥著三塊二毛錢，臉皮臊得發燙。
她想回頭罵一句。
可車間門口，趙麗紅正拿著復檢夾看她。
李小娟站在復檢台前，把一件合格風衣畫上藍粉筆。
劉小慧低頭踩機，踏板聲穩得像鼓點。
沒人再怕她。
胖臉女工灰溜溜出了廠門。
瘦高女工跟著走，頭幾乎埋進棉襖領子裡。
陳宇把門一關。
哐當。
鐵門響得乾脆。
車間裡停掉的機位很快重新補上。
周琪親自下樓，把卡其二組拆開。
會幹的留下，手慢的去返修台練。
李小娟拿著復檢夾，起先還怯。
可周琪當著全組說：「她的紅叉，俺也去認。」
李小娟眼眶一下紅了，握粉筆的手卻穩住了。
趙麗紅把生鐵剪刀掛回腰間。
「都聽見沒？」
「以後別跟俺也去說老資格。」
「藍粉筆比資格硬。」
縫紉機聲再次密起來。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
燙台蒸汽噴出一片白霧，卡其布卷一層層展開。
倉庫口，批發商還在催貨。
財務桌前，大團結繼續一捆綑紮好。
排產表貼上牆後，女工們幹活時都會抬頭看一眼。
劉小慧組那根藍柱子最高。
新進三號機那根紅柱子刺眼。
沒人再敢把次品往筐底塞。
到傍晚，第一批覆檢完的卡其風衣重新入庫。
出貨口沒有再退回一件混筐貨。
周琪拿著最新表上樓，腳步比上午還快。
她把紙往馬雲飛桌上一放。
「馬總，卡其線效率上來了。」
「停工復檢耽誤的半個鐘頭，已經追回一半。」
「返修率壓下去了。」
馬雲飛掃了一眼表。
「好。」
周琪等了半天，只等到這一個字。
她反倒鬆了口氣。
馬雲飛把表壓進文件夾。
「明天起，車間看板固定。」
「周廠長管數據。」
周琪手指一緊。
這聲「周廠長」，比剛才任何誇獎都重。
她點頭。
「俺也去管得住。」
廠區里，機器轟鳴聲越來越密。
像一台老縣城從沒見過的大機器，被人硬生生點著了火。
內銷線、返修台、倉庫、財務、門崗，全都轉了起來。
飛雲廠內部那點大鍋飯舊氣，被一張張表、一支支紅藍鉛筆、一把生鐵剪刀清了出去。
天色擦黑。
廠門外的土路被車輪碾得泥濘發亮。
幾片枯葉貼在水窪邊，沾著煤灰。
就在陳宇低頭登記下一輛三輪摩托時，一輛黑色桑塔納悄無聲息地拐進路口。
車頭沒有鳴笛。
縣委牌照在昏黃路燈下一閃。
轎車碾過滿地枯葉，穩穩停在了飛雲廠外那條泥濘的土路邊。